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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上桑跟哥 ...

  •   来荆州前,贺煜廷便已做好了万般筹措,一朝收网,收获颇丰。

      三日前,蛊雕暗卫呈至贺煜廷手中的折子里除却荆州一应暗桩的底细,更有一份蜡封密函,密函里详细记载了荆州守军中异己的名字和罪证。这几日,贺煜廷除却时刻关注上津朝堂兼一应藩王的动向,便整日里扑身军营,紧锣密鼓地调动人马,更改布防。

      贺煜廷回檀园时夜阑已深,至书房前途经镜月阁,见阁内绣灯映照,渲染成暖黄的光晕,望之心安。

      妹妹如今是豆蔻芳华,转眼将至及笄的年岁。

      当年他为保留老王爷残存的一点血脉,豁出性命将人从京都抢回。

      老王爷说,吾儿承煊,当承袭王爵,承续大业,吾女上桑,能活下去,便好。能活下去便好,平安顺遂或是了此残生,都好。

      那可是他甘愿为之放下宏图,放下血仇,以必死之心,赴鸿门之宴的女儿,他临终托孤却只愿她能活下去便好。十五岁承爵,在王位上坐了二十八年的老王爷明白,生在大权在握的王侯之家,求得多了,便是奢望。

      人心叵测,上位者尤甚。

      他那自幼为质京都,寄养在皇权之下的噬人宫廷里的女儿,若能安安分分倒好,若是个坏了心性的,手握权柄,霍乱朝纲,则将是王府、祁氏,乃至整个江南万千子民的不幸。

      他是她的父亲,却也是他们的王。

      贺煜廷何尝不明白老王爷的用意,王座之上没有亲情,何况是一个此前从未亲近过的、没有血缘的妹妹。可即便如此,他终是无视老王爷的深谋远虑,无视一众老臣恭请践位的请命,无视前路万般险恶,固执地将个一捏就碎的小姑娘扶为了江南十一州最尊贵的主上。

      郡主终会嫁人,那便会有别的依靠,他的这番举动实属自讨苦吃。他该做好一个冷血无情、指点山河的大人物,一个小姑娘的喜乐与否,本不该配入他眼。

      只是,人与人之间,哪有那么多的应该?

      就像那日京都皇城,浑身是血的祁上桑在一众人里选择了向他奔赴,怯生生地扯着他衣角喊哥哥,即便她并不识得他,他也——

      哦不对,他将入王府时曾远远瞧见过那一团裹在银狐皮子里的玲珑雪影。

      那日漫天寒英纷飞,满枝玉蕊琼芳,小上桑本欲折几束红梅去与隔壁的“林妹妹”过家家。届时的她尚辨不清爱梳小辫的林晏卿之雄雌,更识不得爱哭鼻子的林晏卿之幼长。奈何人小枝高,不过她一时也不急了,簇白闹红影,欲语还休,欲静先动,小郡主伸手去接疏疏簌簌的落花,暗香的,晶莹的,她灵巧稚嫩,不似凡人。小美人入画,真真是不辜负了这番天赐的良景。

      恰远远觑到了一个好看的哥哥,小姑娘忙跑去牵了人家的衣角,央着哥哥为自己折几枝红梅,几步雪路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到哥哥手上皲裂的伤口,直把劳什子的小伙伴拋到了九霄云外,小心翼翼地捧住贺煜廷冻僵的手掌揣进自己的银狐大氅里。

      那时,他想的是,这样灵气的小东西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可惜,王府里无忧无虑、诸事不问的小姑娘,尚来不及好好识得父亲日前就提到过的家中新来的哥哥,便被送进了千里之外的深宫高墙。

      多年后再见,贺煜廷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小姑娘,不仅仅是因为她眼下那颗娇俏的小痣,更是因为即使多年过去,她牵住他衣角时眼睛里亮晶晶的期许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心颤。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般不可言说。

      就是那么个一捏就碎、哼哼唧唧地小玩意儿,竟教一位权势滔天的杀神习惯了温声细语地同她讲话,竟能忍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小丫头在自己恨不能一日三更的衣衫上蹭来蹭去。他那时也没有料到,那时所有人都觉得碍眼的昭平郡主,竟会被他亲手宠成全天下最无法无天的小姑娘。

      起初,他为的是报老王爷栽培成人、托付身家的恩情。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偌大的沉寂的府邸有个叽叽喳喳的存在,习惯了每晚盯着个丁点大的小姑娘睡前饮一碗牛乳,习惯了深幽死寂的暗夜曲径放下染血的屠刀牵她手为她掌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姑娘的存在让他开始顾惜自己——他的小姑娘一碰就碎,又那么喜欢哭鼻子,他怎么舍得抛下她?

      后来……

      明澈的光在他眼底漾着,微凉的长指抚上锁骨上细长的痂,目光变得幽深晦涩。

      妹妹渐渐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珠圆玉润、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了。

      少女长成好像是一眨眼的事,上桑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就抽了条儿。玲珑曼妙的曲线勾勒出轻薄柔嫩的少女身姿,胸前的小花苞含苞欲放,她眉目如画,鲜妍明丽,她娇俏而矜贵,在那些旖旎瑰丽的夜,竟会入他梦来……

      这是错的!

      他身负血仇,独行暗夜,群狼环伺、秃鹫盘踞,一着不慎,尸骨无存。

      他怎忍心将那样鲜活明丽的人儿扯入黑暗,怎忍心让她也体味那些冷的、冰的、刺骨的、无边的暗夜?他用尽心血温养长成的小丫头,他只愿她永远简单纯粹,不染尘埃。她该觅一个清清白白的良人,哪怕藉藉无名,哪怕身无长物,只要爱她,只要能带她远离这方压抑窒息的天地。

      满身鲜血、已如恶鬼的他,早已与这污浊混沌血脉相融。

      心有所欲,便有软肋。他所求的是宏图大业、李氏江山,早已不配染指情爱。

      他早就该推开她的。每次她或嗔或喜地扑进他怀,他都劝慰自己任她放纵最后一次罢,下次,下次一定推开她。

      他攥紧了掌,指骨泛白,踌躇片刻,转身离开。

      妙儿在身后喊:“少爷,小姐等您许久了。”

      夜已深沉,你不该再入妹妹的闺房。你也该告诉她,这是错的。

      这是错的,贺煜廷。

      罢了。

      再纵自己一次吧。

      他转身,侍女手中一点火光是暗夜里唯一的指引。

      菡萏花团纹的银炉熏着乳香,隔绝了暗夜里难捱的凉意。那教他乱了心神的人儿正伏在榻上,一面捧着一碗牛乳浅啜,一面饶有兴趣地瞧一本书册,暗紫的薄衫虚虚浮浮地拢在窈窕的娇躯上,一双小腿摆来摆去,莹润如玉的脚趾泛着红。

      这几日处置了不少人,贺煜廷满身煞气,只是进了这间盈满少女馨香的暖阁,他整个人都松快柔和了许多。

      走到榻前拢起被她踢蹬得垂落在地的软衾,欲帮她盖住裸露的肌肤。

      上桑一把拉住哥哥的衣袖,将小脸倚在他坚实的臂上,小猫儿似的狡黠模样:“哥哥我冷,帮我焐焐嘛。”说着往里一滚,拍了拍床铺,示意他坐下。

      贺煜廷暗自叹了口气,遂了她的意。

      一双不老实的手摸索着探向他的里衣,他手疾眼快地捏住那只作恶的小手,凝眉:“做什么?”

      “这书上说,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有什么不一样呢?哥哥给我看看嘛。”

      南地民风质朴,本就不似北廷那般礼教严苛,上桑虽恪守男女大防,但总归是哥哥从一丁点的小丫头时候抱大的,不曾将这套男女有别的理论套在自己与哥哥身上。

      贺煜廷哭笑不得,他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早知如此,当初是不会同意留下那婢女的。

      “那书上可告诉上桑,衣衫之下,不能轻易给人触碰?”既做了人家的哥哥,他还得尽好爹娘的责任。

      “上桑跟哥哥之间也不行么?”

      “需得是夫妻之间才行。”他将她手中的书册抽出,没收。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上桑给哥哥做媳妇儿就可以看了吗?”小姑娘目若星子。

      他心下一颤,一时竟要被那滚烫的目光灼烧起来。

      “上桑还小,怎么给哥哥做媳妇儿?”贺煜廷苦笑。小丫头还小,不晓事,她那样胆小,那样良善,连丢了只小兔都要哭哭啼啼地给它立个衣冠冢,平日里每逢大小节日必要设棚施粥,有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吵嚷着要分享,连身边侍奉之人都不曾落下……若是她知道自己自小打心眼儿里敬爱着的哥哥原是个满手血污的索命恶鬼,还愿正眼瞧他一眼么?怕是连躲都来不及罢。

      “可是——”可是她都十三了,再过一个月便是十四岁的生辰,怎么哥哥从来都把自己当小孩子糊弄?何况他们又不是亲兄妹,犯不上什么伦常不伦常的,为何要拿哥哥妹妹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来堵自己?上桑欲爬起来,与哥哥分辨一二。

      贺煜廷不欲与她在这些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纠缠,便移了话头:“听说上桑要学舞?”管事的早将今日祁家二房来府上拜访兼祁姝宜留宿檀园一事禀报给他,他自然晓得内里乾坤。

      这话教小姑娘没了气势,她私下里静心想想,生怕给哥哥惹了麻烦,心里正是不爽利,一下被哥哥挑明,更是将那点疑心给坐实了去,嗫嚅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哥哥作何想?”

      “我家上桑生得貌美,跳起舞来自是好看的。”这几日忙于军务不得闲,着实是冷落了她,能教上桑有事可干也是好的,左右在这地界上无论何人使得万般伎俩,说到底还是得凭他的心意。

      “就怕你这小丫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贺煜廷笑笑,自家的小姑娘什么脾性他最是了解,上桑最是经不起激的,现下虽存了心要逗她,到底不能灭了小姑娘的心气:“不过学成什么样都好,我们上桑生来聪明伶俐、芳华绝代,怎样都是最好的。”

      上桑果然着道,挣扎着爬起来,豪情万丈地放话:“那断是没有的,本姑娘今儿可把话撂这了,把舞学好之前,再不吃一口点心!”

      这在嗜甜的上桑这里可是毒誓了,贺煜廷闻言大笑。

      看她穿得薄,怕她冻着,又拿了衾被去裹她:“那就等着欣赏郡主的惊鸿一舞了。”

      哥哥总是怕她冷,总喜欢将人裹得严严实实。上桑不愿做茧,便灵巧地躲闪,却总归是身量小、力气小,到底是不敌哥哥。

      拔步床上层层纱幔笼罩,账外烛光跳跃,账内光线昏暗,他就在那明暗交错处,半面神佛,半面修罗。光与影在俊美的容颜上交错,映照着他凌利的棱角和深邃的眉眼,他的气度、容色摄人心魄。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思丝丝麻麻地缠上心头,小郡主晃了心神,哑了嗓音:“哥哥……”

      “上桑。”他温热的掌箍在她纤细的腰间,低沉的嗓音中是极尽的宠溺。

      “嗯?”上桑自觉要溺死在男人深沉的眸色里,尾音不觉夹杂了缱绻的柔媚。

      “哥哥之前教你,行事之前须有思量,这是为主上者应有的担当。”

      上桑乖巧点头。

      “除此之外,只管做你想做的,做过了便都是对的。”他的妹妹成长得很好,通透、怜悯、有衡量,“你不必为任何事后悔、自责,我会保护你。”他就这么望着她,炽热地,坚定地。

      她不仅仅是他们的郡主,她还是他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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