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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山外青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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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迷人。
街角的花店地方偏僻,但生意也算过得去。主顾都是附近上班的白领,他们喜欢在下班后订一束花回家,或者一捧玫瑰送给情人。
店主是南方来的,家里事情繁多,就雇了个店员帮忙,这个店员就是姜盼。
老板娘是个瘦瘦小小的江南女人,性格温和,对姜盼还算不错。
这天,她突然想起姜盼总是孤身一人,倍感奇怪。
“姜盼,你今年有二十七岁了?”
姜盼正在给一株龙血树修剪叶子,听到老板娘问自己的年纪,也愣住。
“啊,是啊,已经二十七岁了。”
“谈了男朋友没啊?”
姜盼有些不好意思:“没有。”
但是嫁过人,她把这句话塞回了肚子里。
“还是要找个伴的。”
她笑笑:“我现在和我爸在一起住,得先照顾他。”
每天为了一室一厅的租金和温饱奔波,她这种条件,谈情爱都太过奢侈。
。
老板回了老家,这几天姜盼都是一个人看店。
她侍弄花草的手艺不错,花也插得漂亮,很得顾客的喜爱,常常一到傍晚就忙的抬不起头。
刚送走一个买玫瑰的女孩,“欢迎光临”的门铃又喧闹起来。
“要一束花,手捧大小,送人。”
“先生要送给谁?”
姜盼蹲在地上剪花枝,没有回头,所以当她没听到顾客的回复时,就又重复了一遍。
“您要送给什么人?”
他还是没有说话。姜盼不禁回头多看了两眼,接触到对方眉眼的一瞬间,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男子很高,身材偏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一条厚实的围巾遮住他的脖子和半边脸。
可那双眼睛,是她魂牵梦萦的,那样漂亮。
他只是怔愣了一个瞬间,就像没有看见姜盼似的,清清淡淡道:“朋友,一个女孩。”
“哦、哦,好的。”
姜盼变得无所适从。这个男人,是不是姜留?十年前就被警察找到,带回亲生父母身边的姜留?
她不敢和他相认,也没有立场。她算是他的谁呢,从他不叫姜留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无干系。或者说,姜家父女是他毕生的仇人也不为过。
姜盼还是忍不住和他搭话:“是……女朋友?”
“不算。”
姜盼挑了几枝开的最好的百合,仔仔细细包起来。如果他真的是姜留,她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他看起来过的很好,当年的事没有给他留下阴影。
“祝福你们。”
见他似乎不爱说话,姜盼好像找到了儿时的感觉。
“这里有贺卡,送您一张。我可以替您写上祝福语。”
“不用了。”男子还是很冷淡。
“我是有认真练过的,这几种字体都可以。”姜盼从柜台里掏出几样样板,“您可以挑。”
男子勉强挑了一个。
姜盼问他要写点什么。
“随便。”
她认认真真写上:眉目舒展,顺问冬安。
“最近很多客人要求这样写。”姜盼微红着脸解释。
在一位可能是姜留的男人面前写字,她很不自然,像是在向他展示自己有努力生活,不是文盲一样。
“您的——名字?”心惊胆战许久,姜盼还是问出了自己心里的问题。
男子松了松脖子上的围巾:“蒋秋澄。”
他说的很快、很轻。
“您姓?”
“蒋。”不是姜。姜盼松了一口气,有些落寞,又在意料之中。
问了几遍才把名字写好,她有些羞赧地把花递到他手上:“您慢走。”
自称蒋秋澄的男子没有离开,而是专注地用手指拨拉着百合的花瓣。他的手指白皙,骨肉均匀,让姜盼想起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有些酸涩,又有些羞愧。
。
姜盼竟然在柜台旁边睡着了。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又总想着姜留的事情,睡得不好。总之她醒来的时,已经到了白领们下班的时间。
头上一片阴影。她抬头看去,竟然是衣着单薄的蒋秋澄,正斜靠在墙上看手机。
蒋秋澄发现她醒了,很自然道:“刚刚有人来买花。我看你在睡觉,没让他叫醒你。”
“啊?哦,好的,麻烦了。”
其实她在盯着他的口罩发呆。不是围巾就是口罩,就不能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吗……
“角落那盆盆栽,我卖了他一百,差多少我补给你。”
怎么好意思,她宁愿从自己的薪水里扣。姜盼连连摆手:“不用了,差不多的。”
“哦。”
两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姜盼听见他口罩后微微的呼吸声,自己也莫名地紧张起来。
“给我包一束花。”
原来他又是来买花啊,是送给昨天的女孩吗?姜盼笑着摇头,关自己什么事,真是咸吃萝卜。
他没说什么,甚至也没有多关注姜盼这个卖花的人,就像其他普普通通的顾客,进店,拿花,付钱,走人。
姜盼终于相信了,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过客。
。
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回到花店,老板和孩子都留在了老家。
老板的父亲去世了,母亲不愿意离开故乡。所以他们决定离开这座打拼了几年的城市,回到老家生活。
老板娘告诉姜盼,他们觉得她是个好姑娘,手艺好,心也好,所以愿意把店里的花草和执照都低价卖给她,只要一万块。她如果付得起租金,就连店面也不用搬。
姜盼犯了难。
她来到这座城市刚刚一年,除了打拼生活,更重要的是给爸看病。她想尽快凑出给爸的腰做手术的钱,不然会耽误治疗。
有自己的店,是巨大的诱惑。她熟悉这个店的环境和模式,不用自己白手起家,承担的风险相对较小。
可是,她掏了这转手的一万块,租金还要钱、进货经营也要钱,近期会花光所有的积蓄,父亲的病就又要拖延……
“不急,我在这还要呆两周,处理一些遗留事情。你可以慢慢想,下周告诉我。”
姜盼浑浑噩噩地等到了下班。临回家前,她听到收拾行李的老板娘在感叹,是她的一辈子,又像姜盼的一辈子。
“姜盼啊,你说。我觉得这辈子也没遇上过什么坏人,甚至都是很好的人,怎么还是觉得命这么苦呢。”
。
蒋秋澄每天傍晚都会来买一束花。
姜盼虽然心里烦躁,还是每次都给他细心挑选花束。
她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已经决定买下花店里现有的货物,但要搬到一间更小更偏的店面去,那里租金便宜,她可以省下一半的钱。
这是搬家前最后一天,姜盼告诉很多老主顾自己搬去的地址,她也鼓起勇气要告诉他。
可是他竟然没来。
姜盼叹了口气,这就是命运的玩笑吧。
。
新店开业三天,生意和之前差了很多,只能勉强不赔钱。
姜盼趴在柜台上算账,第一次感到生活的绝望。
账本上一条一条粗略的进项和支出,又让她开始埋怨自己年少时不好好读书,一些简单的问题也要算很久。
她的店出奇干净,没有一般花店的潮湿泥泞,甚至很难看见蚊虫。盯着简单的配色,她想起了那个围单色围巾的人,她布置房间的时候脑子里就全是他的配色。
鬼使神差般,她关上店门走了出去。
冬天夜晚来的很早,姜盼穿梭在霓虹灯和车流中,大脑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这是在期待什么啊,这么多天过去了,怎么还会遇见他。
他看到搬空的店面,也不会傻到再去光顾了吧。
心里念叨着不可能,她还是不由自主来到了那条坑坑洼洼的街边小道。
昏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压在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上。
姜盼的心跳突然加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一刻她想逃,也确实身体力行地做了。可是刚转过身,身后的声音就叫住她。
“姜盼,我们还要把这场戏演到什么时候。”
姜盼拉低了羽绒服的帽檐:“先生,您在说什么演戏,我不清楚。”
“装作互不认识,能让你心安理得吗。”
他果然不再演,甚至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体面。姜盼再也没办法装作他是陌生人,贪恋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听着他嘲讽的语气,姜盼干涩的眼眶泛起潮热。
“不再演戏么,可我要怎么称呼你……”
。
姜盼以为蒋秋澄会带她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至少是咖啡厅之类,因此被拉进一家湘菜馆坐下时,她还处于混沌状态。
“你现在可以吃辣了吗?”笑得有点尴尬。
蒋秋澄摇头:“你吃,我不饿。”
其实我也不饿,这句话姜盼没有说出口。她还在尴尬的两难境地,他们是以什么身份一起吃饭?亲人,朋友?仇人还差不多。
菜上得很快,姜盼特意点了两个不太辣的,虽然在她的记忆里,如果姜留说自己不饿,那打死他也不会吃一口。
“哎?秋澄,你怎么在这啊!”
一个小个子男人把胳膊搭在蒋秋澄肩上,目光在他和姜盼之间来回转,一副看不过来的样子。
“我同事。”
姜盼向他点头致意。
“这位是?”男人和蒋秋澄差不多年纪,冲对面的姜盼俏皮地眨了眨眼。
“偶然认识的——”姜盼说。
“熟人——”蒋秋澄和她几乎同时说。
两个人顿住,又说。
“姐姐。”姜盼说。
“妹妹。”蒋秋澄皱眉。
男人扑哧笑了:“你俩唱的什么双簧。算了,不打扰。小蒋好好把握。”
姜盼想钻进菜谱里,不要让她面对现实,尤其是对着蒋秋澄那双看似漠不关心,实则让她汗毛倒竖的眼睛。
蒋秋澄突然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拎起一张卡片放在她面前:“我比你大。你是谁姐姐?”
姜盼像是第一天识字,盯着身份证左看右看:他还真比自己大了一年多。
的确,谁知道一个拐卖来的孩子多大年纪呢。
“哦,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姜盼想给自己一巴掌。
听见他咳嗽了两声,姜盼忍不住说:“你穿的太少啦。这里冬天很冷,不能不穿羽绒服。”
蒋秋澄不置可否,反问道:“他怎么样?”
“我爸和我住一起,挺好的。”
“他呢?”蒋秋澄呷了一口清水,两道视线从杯子上方打到姜盼脸上:“你丈夫。”
姜盼夹菜的手僵了一下。
“他死了。很久之前,矿难。”
“对不起。”
姜盼苦笑着摇头:“吃饭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了几句,姜盼这才知道,蒋秋澄亲生父母的家就在这座城市,他被接走后就在这里上学、生活,博士毕业后在高校做了老师。今年是他工作的第一年。
“我好高兴,姜……”她差点叫出“姜留”这个尘封的名字,“你现在很好。”
可是。
“可是,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姜盼说出心里话后,身上无形的重担一下轻了很多。
蒋秋澄打断她:“先吃饭。”
。
两个人在半冰封的江边漫无目的地走。
姜盼假装欣赏夜景,把脸歪到一边,还是忽略不了蒋秋澄毫无顾忌的目光。
该结束了。
姜盼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去正对他:“蒋秋澄,这是你现在的名字,对不对?”
“嗯。”姜盼的笑暖得让他恍惚。
“好,蒋秋澄,你听我说完,不要打断我。我们真的不该再见了,你、我没办法向你的家人交代。”
夜空忽然浑浊起来,大片的乌云遮住了月光。要下雪了。
姜盼扬起的脸上流转着斑斓的城市灯光,让蒋秋澄近乎病态地想起了,多年前她给自己买的那支棒棒糖。
他想用手去抚摸,可是还没碰到就被姜盼抓住,放下。
“过去这么多年你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可我希望你能够一直幸福、快乐。还有,你家人当初不追究我爸,我感激不尽,我们不能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我自私自利,蒋秋澄,你应该恨我们一家。我真的怕你们追究,你说我变了也好、坏了也罢,可我真的连想都不敢想,如果你父母发现我还在缠着你,我拿什么去赔偿。我虽然没有孩子,但可以想象他们失去你那么多年的痛苦。这是我们还不起的债。”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
姜盼用手拂落他鼻梁上的水滴,发现他皮肤冰凉。
“怎么连围巾都不围了。”她一边小声埋怨,一边解开羽绒服拉链,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踮起脚尖围到蒋秋澄身上:“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搬家了,我们也不要再去找对方,一言为定。我们两家的缘分真的早就尽了。”
姜盼说完,紧了紧衣领,转身离开。
还没跑掉几步,就从身后被一个冰凉的怀抱拥住。
蒋秋澄温热的吐息擦得她颈侧很痒,带着些她残留在围巾上的香气。
“说完了,可以让我说话了吗?十年不见,你讲起道理来还是让我头疼。”
姜盼不自然地想推开他,在大街上搂搂抱抱果然还是接受不能。
但他抱得更紧:“你说两家的缘分尽了,那我们的呢?我们两个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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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盼,吃饭了。”
姜宝山走到茶几前,这是他第三次叫她吃饭:“你这丫头,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几遍了。”
“啊?哦,来了。”
姜盼攥着手机发呆,脑袋里充斥着几天前落荒而逃的窘相。那天姜留,不,蒋秋澄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话,她宁愿自己想多了。
可是——姜盼胡乱抓了几把头发,古怪的热气浮上脸颊,连想想也让她感到羞耻。
“哎哟!”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姜宝山的痛呼把姜盼拽回现实。她慌忙跑到厨房,就看到姜宝山仰躺在地上,呼吸急促,拖鞋被甩出房门,留下一串滑倒的痕迹。
“爸!”
姜盼蹲在地上想把他扶起来,可稍微挪动都疼的他动弹不得。摔得这样重,姜盼也不敢再蛮力拉拽,跌跌撞撞回房间拿起手机,拨急救电话。
急救车来得很快,姜盼跟在病床前一起去了医院。花店只有她一个人经营,突然发生这种事只能歇业,又是一笔亏损。
祸不单行,医院通知姜盼,姜宝山必须提前手术,不然有终身瘫痪的危险。
各项费用虽说扣除医保,林林总总的一笔支出还是让姜盼又去银行借了一笔债。而她本想先把小店开起来,有了基本保障就带父亲稳妥看病,谁知开店的钱还没算清楚,就又来了这般噩耗。
姜盼坐在手术室门口,把手掌盖在了眼睛上。
手术有风险,成功与否……她甚至不敢细想。
老板娘临走前的话突然出现在姜盼的脑海中:我这辈子遇上的几乎都是很好的人,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命苦呢。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姜盼看都没看就直接掐断。
可电话接二连三地震动,异常顽强,这才让她接起来。是蒋秋澄。
“姜盼,你在哪?花店好几天没人了。”
姜盼装作若无其事道:“没事,就是这几天在外面进货,嗯,没事。”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不用不用,你要是没其他的事情,我就挂了,有点忙。”
蒋秋澄的语气很冷静:“你不要想没有意义的事。现在只是你的一个,你所说的熟人要关心你,听明白了吗?”
久违的泪珠从指缝间滑落,姜盼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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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秋澄很喜欢来医院给她送零食。
姜盼觉得很难为情,又被责怪浪费他一片好心,只好在安顿父亲午休后跑到花园里和他会面。
“哇,红糖糍粑。”
蒋秋澄点点头,这是他专门开了一小时车去总店买回来的。
“好吃吗?”
姜盼连连点头,一时间都忘了说“下次不要麻烦了”。
她吃得入迷,没注意嘴角沾了一点红糖。蒋秋澄看见,就抬手去擦,又被姜盼一脸惊慌地躲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很无奈:“姜盼,上次的话没有说完。你继续听我说,好吗。”
“距离我被接回来,已经过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我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我的亲生父母和妹妹,他们对我很好,但我们之间总是小心翼翼甚至毕恭毕敬。有时候真的感觉,我是这座城的客人。”
“还有其他人,有的知道我的经历,有的不知道。你觉得我变了很多,因为这十年我一直在接受各种治疗和训练,才能正常社交,不再是过去那个傻子。”
姜盼渐渐忘记嘴里还嚼着红糖糍粑,她好像被蒋秋澄吸进了那些回忆中,走过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继续说道:“那些都过去了,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当我觉得自己应该在角落里一个人烂掉,都会想到你。你就像一株野草,把苦难看都不看就踩在脚下,再继续疯长。小时候别人明明在骂我,你却一个人冲上去要和几个男生打群架。有时我甚至想,你是不是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幻像?”
“姜盼,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幻像?”
姜盼再也听不下去,她慢慢环住蒋秋澄的身体,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既然不是,那你可不可以接受我?”
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如果连直面感情的勇气都失去,那前半生受过的苦才真正没了意义。
“好。”
蒋秋澄终于更有力地回抱住她:“除了上课,我从没说过这么多话。”
严肃的气氛瞬间破裂,姜盼在他胸前小声笑道:“你再多说点,我爱听。”
“你爱我吗?”他可以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
姜盼不假思索:“爱!”
哪种爱?这个问题被蒋秋澄埋在了心里,因为现在他们已经足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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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的帅哥老师娶了学校附近的花店老板,这条八卦一度成为A大茶余饭后的全民热点。
一时间谣言四起,各种狗血剧情纷至沓来。
当有传言说,老师夫妻成了“回家”网站的志愿者,并把几年积蓄全部捐给寻亲网站后,这些谣言又逐渐销声匿迹。
只有每天早晨花店门口的一束鲜花依然夺目,并一直绽放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