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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山外青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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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姜留还叫姜留的时候,经常爬上村里最高的一棵老树,眺望远方。这里的山外还是山,河外还是河,于他熟悉而陌生。
朝阳呼唤他出去,夕阳拉扯他留下。
一个由拐卖开始的故事,全篇胡扯。不是美化,是不想太惨,he。
正文
姜宝山家来了客人。
客人是村里常年跑货的张拐子,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手上还牵着个孩子。小孩看着四五岁大,应该是男孩,白净,但瘦的可怜,显得两个灯笼似的眼睛出奇大,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不敢看屋里的男人。
“宝山啊,虽然你没说,我也知道这孩子就得归你要。”
张拐子长得贼眉鼠眼,五短身材,偏偏跑得很快,是周围几个山村有名的人贩子。他在东市拉货,在江边看见这个没大人的孩子,拉上车就拐了回来。谁知迟迟找不到买主,孩子在他手上白吃了一个月的粮食。
他就看上了没儿子的姜宝山。可正主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吸着旱烟,半天没个回复。
“别想啦。就你家这情况,不要个儿子行吗!别说对不起你家祖宗,连你大哥也对不起喽。”
“关我大哥什么事。”姜宝山在地上磕了磕烟杆。
“可不得对不起你大哥?”张拐子看看里屋,笑得像老鼠:“嫂子在你手上,一儿半女也生不出哟。”
姜宝山在姜宝水死了以后,娶了自己嫂子,这事情全村没有不知道的,也让一家子抬不起头来。尤其是两人除了一个女儿,还是姜嫂和大哥的女儿,几年里再也没有孩子。
姜宝山的黑脸气的发红,可他嘴笨、也不好斗,哼哧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要不要?”张拐子怕他不想要,激道:“你不要可有的是人等着。我还告诉你,把这一手卖出去,我就再也不干这行了。你再想要,做梦去吧!”
看姜宝山的脸色有些松动,张拐子继续添柴加火,一脚踹到小孩的大腿上。
“磕头,叫爹!”张拐子让小孩管姜宝山叫爹。
小孩垂着头,不做声。
“行了。”姜宝山站起来,长叹了口气。
张拐子知道他想说什么。
“一万块,没比这更合算的哩。”
。
姜嫂嫁了两次,名字倒省的改,村里人一直管她叫姜嫂。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被人指着脊梁骨、戳着肺管子,也从没见她哭过。她就像山里的一株野草,不管雨季旱季,都一个劲向着太阳疯长。说闲话的人看她也不哭也不闹,也不往她跟前自讨没趣,就看着她一个人做活计,晾着。
姜嫂唯一的闺女叫姜盼,很像她,今年六岁,可姜嫂和姜宝山已经四十岁了。
一家人都知道,应该有个儿子,至于理由,不需要理由。老祖宗留在血脉里的东西应该心照不宣。
可姜嫂心里不舒服。
一方面儿子不是自己生的,另一方面怕委屈了姜盼。
但她毕竟不是个心狠的人,再说,买孩子买女人在这村里简直和吃饭睡觉一样随便,甚至算不上个大新闻,她也就很快接受了。
“给他煮个鸡蛋吧。”姜宝山和她说。
姜嫂拿出了一个鸡蛋,这是她宝贝的老母鸡下的,要用来卖。
姜盼在桌子上眼巴巴瞅着,没说什么。
她的懂事看在姜宝山眼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个老实的庄稼人端起饭碗,走到门口蹲下。夕阳照耀中,一滴浑浊的眼泪藏进他脸上的褶皱。不管儿子女儿,谁也救不了穷啊。
鸡蛋摆在男孩面前,他看也不看,还是呆愣愣地啃黄面馒头。
姜嫂就掰了一半,放到姜盼面前。
“盼,你们俩一人一半。”
姜盼扎着两根羊角辫,眼睛很灵动。她看见爹娘都离了桌子,就把鸡蛋放回男孩的碗里:“你吃吧,我不要。”
男孩还是不说话。
“你傻呀?”姜盼忍不住问。
还是沉默。
“你不吃,我就都吃了。”
她还真就把两个半拉的鸡蛋塞进了肚里,把鸡蛋皮推到了男孩一边。
“可不是我欺负你啊。”
。
时光如白驹过隙。
当年姜宝山请村里的老师给男孩起个名字,老师是个老高中生,几十年前见过一些世面。他上下打量了孩子一会儿,摇头,直说留不住。
吓得姜宝山魂飞魄散,给他取名姜留,意思一定得留住。
八年来,村里的人都觉得姜留被张拐子吓傻了,这才卖不出去送到老姜家头上。谁叫他总是一言不发,朝着大山傻笑呢。
但他成绩好,很爱读书。当年起名字的老师和姜宝山说过很多次,这孩子是块材料,得送到镇上念中学。
姜宝山知道老师说的对,庄稼人不送出去念书是没有活路的。可是姜留被拐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记忆,谁知道会不会跑了?他就算不跑,念了书,家里又少一个劳力,这事情也就一再搁置。
姜盼和姜留不一样,她说自己最讨厌念书,可村里的人都夸她聪明。
她总觉得没人懂她,爸是个闷葫芦,妈是个刀子嘴。只有姜留最懂她,哪怕他是个只会点头和笑的傻小子。
“姜留,你今天听到了吗?”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西下。
“什么?”姜留把弄着手上的草叶,照例漫不经心。
“赵婶子说,我要是不想念书了,就赶快找个好婆家,不然过了年纪,就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
“嗯。”
姜盼没希望从他嘴里说出什么有用的,但又觉得他太敷衍。
“你啊你啊,我要是跟你似的这么傻,什么都不用想就好啦。其实。”她把姜留的草叶拽到自己手上,“你说为什么非要嫁人呢,我就不想嫁。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我的梦想可大哩!”
姜留看着她笑。
姜盼跳到草甸上,正对着他,手舞足蹈:“我要是有机会,就去做买卖,当大商人。我要把货卖到城里,再卖到首都,没准还能卖到外国去。姜留,你信不信?”
“信。”姜留眼睛里倒映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露出姜盼眼里他招牌的傻笑。
姜盼惊奇:“你信什么?妈都不信,还总轰我走。”
“因为小盼聪明。”
他傻乎乎的,说自己聪明。姜盼的心脏慢了几拍,难过得出奇。
“妈病了。”她想了想,说。
“嗯。”
两个人沉默。
“你说……算了。”姜盼拉起他的手,“走了,回家。哎,你这手怎么这么热呢?”
。
姜留第一次被带到县城,是因为高烧不退,假傻也快烧成了真傻。
姜宝山把姜盼带来照顾他,自己连夜回了山里。姜嫂的慢性病很重,不舍得到大医院看,也觉得看不好,在家只能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这样一来,养家的重担全挑在了姜宝山一个人肩上,把他的腰压的更弯了。
姜盼守在姜留的病床前,看着脏兮兮、涂着绿漆的窗户楞发呆。
“小盼。”他醒了,轻轻叫了一声。
“你醒啦。”姜盼回过神,拿毛巾擦了擦他汗湿的额头,“我扶你坐起来,喝点水。”
他烧的温度太高,又两天没吃过东西,喝水也很费力。
姜盼看着他粉红的双颊,心里发疼。
“给你看个好东西。”她压下酸涩,冲着姜留神神秘秘道,“你先猜猜,猜对了送给你。”
“猜不出来。”
“没意思,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姜盼把东西从小布口袋里掏出来,竟然是有半个巴掌大的彩色棒棒糖。红的、绿的、蓝的劣质色素掺杂在一起,模糊成一片绚烂的甜。这是姜盼用自己卖编织物的钱偷偷买的,她想让姜留尝一尝这外国电影里的好东西。
“这叫魔法棒,吃了它,仙女就能把你的病治好啦。”
姜留接过棒棒糖,有些吃力地撕掉上面的包装纸,放到鼻子前闻。
“甜。”
“嗯,甜。”
姜留把糖举到姜盼嘴边:“小盼先尝一口。”
姜盼就着姜留冰凉的手,把棒棒糖的平面贴到自己唇上,亲了一口。
“我尝了,剩下的都是你的。”
。
姜嫂死的那一年,姜盼只有十五岁。也就是那年,她出嫁了。
张拐子不拐孩子后,干起了说媒拉纤的勾当。
当年他一万块钱卖了姜留,现今又一万块“卖”了姜盼。
定亲的那天,姜宝山的旱烟抽的格外凶,姜留也没有乐呵呵地傻笑,而是坐在院里的大槐树上,看着日头斜阳。
姜盼不知道一万块的彩礼是多还是少,只想到因果轮回,姜留进家拿了一万,自己离家又拿回一万。
一万抵一万,姜家还欠不欠姜留的债?
她想是欠的。
“爸,女大当嫁,死生都不怨你。可我只有一个条件。”
“这一万,拿出一半,送姜留到镇上上学。”
“不然,我就死。”
。
茶盘圆圆,甜茶甜甜;两姓合婚,冬尾双生。
姜盼被送到婆家的那天,没有茶盘、没有甜茶,也没有车队。她坐在一辆“一脚踹”的摩托后座上,一颠一颠地出了群山。
衣服是新买的,鞋也是新买的,手上的布口袋还是旧的。
姜宝山躲在门框侧面,看不见布丝儿的袖口一抬一抬,落下时已经潮湿。
姜留呆呆地看着姜盼爬上摩托车,跟在车屁股后面,第一次主动拉住姜盼的手。
“你去哪儿?”
姜盼忍了半年的眼泪终于有些松动:“你好好上学。等我回来,给你找个最会疼人的媳妇。”
“不要你走,我只要小盼。”
姜盼一根一根扳开他的手指:“好好上学,好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