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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晦涩茫然 ...

  •   绛霄色霁,一阵雷鸣忽起,弥漫着烟雾的山谷霎时间变得晦暗无光。
      而我,则是在暴雨临盆的那一刻突然惊醒。扶着还有点酸胀的额头,我吃力地下床打开窗子。
      一阵凉风顿时铺面而来,夹杂着几点雨滴,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久违的阳光只在昨天停留了一下,便无情的离去。漫漫雨幕中,虽然看不清任何景色,但那不断加大的雨势却使得双眼愈发的迷蒙。
      除了耳边哗哗的雨声,无尘谷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静。
      回想起昨夜的一切,那喧闹仿佛只是梦幻般的一刻,就好比过眼云烟不曾留下痕迹。但微微发昏的脑袋和那还潜藏在体内的隐痛却在提醒着我,我确实度过了有生以来最为晦涩的一个中秋。
      轻扯嘴角,却不知道心中暗藏的是何意味。

      宣潇就在这时推门而入,带来一身的秋雨寒意,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当然,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从他手中端着的碗里散发出来的一股刺鼻味道。
      真呛。
      我皱眉,看着他把碗递给我,不由得摇头拒绝:“我不喝。”
      “师妹知道这是什么?”对于我的行为他并没有多大的诧异,只是面不改色地反问。
      我有点不耐,嘟着嘴回答:“醒酒汤。”
      “知道就好。”他点点头,眼里随即闪过一抹光芒,“师妹昨夜——”他的话消失在愕然里,呆愣地看着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
      我知道若是我不妥协,宣潇也不罢休,那还不如不要浪费口舌的好。于是没有再多想,我仰头将汤药饮尽,却在最后一滴醒酒汤入喉的时刻忍不住暗骂一句:“靠,真难喝。”
      他满意地看着我乖乖地喝完醒酒汤,也自动忽略我暗自脱口而出的脏话,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锦盒,熟悉的景泰蓝样式。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通身透亮晶莹的夜光杯。
      这是昨天赫煜他母亲要送给白仙翁的中秋礼物,不过我记得他好像已经送给我了。心里微微诧异着这锦盒怎么会在宣潇手上,我还是笑着接过那只锦盒,说道:“多谢师兄帮沁叶保管。”
      其实,我还想问,赫煜在哪里。但是,我不清楚自己是出于昨夜才刚刚跟他认识,虽然只是想道谢却不好意思问出口,还是只是简单地因为对方是宣潇,不想问他这个问题,我终是没有开口。
      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宣潇淡淡地说道:“赫煜昨夜就离开了,为兄已经代替你谢过他。”语气有点僵硬,听在我耳里也很奇怪。
      “谢师兄。”我甩开烦躁转过身去将锦盒放入柜中,却因此没有看到宣潇眼中一闪而逝的晦暗。

      用过早膳……确切的说应该是用过午膳之后,雨却没有收敛的趋势。

      “收拾好了?”宣潇忽然开口,“收拾好了随为兄走。”察觉到我放碗筷的手一顿,他了然地勾唇。
      走?走哪里?我还打算自己一人凄婉缠绵来着咧……
      想到自己已经毫无睡意,只想静静呆在安居继续缅怀以前的一切,我不由得放慢了手里的速度。
      “师妹还是动作快点的好,多看点书对师傅考核的时候有益无害。”
      成功地看到我因此而差点磕掉一个盘子的举措,他闷笑一声,挑衅意味十足。他随意地靠在窗子旁,也不管窗外的雨落在身上,悠闲地闭上了双眼。但如玉的表情却蕴藏着这样令人不言而喻的信息——快点收拾好去看书!
      直到我慢悠悠地将食盒盖上,我才对着窗边的一袭白影喏嗫道:“师兄……”
      “嗯?”某人应声却没有所动,“收拾好了?”
      “师兄……”我眨巴着眼睛看着站立在悠然自得的某人,小声地说道,“你看这天气……”
      “天气怎么了?”
      “这天气也没法出门,今天的修学就免了吧。”一口气说完心里的想法,我偷偷瞧着某人的脸色。果然,听到我说的话,他只是意料地一挑眉,反问:“想偷懒?”
      “哇!”一只乌鸦适时地飞过……
      我不由得楚楚可怜道:“人家想休息……”语气是自己都唾弃的嗲,心里却不由得对着他开骂:呸!丫丫的姑奶奶想清静都不给!
      然而,某人却面不改色地拒绝:“不行,为兄也是为你着想。”
      嗯嗯啊啊!气死我了!
      我的心里顿时窜起一股怒火,熊熊烈焰冒上额头,不满地反驳道:“下雨去什么去!你带雨伞了啊!”
      听到我不善的语气,他面有所动。忽然,他睁开眼,随即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但他这一笑,我不由得咋舌,一时竟无法移开眼。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明若朝霞,灿若星芒,眉眼间绽放的光华如幽兰一般清新高雅,透着淡淡的隐逸和洒脱,自有一番风华。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又隐约散发着一丝冷冽和生疏。
      在看到我呆愣的表情后,他轻笑出声,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明的意味:“师妹你看,雨停了。”
      哇!好魅惑……
      怒火不知道怎么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感觉。
      双眼已然冒心的我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内容。但很快,我便在他佯咳的举动中回过神来,旋即顺着他的动作往外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做过亏心事,天不遂人愿——不对,是不遂我的愿,雨竟然真的像宣潇说的那般停了!
      哇!又一只乌鸦飞过……
      我呆立地看着快速散开的阴云和重新出现的阳光,大脑停止思考。直到宣潇朝我走过来,俯身在我耳边说:“师妹,既然雨停了——”他还没有说完话,身影却闪到了门边,“你就随为兄走吧。”
      咬牙地瞪着施施然前行的某人,我低低冲着他的白色背影切齿:“妖怪……”

      之后的日子,我都在宣潇的眼皮底下研读着那本《医宗金鉴》。偶尔,他还会即时问上几个问题,每次我都有惊无险却也带点磕绊地回答出来。看样子,他是把整本书都背了的,而且还记得相当牢,所以对于我的效率也还算是满意。
      我其实很想对他说,就算背完这些医书,对我来说还是没有用。缺乏实际的操作和实践经验,那些所谓的医学知识在我这里的价值等于零。
      曾经也试着向他提出了这个想法,但每当他拿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草药要我亲自品尝时,我差点把书都扔了。

      天!他拿我当神农,要尝遍百草么……

      然而他却铿铿有理:“遍尝百草,以医民恙,而治愈民恙为医者之根本。作为医者,若想济世救人,理当必先服其药,试其性,究其意,尝其历,方可施用于病患。师妹认为……为兄哪里不对么?”
      我哑口,逐渐地放弃了实践的想法。我也变得越来越老实,每天天蒙蒙亮便出现在他的居所处。这其中原因之一就是他不允许我将书带回去看,理由居然是“怕我把口水流到书上”这个在我眼里不能成为理由的破理由。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和雪樱的碰面,她总是不掩关切地告诉我要多穿衣服。而纱时也每每握着我有点寒凉的手,嗔怪道:“阿叶你冷就听雪樱的,千万别逞强。”然而我总是但笑不语,很想告诉她们我身上的衣服已经很保暖了。
      身子确实是暖融融的一直没有变过,但我还是从浸泡着手的水中感觉到了越来越冰寒的凉意。

      眨眼已是深秋。
      无尘谷却早早地渲染了冬的气息。
      谷中的草木一夜衰败之后,灰暗的蓬田每当清晨,总是覆着一层白霜。桂树纷纷凋零枯萎,连那满山的黄色菊花也随着寒冷的来临而垂败着头……

      手里的书页越来越薄,我的《医宗金鉴》终于要拜读完成。
      宣潇问我有没有把握通过白仙翁那关,我本来想直接摇头,告诉他如果他还是抱着之前戏谑的想法,我的结果便是这个。可是每当看到他眼里闪着的若有若无的认真,我却只能点点头,语气十分地不肯定:“应该吧。”
      毕竟,花了功夫的不只有我,还有他。
      他安慰:“师傅不会为难师妹你的。”
      忘了说“才怪”吧。我不屑地仰天瞥了一眼,心里却生出一股奇怪的气息。

      我不清楚宣潇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情和处境。从他或平静,或严肃。或戏谑的表情里,至少我看不出他另外的情绪。他也仿佛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义务监督我的修学,好通过白仙翁的考核。

      对于那个谷外的世界,我是很向往。毕竟如果要我真在无尘谷呆一辈子,我肯定会觉得无聊。更何况,这个出谷的希望是在谷规森严的无尘谷,在谷主白仙翁表示出有意让我跟着宣潇出谷的意思之后呢?有如此的机会我怎么会轻易放弃。
      但是在竹楼聚会的那天,在见到了赫煜,在多多少少地了解了一点外面的世界之后,我竟然开始犹豫,开始害怕这种虽然平淡却至少令我有一丝满足感的生活还能不能持续下去。

      平平静静地过着自认为不多的安稳的日子,我却一直没有听到白仙翁传召的信息。
      自从中秋见过白仙翁之后,我竟然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就连宣潇,也没有再带我上仙居去拜见他老人家。
      当然,我更不会吃那么空自个儿跑去给他请安。那么长一段时间,我都快忘了宣潇告诉我这个月的月末他要考评我的修学情况,我甚至开始怀疑他到底还在不在谷里。
      他怎么神神秘秘的!
      尚未确定他人在何处,我只能用这样的结论评定。

      现在,每天的生活除了看书,我也开始练字。
      在现代写惯了硬笔字,别说写软笔书法,就连握只毛笔我的握法都不对。宣潇没有多问我为何不会写字——当然我认字还是会的。出乎意料的,他在这方面很有耐心,几乎每次我一握笔他都要纠正,直到我已经能正确抓毛笔了,他还是会习惯地看一遍我握笔的姿势。

      从《三字经》的“人之初”开始,我练了差不多一个月了。

      然而,一直悠然着到了十二月中旬,白仙翁都没有再传出任何要我们去仙居的讯息。我有点不安地问宣潇,他却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要去仙居看一下师傅的打算。

      “师兄,你说师傅到底怎么想的啊?”某个阳光普照的午后,我难得清闲地叼着一根枯黄的麦秆靠在院子的藤椅上。
      藤椅的样子仿造着我外公家的那个藤椅制作而成。小时候在外公家我最喜欢的就是趴在藤椅上,听着外公的声音絮絮跳出如玻璃一般美好的故事。
      没想到有天我只是随意地提了一下若是在这里摆个藤椅多好,几天后的清晨醒来的时刻,便看到了院子里多出了这张藤椅。
      “谢谢师兄啊!”记得刚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心底涌上的愉悦,然而他却是有点不自然地比过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要谢就谢云桩。”
      看着我不信的样子,他补充道:“云桩曾经学过木工。”虽然他的表情恢复平静神色淡然,但那不经意将手收回袖子中的小动作却尽数落入了我的眼里。
      没有戳穿他,我承认道:“那师兄肯定是帮我先谢过云桩了。”成功地看到他重新变得不自然的神色,我暗自低笑。
      现在回想到那一刻的场景,我的心里竟比之当时多了一份——
      甜蜜……

      “为兄应该知道么?”宣潇也一派悠然,斜靠着枯落的枝桠,一边吃着坚果,一边懒懒地问我,“再说师妹这么担心师傅,为何自己不去仙居看望一下?不过,为兄还是劝师妹清闲时刻多练练字帖。”他有意无意地指我写的那些字,语气夹杂着淡淡的嘲讽。
      我忿忿地瞪了一眼他垂下的白衣下摆,反问道:“你就不着急师傅这么多天的音讯全无?亏你还是师傅的徒弟!”
      真没良心!当然,这句话我没敢说出口。
      “嘭!”一个果壳正中我的脑门。始作俑者斜睨我一眼,嗤笑道:“这是对师兄说话该有的语气吗?”
      “你——”
      话没说完,又一个果壳迎面袭来。我赶紧往旁边一避,只听到头顶宣潇的声音充满戏谑:“师妹身手不错,不学武可惜了。”
      我站直身子,挑衅道:“对啊!是很可惜,可师兄你怎么不教我啊?”
      他转过头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却明显是一副看白痴的样子。半晌,他才缓缓说道:“练武不是不可以,但是为兄看师妹的身板决计是吃不消的。”回头看看我不服的样子,他又继续说道:“练武之人,先要压腿,下腰,压肩,大小叉都要下去。还有柔韧,马弓步。至于歇步,扑步都要标准。至于轻功,先要吐纳打坐,炼气行功。除有恒心苦练外,尚需——”
      “停停停!”我打断他的话,“师兄你别继续了,我放弃。”光听听都恐怖,什么下腰、劈叉的,练起来肯定更加暗无天日。
      他也识趣地闭上嘴,而我依旧靠着藤椅发呆。偶尔抬眼的时候,可以瞥见很多细小的微粒在阳光下飞舞,伸手一抓,掌心却依旧是空空如也。
      “师妹这么喜欢发呆?”
      流水般的声音伴随着一个果壳再次砸下,我恼怒地看着纵身从树上跳下的白色身影,不屑地撇撇嘴,“师兄莫非有什么意见?”
      “呵呵。”宣潇轻笑一声,居然说出了那句硬是被我憋回去的话,害我差点以为他会读心术。
      “师妹既然觉得为兄没有良心,那就只好去看看师傅他老人家了。”
      看到我愕然张开的嘴巴,他“哈哈”一笑,一随即个熟悉的旋身,片刻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高手……”我喃喃,竟未察觉自己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十二月应该算是冬季了,然而无尘谷除了一些冬季变化的景象,温度也没有再降下去。现在的夜晚总是来的很早,用完晚膳已经是漆黑一片。
      当我独自走在回安居的路上时,半途中似乎一直有个人跟着。而且隐藏的很好,甚至我连一个影子都没有瞥见。
      停住脚步,一阵风声过耳。
      “师兄你别玩了。”真是的,跟踪很好玩么?
      白色的衣衫在夜间显得尤为突出,加上那双黑眸此时闪耀着的光芒。然而出卖他的,是那散发出的幽谷清香,亦或是心底里的一丝异样的熟悉。
      在他还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早已来人是谁。本来看到他我想先说话,但不知为何,我此刻忽然想安静地站着,看看他会先说什么。
      果然,在沉默着暗中对视几分钟后,他忍不住开口:“师妹倒是镇定。”
      我走上前,笑了一笑,说道:“我早就知道是师兄了。”
      不知道他信不信,但我说的是真话。我确实知道来者他,我才没有恐惧。一如当初那个雨夜里树林中一闪而逝的黑影,我也很清楚那个人不是宣潇。
      悄悄比了个“V”,我和他一直向安居走去。

      “师兄见到师傅了吗?”还是问正事的好。
      他的脚步顿了顿,却给我一个奇怪的回答:“见到了,又算没见到。”
      “什么意思?”我不解,“师兄见到了即是见到了,怎么又说没见到师傅?”
      “我的确没有见到师傅的人,但是——”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师傅却留了张字条。”
      看着那张字条,我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另一个场景——我曾经收藏一张某人写的字条的场景。
      感觉到我因为又开始恍惚没有接过字条,宣潇不满地干咳几声,语气有点不霁:“师妹难道就不想知道师傅留了什么?”
      “啊?”我回过神,在接过一记眼刀之后讪讪开口,“师傅留了什么?”
      “师傅纸上留,这个月月底,我们可以出谷。”
      什么?!我震惊地看向他,然而他却误认为我想到了考核的事情,有点安慰地说道:“师妹不用担心了。”

      我扯了扯嘴角,分不清楚心底涌现的是欣喜,还是茫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晦涩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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