27、初到陵川 ...
-
一阵劲风刮过，带着点点雪砂覆面而下。寂寂寒梅绽放枝头，幽幽飘香钻入鼻中。
此时的亓鄞已是一副深冬雪景，举国上下透着浓浓的寒气，入目皆是一片白色。而坐落在亓鄞西南方位的陵川，亦是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苍茫无际，竟像是就隐藏在了雪下消失不见一般。
陵川以深冬雪梅闻名亓鄞，所以赶路前去赏梅的文人雅士，江湖豪杰更是一拨接着一拨。虽然天气弄人，造成了许多不便，就连平时可以干燥到遍生裂纹的路面都结了厚厚的冰层，却依旧不乏外人向着那在雪下隐隐透着一点青色的城池前行。
“驾！——”
一架装饰朴素的马车飞驰在雪路中，速度之快使得周围之人纷纷侧目。虽然路面比之平时要滑很多，但是却不见马车有任何的颠簸与摇晃。它就像是在平路中慢慢行驶一般，平稳到连马车的车帘也不因为寒风而掀起半分。从中可见，赶车人的技术有多么娴熟。
“阿茂，离陵川还有多远？”车帘忽地被一只白瓷般的手撩起，随即从马车里探出一个头。
如冠玉一般的脸庞上嵌着一对琥珀色的瞳眸，平和中透着一丝迷离与柔软。挺直的鼻梁下，淡色的嘴唇微微上翘，虽是平静无波的表情，却让人觉得他一直在微笑。系在脑后的头发因着身子的微微前倾而垂下了几缕，但也丝毫不显凌乱。嗓音亦温润，带着点点的温暖，让人听了有一种舒心的感觉。
听到马车里的人的声音，梳着顶髻的青衣小童立刻撤下马鞭，并将手中的缰绳向后扯。
“吁——”
随着一声吆喝，马车的速度减缓下来。随即他调转马头，直至马车安稳地停靠在一旁的路上，他才回头对着重新掀开帘子的人答道：“公子，这里离陵川城应该还有二十里路。”
那人淡淡一笑，唇角弯得更上，却并不说话。
“公子？”小童试探地问了一句，“是不是阿茂赶车太快了？”
那人依旧不语，却伸出手轻轻拂去小童头顶肩膀胸前因为赶车堆积成的落雪，动作柔缓引得小童一阵不好意思。
“公子，要不要休息一下？”从车里又传出来一个声音，探出头的却是另一个全身青衣、梳着顶髻的人，然而面孔比之赶车的卫茂却显然更成熟一些。
那人摇摇头，看了看天色对着两人说道：“不用了，继续赶路可以在天黑之前到达陵川。晚上行路有诸多不便，不用顾——”然而，话音未落却引得那人一阵咳嗽。
“咳咳咳——”白瓷般的手捂住嘴巴，似在极力忍着身体的不适，如玉的面庞也开始爬上不正常的潮红。
车内的青衣人面色一变，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药丸喂进了那人的嘴里。
一阵舒缓过后，那人才逐渐恢复正常脸色。
“公子，你的身体……”卫茂不安地绞着袖子，在看到一旁卫峥担忧的神色之后，更加显得惊慌。
那人微微一摇头，却明显底气不足，“没事，继续赶路吧。”
语气是浓浓的坚定。
卫茂无奈，只得重新拿起马鞭。然而就在他转过身之际，袖子却被另一只手抓住。
“我来。”卫峥从呆愣的卫茂手中拿过马鞭，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就好似连刚才的担忧也仅仅是浮云。
卫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听到车内人声音响起，才回过神，转而进了车内。
车内之人但笑不语，看得卫茂一阵发慌。他小心地搓搓自己被冻红的手，却一直不敢抬头。马车里面的温度很高，和外面比起来，卫茂只觉得自己像待在一个火炉里。
他走到炉子旁，用钳子拨了拨炭火，身后又重新响起了自己主人的声音。
“阿茂也累了，就让阿峥赶车吧。”停了停，他继续道，“是他自己提出的。”
卫茂有点受宠若惊地点点头，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心里却溢满了疑惑：怎么……卫峥……也会关心起自己？
天更冷了一寸，地上已再难看到一点生机，过眼之处全是茫茫白雪。
就连素来地暖的南方也随着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飘起了鹅毛大雪。山上已结了厚厚的冰凌，在傍晚的夕阳照射下泛着冷冷幽光。依山而植的青竹也仿若不堪积雪的重负折了腰，倾倒在路上挡住了行人的脚步。
清辉河环绕下，遥遥可见一座城池巍然而立。深色的城墙古朴凛然，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显得威严。然而，却又因着环城而栽的雅梅，微微透着一丝柔和淳美。
“呼——”
寒风猎猎作响，带起一阵连绵不断的啸声。其中，不乏有过路之人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叫骂与抱怨。
“这破天当真是索人命咧！”
“娘的，老子下次再来跑货就是孙子！”
“见鬼了见鬼了，怎的会这么冷！”
…………
“轱辘轱辘——”
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声。随着声音的接近与清晰，一辆青色的马车逐渐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那车速度极快，不消半刻功夫，便已呼啸着从眼前闪过。而当众人反应过来时，目光中也只余下风雪中模糊的青色影子，以及，车轮留下的两道深深痕迹。
“丫的，是哪个兔崽子！”
“赶着投胎啊！”
顿时，又是一片骂声……
“扑哧——”卫茂忽然笑出声。
然而，当他看到闭着眼休息的主人时便又适时忍住了笑，生怕自己惊醒了眼前的人。
扑如蝶翼的眼睫动了动，眼睛却并未睁开，那人淡笑着开口：“阿茂，何事笑得如此开心？”
卫茂敛敛神色，但是语气里却隐忍着浓浓的笑意，“刚才那些人——”
话没说完，马车忽然一个颠簸。
卫茂似乎听到了外面卫峥的干咳声，于是适时地住了嘴，心里却不禁在笑：卫峥果然还是不适合赶车……
马车的速度逐渐缓了下来，外面传来了卫峥冷峻的声音。
“公子，到了。”
语气平静地和外面飞扬的风雪一样。
车帘缓缓撩开，看着眼前刻着“陵川”二字的城门，冠玉般的脸上绽开一丝笑容。
“终于……到了。”嘴角勾起，那如玉的表情在此刻竟是如此魅惑。
不知，他们也否到了？
日头隐去了最后一丝尾光，厚厚云层覆盖而下。
天，终于暗下来。
陵川城外依旧寒风凛凛，而城内，却是融融一片。
时下，亓鄞太平已日久，物阜民丰。
雪海飘花之际，城内常常举目满是青楼画阁，低眉尽遍绣户珠帘。雕车宝马，罗绮飘香，欢声巧笑于柳陌花衢传出。茶坊酒肆里头也不时飘来管弦乐调。
正可谓是“八荒争凑，万国咸通。”
陵川，不愧是风华满路，箫鼓喧空，家家夜宴的繁华之城。
“师兄，你看那里！”
不知道是第几次这么兴奋地在宣潇身边跳了，总之一进陵川之后，他那皱紧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也是，无论换做是谁，如果身边的人一直没有消停，脾气再好又如何忍受？
“你看那里！”我的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毫不理会他已经黑下来的脸，拽着他的袖子左蹿右蹿。
这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这个陵川城实在是开了我的眼界。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亲身感受古代的商业街和集市，心里难免会控制不住地激动。
话说那天跳下了仙居湖之后，不期然竟又遇到了湖底的漩涡。然后又是熟悉的感觉，一阵甩，再次浮出水面竟然来到了碧玉溪的岸边！
鼻子里是溪水的香味，宣潇似乎有点奇怪我为何表情会如此淡定。
其实，我也料到了也许湖底和溪水的底部相连，然后那个漩涡就是出入的机关。所以，并没有太多的惊慌，反而很平静地告诉他我就是从这个地方进入无尘谷的。
他挑眉，也没有多说什么，然后用内力将我们的衣衫烘干。
真佩服这些出神入化的武功，竟然会有这样的效果，就连我的包袱最后都变得干干的。这似乎是很损内力的事情，然而宣潇脸色未变，只是带着我沿着碧玉溪一直往外走。
宣潇似乎对这个林子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就连我们遇到岔路，他都没有停顿地就带我走正确的那条。
直到，走出了那片被称为“百丈林”的林子。
豁然开朗，入眼便是熟悉的景象，熟悉的环境。我们到达的地方不出所料，就是我穿越的地方。
还是丝毫未变。
悬崖，峭壁……
我疑惑地看着他，“我们——怎么上去？”
然而他却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又重新带我拐进了林子。我只得重新跟上，七弯八拐再次走出林子的时候，眼前竟然出现了几条平坦的路！
“从这里走。”宣潇无视我的呆愣，走到一旁的一人高的草丛旁边。再次出现时，居然多了一辆马车！
“师——师兄。”我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地问他，“这是哪里来的？”
“赫煜留下的。”他淡淡的开口，像没什么似的，我却一阵讶异不止。
我不由得问道：“我们——去哪？”
宣潇将目光投向一个方向，眼里似乎闪着我不明的光芒，嘴唇轻启。
“陵川。”
原本是七天的时间，却因为大雪的耽搁用了半个月才到达陵川。回想着之前的一切，我一个不注意绊了一跤，差点跌在地上，幸好宣潇及时拉住了我。
“你走路就不能专心点！”宣潇有点气恼。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喃喃：“师兄……”
他放开手，随即，朝着一边的路口走去。我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暗自腹诽：一个月都没好好吃东西了，玩也不给人玩……真是的……
一个时辰后……
“啊！”
嚼着嘴里的饭菜，宣潇的神色才有一丝舒展。在他眼里，他似乎做正确了一件事情——把我带进了“留卿”，陵川闻名的酒楼里。
“唔……”我一边吃着菜，一边疑惑地问道：“师兄，你不吃吗？”
他身前的碗筷，从他坐下开始就没有动过。
“为兄不饿。”他没有一丝波澜的开口，然而在眼神接触到我狼吞的吃相时，嫌恶地皱了皱眉，终是忍不住开口：“你就不能文雅一点？”
文雅？什么意思？
我停下手中的筷子，刚准备开口。然而，在看到他重新将目光投往窗外，丝毫不搭理我的邪恶表情之后，又硬是将嘴里的话给咽了回去。
文雅——在饥饿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重新拾起筷子，我狠狠地夹了一把菜到嘴里，硬是嚼得“吧唧吧唧”作响，意图刺激到窗前悠然自得的某人。
果然，目标身形微微一震，后脑勺升起一排黑线……
“嘁！”
一个虽然轻却异常刺耳的声音冷不防从旁边传来。脖颈汗毛一束，待到咽下最后一口饭，我才转过头去寻找那个声音的声源。
眼神凛凛如刀。
最终，我确定，声音是从隔壁桌传来的。
桌上坐着一个人，身着锦缎制成的衣服，许是未及弱冠之年，头发还披着，只是用一根玉带束在了脑后。他的腰间孩挂了一柄剑，剑声泛着冷光，虽然装饰好看，却和他一身的装扮极不合。
本应该是红润的可爱少年，却因为嘴角带着的那抹嘲讽和与之年龄不符的点点戾气毁坏了形象。
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败家子。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我不屑地回了他一声“嘁”，转而小声讽刺道：“小破孩。”
“砰——”
酒杯撞击桌面的声音重重传来，带着周围忽然刮起的一阵风。我敢肯定，他刚才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果不其然，转过头就看到一张充满怒火的脸，眼里冒出的愤怒光芒似乎要将我灼穿。但是，再一探究，里面竟然会有点点戾意。
这回换我奇怪了，怎么一句“小破孩”，他就如此……如此地……
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温度，我愣愣地顺着那只白色的袖子看向宣潇。
他的表情淡淡的，和他衣服的颜色一样，只是，眼里闪着的讯息却是在告诉我“不要生事”。
我悻悻地缩回手，也不再理会隔壁桌子上射来的如火目光，低下头继续趴着菜。
身前传来一阵声音，宣潇竟然也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空气里压抑异常，整个大厅里仿佛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现在，就连周边坐着的食客也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直到——
“小二！”
一个充满怒火的声音响起，不用看我都知道是谁发出的。
“哎，甄少！”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冲过来，然而当他到达那张桌子时，便立刻很稳当地停住。
训练有素！
我撇撇嘴。
小破孩“啪——”地一声将一叠纸一样的东西摔在桌上，应该是银票一样的东西。然而，没有我想象中的两眼冒光，那小二却是一脸疑惑，“甄少，这——”
“本少爷现在买下整个酒楼。”小破孩不耐烦地打断小二的话，然后将眼神瞥向我们这里，“然后将他们给本少爷‘请出’这里。”
什么？
我一愣，抬头便见到小破孩不屑的眼神和小二震惊的表情。
他刚才说什么？！
就算有钱也不用这么拽啊！何况哪里得罪到他了！我一甩筷子，正准备朝着那大眼瞪小眼的两人发作，袖子却被再次抓住。
转过身，却发宣布宣潇已经整个人站了起来。
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要拦着我，我不耐地对他脱口道：“师兄，你别——”感觉到腕上一紧，他似乎用力地捏了捏，我吃痛地住了嘴。
宣潇从怀里拿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平静无波地开口：“小二，结账。”话毕，便拉着我朝留卿外面走去。
直到被他拽到了一个类似于小巷的地方，我才甩脱开他的手。
“师兄！”我不满地冲着宣潇的背影叫道，“刚才你干嘛要拦着我！”
宣潇转过身，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最终，在我怒视的目光下缓缓开口，“师妹有没有吃饱？”
竟是答非所问！
然而，接到他略含深意的眼神时，我又将原先的话吞下，咬牙切齿回道：“吃饱了！”
还吃饱……气都气爆了！
“那就好。”他不再多语，转而向巷子外面走去。然而，我却站在原地赌气，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白色的身影停下，他的头微微一侧，话里竟多了几分调侃的味道，“怎么？不走了？”
“走不动。”我忿忿地回答。
“是么？”他转过身，抱臂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只得为兄一个人去望梅轩了。”说完，再次转身往外走，也没有停住的意思。
什么？！望梅轩！
我顿时回过神，迈开步子往外跑。
“师兄，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初到陵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