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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华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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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杏花雨微凉。
斜风细雨的河堤上，立着个婷婷袅袅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清贵的眉眼，瓷白的肤色，雨丝挑逗着她桃花面上的细小绒毛，氤氲成上好的水墨画，惹得远近络绎的行人纷纷投去几抹惊艳的目光。
烟雨朦胧里的清丽江南竟不敌她这般好颜色。
小姑娘颦眉微蹙，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软声嘀咕：“买把油纸伞要买这么许久，怕不是自个去寻了吃食……”
唔，吃食……小姑娘想起离开上津前吃的最后一叠红烧肉，柳嬷嬷做得那叫一个香甜松软，入口即化，弹如果冻，色若玛瑙，微微颤动的肉块上淋着酱红滚烫的汤汁，肥而不腻，肉皮儿有嚼头……思及此，肚子又是一阵咕咕乱叫。
“那重华楼的香煎蟹黄云吞纸皮酥脆，蟹黄流油，堪称一绝！”不知何时，面前立了个白面小生，那人满心满眼道。
“重华楼的招牌鱼糕才叫一个香辣鲜美，滑嫩爽口！”另一人忙急赤白脸地插话。
正愁无处果腹，正忽听面前二人谈论起重华楼的美食珍馐，小姑娘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又听得那二人道：“不若今天咱们就去重华楼吃一顿？”
“去就去，现在就去。”
就是嘛，像她这样向来奉行“不幸有三，不吃为大”，一日三餐，从不挑食，顿顿不落的小姑娘自有司饭食的神仙保佑，她有一个米粒一个米粒攒下来的美食缘护体，岂有挨饿的道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寻哥哥，小姑娘摸了摸头上的钗环，下定决心，诸事拉倒，吃饭要紧，忙喜滋滋地跟上二人。
“重——华——楼——”小姑娘颦眉微蹙，摸着下巴仔细端详面前漆金牌匾上古朴卓正的大字，声音清润甜软：“上津有酒肆曰‘千金阁’，又称‘小重华’，这荆州重华楼与上津千金阁合该是一家的买卖了。”
此番哥哥北上议事迟迟不归，平日里难出家门的小姑娘千里迢迢寻来荆州，看什么都瞧着新奇。正是看得眼花缭乱，楼内风风火火出来一个胖大叔，其人揪着一个小伙计耳提面命“把酒窖三十年的鹤年贡送到钟山阁”“其他人到厅前候着”“万莫得罪了贵人”之类。
上桑想，应是掌事的无疑了，忙拉住那人衣袖，递上一支步摇：“老板，你看这步摇能换几个大包子？”
这重华楼掌事的王德全是个和蔼的胖子，瞅着面前的金累丝红宝石步摇直将一双眯缝小眼睁得提溜圆，刚刚还喋喋不休，此时惊得合不拢嘴，啧啧啧，瞅瞅这样式、这材质，合该是进贡王府的难得佳品，怎就马上要流落到我王德全手中？忙将步摇又迅疾又小心翼翼地接过。
再看眼前要拿步摇换包子的豪横小姑娘，一身鹅黄烟衫，散花水雾的裙摆，乍看是不显山不露水，面料剪裁却都是实打实的讲究。小姑娘生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举手投足间是刻进骨子里的矜贵做派，不知是哪家勋贵深闺里偷跑出来的娇小姐。
王德全心道：“今个真是大饱眼福，将要迎接这江南最最尊贵的玉面阎罗，先迎上个面若菡萏的小女郎。”
开门做生意，喜迎八方客，他在这堂堂荆州重华楼做了十年的首席掌事，可无愧是人精里的滑头，怎会没有这点眼力见儿？忙陪上个最灿烂的招牌笑脸，弯腰作揖：”哎呦，小姑奶奶说笑了，且随我来。”
说着便将人往二楼的雅间让，又命人将缠花云梦肉、汤浴绣丸、凤梨酥、蜜汁鹌鹑、柏枝烤鹿肉、雪莲炖乳鸽、冬笋骨汤、糖酪樱桃等一应招牌菜式上个全，自个先急急出了大门。
荆州三大销金窟之首的重华楼前，两列蛊雕暗纹、玄色铠甲的铁骑肃声下马，护卫的是一位织金玄衫、鸾带金蟒的少年将军，其人形容俊美，气质凌厉，见他下马，门前早早迎立的奴仆齐齐跪成一片，谁人不惧大江以南的真正霸主，他不称王，手中权势、周身气魄却已具帝王象。
林晏卿嬉皮笑脸地迎上来。
贺煜廷将手中的黑金佩刀扔他，正色道：“人呢？”
林晏卿一双斜挑的桃花目溢出笑来：“白白胖胖，安全送达。”
贺煜廷闻言眉心稍展，拍拍他肩，撇下一众人大步往三楼的钟山阁去。
重华楼钟山阁。
“还说给你绣个祥云荷包，我一看可不就是一坨软塌塌的大包子嘛，哎呦，笑煞我也——”
一记凌厉的眼风扫过，林晏卿再笑不出来，忙改口道：“不过，夫子亲口告诉我，小丫头近日读书上进，日日不落。”
可不嘛，她忙着去书斋跟绥宁斗心眼呢。夫子痛心疾首：“昭平郡主上书斋是日日不落、次次不听。”
见上首之人听这话颇为受用，林晏卿又添油加醋地把小郡主能吃能睡、没心没肺的灵动形象描摹得入木三分、栩栩如生。
贺煜廷神色闲散地听着，心情不错，唇角勾勒出一抹轻笑。
林晏卿这才自觉逃过一劫，又将近日上津政务一一呈报。
贺煜廷听他说完点头，沉声问：“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对面之人闻言，面上一派凝重，以指拭茶，写下一个姓氏，“只是他们行事谨慎，未留下什么确凿的把柄。”
贺煜廷眼底戾气翻涌，将捏在手中把玩的匕首深深插入案几水写的大字，眼神晦暗：“继续盯。”
“明白。”
重华楼花间阁。
王德全这厢热情似火地招待上桑，一会谄媚道：“姑娘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小的。”
一会又道：“在这重华楼里，只有您想不到，就没有吃不到、玩不到！”好不得意。
王德全直瞅着这巧笑嫣然的小姑娘觉得欢喜，一心想着谁家的父母这么有福气，看这小姑娘吃饭肯定下饭。
贺煜廷端了一杯清茶，盯着面前满桌菜式却吃吃不下著，心想那小妮子一口一个蟹黄云吞的鲜活模样，不知她今日吃得可还顺口？
饿得头晕眼花的小姑娘直觉要被眼前珍馐香迷糊了，只想搂着眼前香喷喷的美食一通胡吃海喝，又觉得被这热情过头的掌事盯得发毛，忙护住到手的美味们，点点头，声音甜软地道谢：“谢谢您啦，我我……自己吃饭就好啦，您去忙您的。”
哎呦呦，瞧这小嘴甜的，这要是自己女儿，自己可不得乐死。王德全忙乐呵呵地应下。
上桑忽又想起了什么，歪着脑袋掰着指头数算；“大老板，方才我看楼下招牌上挂的玫瑰花酿、黑糯米酿、荔枝果酿……什么什么的，都给我来一点吧！”
这重华楼既称得荆州三大销金窟之首自是有它的道理。重华楼楼高三层，楼心中空，各个楼层的雅间合抱中寰，楼上客人倚在雅间靠内的窗台上便能将楼内情形看个齐整。宇内举目雕梁画栋、镶金嵌玉。
且说这上桑所在的花间阁便是垂珰散佩，簪金藉绮，青鸾牡丹团刻梨木案配着朱雀芙蓉花簪梨木椅，雅致非凡。一楼正当中是个金玉雕砌、雾气缭绕的温泉池，池中心搭着个华美的戏台，台上纱环绸绕，又有簪粉胭淡歌舞作乐，端的是享乐人间的好去处。
上桑正捧着一碗果酿喝得尽兴，忽听楼下咣得一声锣响，忙将个绯红小脸搁到窗台上往楼下打量，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哥哥。
荆州富饶，更是战略要地，贺煜廷此番北上做的是战备的打算，亦是让上津之人放下戒备大肆运作，他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待君入瓮，便一网打尽。两个月的时间已足够他摸清章敬执在荆州安插多年的暗桩，今日便是他为北廷镇抚司那群不见光的鼠人指的忌日。他今日如此大张旗鼓地来这重华楼，可不仅仅是为了给千里迢迢自上津赶来的林晏卿接风洗尘，更是要借众人的眼睛做个移花接木的把戏。
他换了衣饰，出这重华，贺氏满门忠义丧于皇权，丧于镇抚司的屠刀，他自是要亲自送他们上路。
上桑再看，那人已不见了身影，也许只是身形像罢，那人瞧着权势昭彰，令人望而生畏，而哥哥嘛，让人心安。好看的人总是像的，许是花了眼，上桑揉揉眼睛。
低头再瞧，又见戏台当中摆了个高脚木桌，一人清清嗓子，手握折扇，来回走几圈，便亮堂堂地开了嗓：“诸位客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呀，书接上回——话说北廷暴虐，残害忠良，咱们平定边乱、镇佑邦国的靖南王祁长钦老王爷奉召入京却事变惨死，那是赤胆为民昭日月，浩浩贤名——万——古——留！”
“好——”楼中掌声迭起，诸人皆连声应和。
听人讲起自家家事，上桑却颇觉新鲜。昭平郡主幼年丧母，年前失怙，继而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三月有余，其间一度背过气去，恍惚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告诉她，她此后当肩负护佑苍生的使命，一着不慎便会为之献祭。
就在梦中上桑也觉荒谬，她一个娇娇弱弱、胸无大志的孤女能堪什么大任，那声音却仿佛能晓其心事，只道：“缘起性空，待诸般坎坷过后，你自会明白。”
醒来后梦中种种支离破碎，病前诸端囫囵忘却，倒是好歹命硬活了下来。
郡主孤女一人，年幼怀璧，在这龙潭虎穴里可谓是群狼环伺、任人宰割的羔羊，幸得义兄拥扶，她仍是这江南十一州最最尊贵的小郡主。
林晏卿出门吩咐门口守着的蛊雕暗卫：“去花间阁守着，万莫任人唐突了郡主。你们将军可吩咐了，轻易别打扰了那小丫头。这些事交给你们爷放心，小爷我先去一醉方休。”
打了个呵欠正欲进门，又顿了顿，转身道：“那小妮子机灵又爱惹事，只要人还安全，你们就隐着罢，莫坏你们将军好事。”
花间阁暖意熏人，上桑不胜酒力，窝倒在软椅里打瞌睡，最后的念头是：“这重华楼果真奢侈，竟明目张胆地用起了龙涎……”
龙涎香起，丝丝入梦，梦里却是一番沾了血泪的陈年旧景。
“阿桑，你信我。”
“阿桑，如此才能护你。”
“阿桑，对不起。”
声声在耳，上桑心口一阵绞痛。
“仲瑜不要！”上桑惊叫着自梦中醒来，薄裳内冷汗涔涔，她拢了拢身上不知何时盖上的薄衾，抱紧自己，梦中种种历历在目。
仲瑜？谁是仲瑜？
“又魇住了？”骨节分明的手为她递上一杯温水。
上桑抬头撞上一双好看的温润眼眸，又惊又喜：“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