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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古】抓错小偷之后·3 ...

  •   第十章
      郑裢离房门近,听得更清楚些,心道:这桑观明做生意,怎么还虐待自家歌女呢,瞧这唱得凄厉的。
      郑裢走过去,推开门,还没等到往里看一眼,便有一团长袖甩了过来。
      “相——公——”
      正尴尬着,郑裢就看见自家师兄铁青着脸,问里面人道:“你怎么在这?”
      左丘月把袖子收回,定睛一看竟是柳郑二人,便笑:“小道士,你们也来听戏?我最近学了一出,给你们表演表演啊?”
      原来老者口中把桑观明迷得五迷三道的“美人”,就是眼前这位。
      桑观明也是一身唱戏的行头,看见柳寻鹤和郑裢,连忙见礼:“不知两位仙长要来,桑某有失远迎。”
      柳郑二人把账目流水干脆利落的交代好,按理说该回灵虚宫复命。左丘月见到柳寻鹤,一颗心像是坐上秋千,想跟他说话,看到他冷冷清清的样子又说不出口,只好摆弄着头上的珍珠穗子玩。她现在的打扮可是今非昔比,原来只用一只木簪子,偶尔插上几朵鲜花,现在翠玉珍珠做的花堆了满头。她并不知道这值什么钱,也没人告诉她,左丘月只是觉得新鲜漂亮。
      “告辞了。”左丘月听到他要走,偷偷看过去。还不理她,那她也不要跟臭道士说话!
      柳寻鹤走出门口,悠悠飘来一句:“不是要找内丹?”其他人,除了左丘月,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心里的小九九一下被抛到了脑后,左丘月麻利的脱下戏装,跑到柳寻鹤身后。而后想起什么,她回头朝桑观明笑道:“我回来再和你学戏!”
      桑观明看着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下,还能闻到空气里留下的那股芳香。香味淡了,上好绸缎做的水袖也被他撕得粉碎。
      她看着那个道士的眼神,他在很多女人的脸上见过。为什么他得不到那种眼神?她不是妖精么,灵虚宫的得意弟子和女妖精,恶心,真是恶心!
      “叫张道人来。”桑观明的眼里一片阴霾。
      --
      “你找到了,在哪里?”左丘月头上的珠子叮咚作响,晃得柳寻鹤发晕。
      “没找到。”只是有一点眉目,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你骗我?”
      柳寻鹤不答。
      “我和你拼了!”
      柳寻鹤挥袖打掉左丘月的手,脸色发红。他第一次扯谎,竟然是为了劝一只树妖,实在羞愧。
      “你不能待在这,快回白玉阶去。”
      “为什么?”左丘月不解,她在这好吃好喝,还有观明陪她玩,不比一个人在白玉阶数叶子好多了。
      “人妖殊途。”
      左丘月眨眨眼睛:“你上次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兰鬼和白夫人就和凡间的夫妻一样’。”
      柳寻鹤脱口而出,问:“你和桑观明是夫妻?”
      “不是啊。”
      柳寻鹤赶紧转移话题,目光扫到左丘戴的璎珞,面色更沉:“人与妖是宿敌,一旦被他们知道,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左丘月心知他说的很对,但还是舍不得唱戏的营生。两手揪着衣带绞来绞去,就是不抬头看他。
      柳无奈,只好道:“三日后我带你去找内丹,到时候你就离开这。”
      左丘月的眼睛亮了,连连称好。接着又换上一副愁容,道:“我信你这一次,你可不能不来。我从树婆那里借的修为要还了,要是拿不回内丹,我就只好回去当树。到时候被人砍了做成家具,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第十一章
      红桃绿柳的时节,白玉阶的一坡梨花像一场扬扬洒洒的雪。花期过了,绿叶要长出来,左丘月的精气神也不如以前。
      她今日没去学唱戏,在自己那棵大树上呆了一早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树杈间,左丘月抱着树,有一搭没一搭的哼着小调。
      “难道是太久没有内丹,体力支持不住了?”左丘月叹了口气。
      一只圆滚滚的鸟儿落在她手臂上,用青色的羽毛扫了扫她的掌心。
      “你干什么?”左丘月懒洋洋道。
      青鸟伸出自己的腿,晃晃。左丘月这才看到上面有一张字条,字条上一行俊秀飘逸的小字:百里亭柳寻鹤。
      左丘月立刻收起字条,向山下掠去。
      。
      亭接水,水连天。百里亭地处偏僻,是城中人送别远行人的地方。放眼望去,周遭只有左丘月一个人。
      左丘月坐在码头的木板上,用鞋尖撩水花。
      身后忽然一阵剑风,左丘月警觉,附身趴在木板上躲过一击。这一躲让她错失反击的时机,只好就势一滚,轻点水面,落在一角新生的荷叶上。
      来者是个黄袍老道,看衣着分辨不出门派,想必是走的偏僻路子。那道人胡须杂乱,身上叮叮当当挂着许多法器,看着其貌不扬,出手却极为狠辣。
      他手上一把桃木剑,剑面宽阔,振臂一甩就是一阵罡风。左丘月刚躲过一招,这招闪避不得,只好掏出梨木迎上。
      “牛鼻子老道,怎么来找死?”
      这老道的功力不弱,恐怕得费些力气。
      道士剑上罡风不断,左丘月在一片莲叶间跳跃闪避,长袖已经撕破几处。她皱起细眉,心道:往常我早该占了上风,今日却使不上力气。这老道招招紧逼却并不致命,怕不是要活捉。
      左丘月立刻卖了个破绽,收回掌中妖风,任凭罡风朝她面上打来。老道一看将要得手,便腾出一手甩开锁妖绳。
      左丘抓准时机,朝岸上飞掠过来,手上梨木直指老道眉心。正当梨木的尖角要刺进老道皮肉,左丘忽然感觉脖子上一紧,浑身被一股窒息感包围。
      “哈哈,妖女还不束手就擒!”左丘月迟疑的一瞬,已经被老道捆了个结结实实。
      她眼前一片模糊,觉得脖子上越来越紧。双手也被锁妖绳困住,根本触摸不到脖子上的异物。
      老道大笑几声,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她额头,道:“废了道人我好大力气!也不知道你这妖精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
      左丘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他”是谁?什么迷魂汤?
      道士说罢就要念咒:“令你忘却从前事,从此依附……”
      话音未落,只见天边一道银光,几个瞬息便落到两人面前。老道士尚未有应对,一柄寒光凛凛的柳叶薄剑已经横在他的面前。
      “你是何人?”柳寻鹤冷道。
      “同为修者,小道友何必如此相逼。这妖孽作怪,我碰巧把她拿了,小道友——”老道士趁着说话的功夫,暗中将法力汇聚在掌心,趁柳寻鹤不备朝他拍去。
      柳寻鹤蹙眉,抬袖化解,余光扫到左丘月额头贴的符咒,惊诧了一瞬,语气更加凛冽。
      “邪修?死不足惜。”
      可老道终究有些道行。两人酣战片刻,老道士忍痛让柳寻鹤断他一臂,一个翻身便化成黄烟逃走了。
      柳也无意去追,忙撕下左丘月头上贴的黄符,又给她解开锁妖绳。左丘晃晃悠悠站起来,拉住柳寻鹤的衣袖,哑声道:“脖子、脖子。”
      柳寻鹤会意,双手绕到左丘脑后。
      左丘月觉得全身一松,那股使不上力气的感觉也消失了。柳寻鹤把手上那串璎珞塞在她怀里,没说什么。
      左丘月恍然,道:“这不是……好他个桑观明,那这种东西算计你树奶奶!”
      “我还以为你心甘情愿。”这串璎珞名叫守约,原本是爱人间的约定。被下咒的一方若是远离了下咒者,就会被它束缚力量,甚至会窒息而死。那老道是桑观明买来的一个邪修,打算驯化梨树妖,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柳便是见了刚才那老道,才确定这事是桑观明的一厢情愿。
      而左丘,还是那个不懂人情的妖。
      “我为何会心甘情愿?”
      柳寻鹤答不来了。
      “莫名其妙。”左丘月道。
      左丘月的精神恢复很快,雀跃:“你不是要带我找内丹?看在你救我的份上,就不怪你迟到了。”
      。
      柳寻鹤在灵虚宫四处打听,终于把二十年前那桩事弄明白。
      二十年前,灵虚宫的弟子的确在白玉阶捡到一个小孩,见他天分不错,就带回宫里养。
      左丘月的内丹给他充足的灵气,哪怕无法全部消化,也足够脱颖而出。他自己也争气,年纪轻轻就练就一身好仙法。若不是那年内门弟子比试,他或许还是柳寻鹤的师兄。灵虚宫的比试要拼出前三等,孩子心高气盛,十来岁的年纪就挤进最后一轮,那时他已然力竭,对手又遇上了实力悬殊的师兄。任谁也没想到,他被逼急了,下意识开始吸功法,若不是看台上的长老赶到,对面的师兄已经成了一具干尸。
      修界会吸功法的,一类是妖,一类就是邪修。灵虚宫的弟子竟然有这种天赋,简直是仙门之耻,这让长老们惊怒之下,悄悄把他逐出了师门。这个孩子的名字和事迹也从此被门中雪藏。
      “然后呢?你要带我去找他?”左丘月问。
      柳寻鹤摇头。
      两人走到百里亭外的一处荒草地,杂草丛生,有几座潦草的孤坟。
      “我那师兄被逐出师门后,日日自责。没几日便自杀了。”柳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寂寥。
      左丘月呆在原地,良久没缓过神来。
      “死了?你说他死了?”她大叫。
      柳点头。
      “那我的内丹怎么办,你说,我的内丹怎么办?我辛辛苦苦修炼五百二十年,功亏一篑!”左丘月揪住柳寻鹤的衣领,喊得声嘶力竭。
      柳寻鹤垂目不答,“我没骗你,他真的……。”
      “住口!”
      左丘月转身,向白玉阶的方向跑去,嘴里念叨着,像是丢了魂魄。
      “哪里也去不了,谁也见不到。”
      “哪里也去不了,谁也见不到……”

      第十二章
      柳寻鹤追上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河边,往河里扔东西。
      白玉阶的梨花落了大半,河水流的欢快,也几乎被白色的花瓣铺满。左丘月从头上拔下一支珠钗扔进河里,接二连三,绢花、珍珠、耳环……通通被她扔了。
      她把头发揪的凌乱,感觉柳寻鹤靠近,便说:“桑观明骗我,想把我困住。你也骗我,让我得变回一棵树。”
      “我没有骗你——”
      “可你说要帮我找回内丹的!”
      柳寻鹤无言,靠近两步,见左丘月扭过脸,不禁呆住了。原来妖也是会哭的么。左丘月没有掉一滴泪,只是眼睛通红,像一双兔眼睛。可是眼珠是墨黑的,像最好的玉凉到他心里。
      他以为左丘月会揪住内丹的事不放,谁知她怒道:“桑观明那个大混蛋!这下我没有东西梳头了,你得赔我!”
      柳寻鹤跟不上她的思路,没答。
      左丘月见他不表示,拉住他的衣带使劲晃,“陪不陪,你陪不陪?”一边说身体忍不住往他那边倾。
      柳寻鹤往后躲她。河边湿滑,柳心烦意乱的踩上一块石头,左丘月又在他前方使力,让他身型一歪,往河里倒。
      左丘月使坏,便也扑过去。
      谁知这山涧间的河水竟如此深。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透明的蚕茧把二人包裹在内。左丘月抱着柳寻鹤的腰,感觉他身体僵硬,拖着他们俩越沉越深。
      小道士竟然怕水?
      左丘月往上游,正对上柳寻鹤的脸。他面色苍白,嘴边咕噜咕噜的不知是在喝水还是吐水。左丘欣赏了一会儿他的俊容,眼见他皱眉,嘴边的水花越来越弱,她忍不住把自己拉近,贴上他的嘴唇。
      柳寻鹤是灵虚宫养出来的修仙天才,只有一点让他师父操碎了心。就是他怕水。他被左丘拉进水里,只觉得五感闭塞,窒息到使不出法力。
      刚要失去意识,他只觉口齿生香,一股轻灵的气息贯穿四肢百骸。
      他猛然睁眼,对上了笑意盈盈的左丘月。水下的小妖精长□□浮,一双眼盯着他的嘴唇,蠢蠢欲动。
      她又拉他的衣领,凑近。柳寻鹤回过神,气急败坏的推开她的脸,揪住她的袖子把两人带回岸上。
      左丘坐在岸边,仰头看整理湿衣服的柳寻鹤。他的嘴边是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红的,肤色却莹白而干净。
      “哎——”她喊。
      柳寻鹤微微偏头,扫她一眼。左丘月被那个湿润的眼神迷住了,慌乱道:“我的内丹怎么办呢。”
      左丘月见柳寻鹤不理自己,快走几步追上他。柳却突然停了脚步,差点让左丘撞到他背上。
      “我把我的一半法力给你。但有一样,你要安分些,好好修炼。不要再跑到城里去了,更不能伤人。”
      左丘月跳到柳寻鹤面前,狂喜:“真的?你别说谎。”
      “等我去找个法子——”
      “不用找不用找,我可是妖,生下来就会吸人功法!”
      左丘月往前推柳寻鹤的腰,撞上一株大梨树。梨树被两人一撞,下起花瓣雨。两人的头顶落了许多,是左丘月身上的味道。
      左丘月把胳膊搭上柳寻鹤的肩,往下一拉。仰头贴上他的嘴唇。
      柳寻鹤感觉身体里磅礴的灵力像泄洪一般从体内迅速流逝,气流从他传到左丘月那里。为了迎接那股源源不断的灵气,她不断做出吞咽的动作。修者的灵力让她的妖气乍现,左丘月抑制不住自己的贪婪,她双眼发红,用舌尖往自己这边索取,多么美味的灵力。
      柳寻鹤垂着眼帘,看像与自己厮磨的梨花妖,眼中有震惊和迷茫。
      时间像是停滞了。左丘月吸吮的有点累,就把唇停住一瞬。
      正待她要继续掠取柳寻鹤的法力,就觉得腰上一紧。柳寻鹤像是在这停住的一瞬间被人掉了包,他靠在树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搂住左丘月的腰身。
      灵力不再是左丘月抢来的,她甚至有些应接不暇了。
      滴答滴答。落雨了。
      左丘月抬起头,有些喘息道:“刚好一半,我不贪心!”
      柳寻鹤松开她,脚步快的狼狈。
      “你怎么啦?”他不回答。柳寻鹤忘了自己会御剑这事,只是快步在林子里走。去哪里?不知道。
      “你生气了吗?”左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左丘月绞起衣带,不知如何是好,“你要是生气的话,我不让你赔我簪子了,行不行?”
      柳寻鹤轻叹一声,道:“我没生气。”
      “当真?”
      “当真。”
      “那太好啦!”左丘月眉开眼笑,轻轻跳起来,在柳寻鹤头上摸了一下。
      柳寻鹤头上仅有的一支白玉簪被她抽了去,一头半干的长发顿时散落下来,好似一匹墨色的绸缎。
      柳寻鹤嗔道:“你做什么?”回头,已经没了那梨花妖的身影。
      柳寻鹤呆立在雨幕中,长身尽湿。
      湿透的梨花瓣从他的发梢滑落,在恐惧什么,又在纠缠什么。
      雨点越来越沉,天边炸了几个雷,最后还是归于平静。就好像他的心乱如麻,下场只有一把快刀将它们尽数斩去。
      第十三章
      “……冷浸溶溶月,冷浸溶溶月。”
      左丘月靠着大树哼歌,手上把玩一支白玉簪,翻过来倒过去的看,戴到头上,又忍不住再摘下来。
      大雨过后,白玉阶成了“翡翠阶”。可是左丘月再也没见过柳寻鹤,她心里说不上的毛躁。
      一片叶子落在她的鼻梁上,又轻轻滑过唇角。有点像那天雨中小道士的唇瓣,冰凉柔软。她脑子里胡思乱想,听见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便跳到树上藏起来。
      “那个妖精就是这里的梨树妖,绝对不会错!”一道娇媚的女子声音。
      “白玉阶满山都是梨树,怎么分辨她是哪株?”
      “妖精,出来!”
      “出来!”
      “给柳师兄报仇!”
      一群人男男女女,声音杂乱。左丘月从树上往下看,见五六个灵虚宫的弟子,手提法器,气势汹汹。领头的女修她在白府见过,是柳寻鹤的师妹,叫做路照迎。
      白玉阶修成灵体的妖不多,梨树妖只有她一个,他们找她做什么?左丘月新得柳寻鹤相助,法力充盈,再看树下几个弟子本事都不如小道士,放肆一笑便跳下树来。
      “喊什么喊,你们要干什么?”依她的个性并不屑与修士多做纠缠,可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柳寻鹤不能伤人,只好收敛脾气,与他们好说几句。
      “就是她!”路照迎杏目圆睁,怒叱一声就朝她攻来。女子手上一把短鞭,名叫碧流,舞动时寒光凛凛如同秋水,是路照迎拜师前族中送她的宝物。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我!”
      几人一拥而上,和左丘缠斗起来。左丘月闪避不及,一束剑气从她耳边擦过,她疼得皱眉,怒道:“你们脑子有问题吗?我不想和你们纠缠,不想死就快点滚。”
      左丘月一个旋身,长发翻飞,露出脑后插的白玉簪子。
      路照迎恰好看见,她抓紧碧流,不要命一样疯狂攻击左丘月。
      “好不要脸的妖怪,蛊惑柳师兄,平白让他失去大半法力——”
      “杀了她!杀了她!”
      几人围住左丘月,各自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纸准备摆阵杀妖。路照迎见左丘月只是躲闪,并不反击,有意把她往阵法中心引。
      左丘察觉出这女修步步紧逼,耐心消磨了十之七八。路照迎又一束仙法打过来,她照例侧身躲闪。路照迎这一击用了十成功力,气息波动剧烈,直接把左丘月发间玉簪击落。
      一声脆响,玉簪已经碎成粉末。
      左丘月大怒,什么不能伤人都被她扔到九霄云外去,她抽出梨树枝,一个箭步冲到路照迎面前,挑开她手短鞭。
      路照迎捉妖经验不足,见左丘月突然反击就乱了阵法,此刻呆在当场,只感觉面颊一疼,一股热流从脸上流进领口。
      摆阵的修士们见到路照迎受伤,立刻向左丘月袭来。左丘月振臂一甩,打头的两名修士就应声倒地。
      后排几人刚想上前,林中一阵清风吹过,已经没了左丘的踪影。

      第十四章
      柳寻鹤已经在林子里待了半日。
      四处都找不到左丘月的影子。他拍拍身旁的大梨树,道:“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走了。”说罢就假装离开。
      他还没走出去十步,身后的梨树上就飘下来一个白色影子。
      “你等等。”
      左丘月把头扭到一边,语气恶劣。
      “你找我做什么?”
      柳寻鹤见到她终于现身,心中舒了口气。但又想起灵虚宫里还有个大麻烦在等着,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毒伤了照迎师妹?”左丘月听见他问。
      妖怪有妖怪的担当,自然不能在一个小道士的面前失脸面。左丘月颇为嚣张,道:“哪个照迎?什么师妹?我只知道有个蠢女人来找我的不痛快。”
      “你不是答应我不会伤人?”
      柳寻鹤见她破罐破摔的样子,咬牙切齿。有点后悔把法力给她了!
      左丘月一听这话,委实泄了气。的确是她食言在先,吵起架来很是理亏。她本性单纯,想着打了人就是打了人,不懂得给自己找借口。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左丘月手上一片一片揪着树叶,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一声轻叹落在左丘月耳边,她看见柳寻鹤眼神复杂的看向自己,愈发觉得手足无措。
      “我也不想那样的……我记得你说过。”
      柳寻鹤打断她乱七八糟的解释,冲她点头。
      “是照迎先找上你的,对不对。”
      听见小道士管师妹叫的很是亲近,左丘月心里不舒服,但她又不清楚为什么,只好胡乱点头。
      “她是来找你麻烦的,还想杀了你,对不对。”
      “对。”
      “你心里想着我的话,不想伤人。”
      “对的、对的。”
      柳寻鹤摆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问:“所以你就下毒了?”说完自己就摇摇头。
      这时,左丘月攥紧拳头,怒视眼前年轻的道人,提高声线大喊:“你看不出来?”
      “……”
      左丘月抬起一只手,素白的手指揪起一缕黑发,仿佛白雪落在嶙峋的梅枝上,晃了看客的眼。
      见他一脸迷惑,左丘干脆冲他甩甩散落的头发,掀起一阵馨香的风浪。还是看不出来吗?其实看出来了,不光看出来,柳寻鹤心上还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措。
      见他不说话,左丘月心上的花被风吹散了,她蔫蔫道,“她把我的簪子打碎了。我从你那里抢来的,就算是我的罢。”
      柳寻鹤有一瞬间的慌乱。就像是谁有人在他心脏上狠狠咬了一口,他疼痛却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手碰到剑柄,凉的他浑身一颤。柳寻鹤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抽出佩剑,掐了个御剑诀,冲左丘月伸出手。
      “解药的配方不好找,我就来寻你了。你跟我回灵虚宫治好师妹,我陪你个一样的簪子,好不好?”语气一如从前,清清淡淡。
      左丘月揪着衣角,犹豫。
      “要你自己的,不一样也可以。”
      她说完,纵身跳上佩剑。
      。
      左丘月压制着妖气,又有柳寻鹤这个大弟子的配合,轻轻松松就进了灵虚宫。
      左丘月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路照迎,冷笑两声。
      “哼哼,你也有今天。以后可别惹你树奶奶。”
      狠话归狠话,想到柳寻鹤的簪子,她还是老老实实的掏出梨树枝给路照迎解毒。绿色荧光的网罩在路照迎划伤的脸上,随着光点的掉落,伤口迅速愈合。
      把毒素全部拔除后,左丘月的额头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早知道还得我自己来治,就不下这么复杂的了。”
      她扒拉着柳寻鹤的袖子站起身,忽然感觉门外袭来一股凛冽的杀气。柳寻鹤自然也有感知,立刻拔出佩剑。
      还没等两人做出反应,所有门窗豁然洞开,千万金光从缝隙间刺入,把左丘捆了个结结实实。
      柳寻鹤立刻运转灵气,想斩断左丘身上的金锁链。
      “住手,孽障!”
      一众灵虚宫长老和弟子鱼贯而入。
      左丘已经疼的面色发白,冷汗打湿了额前发丝。

      第十五章
      左丘月醒来的时候,山下的雨点已经把她的衣服打湿了。她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被扔在灵虚宫山下,身上被金锁链锁住的地方还渗着鲜血。
      早前她为路照迎治好伤,灵虚宫的赤风长老就带着一帮高阶弟子把她和柳寻鹤团团围住。她被金锁链锁住,有些意识不清,只模糊看到柳寻鹤跪在赤风长老面前。后来她疼晕过去,这才醒来。
      不管如何,她偷吃了灵虚宫的灵果,还拿了他们最有前途弟子的半身法力,竟然还能全身而退。除了柳寻鹤帮她求情,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小道士…”
      左丘月的手掌扶住一边的大树,慢慢用力。而山巅若隐若现的灵虚宫,就像抓不住的风。
      她咬紧牙关往山顶跑去。
      她不该担心一个人的,她是妖,可是小道士为什么为了一个妖受苦?她要问问他,她必须问问他。
      左丘月身受重创,不敢像上次一样大摇大摆的跑去寻人。她化作枝头一片叶子,一边眺望一边仔细听弟子们的谈话。
      柳寻鹤受罚是件稀奇事,还是为了一个妖怪!哪怕赤风长老三令五申,也只能平添弟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没说多少天,谁知道呢!”
      来往的弟子十个有八个在谈论这事。
      “七七四十九下!柳师兄前几日刚被罚,这次竟然又来。换我,孟婆汤都喝了几碗了。”男弟子甲回想着刑院的那根乱魂藤,浑身一个激灵。
      “你?你敢跟妖精——”弟子乙坏笑。
      “闭嘴吧你,满脑子肥肠。”
      左丘月心急如焚,却只能听着几个弟子废话。
      终于被她捕捉到一个词。
      “锁灵塔可不是好玩的地方。”
      锁灵塔!左丘月从枝头飘落,收敛气息向山峰西南角的白塔狂奔。离高塔越近,一股诡异寒冷的气流就越强。左丘月身为妖怪,对气息敏感,隐隐约约分辨出一点柳寻鹤的味道。
      谁料她还没靠近高塔的石门,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弹了回来。
      左丘月再冲,就又被弹回来。由此往复,她觉得身体里不多的妖气正被锁灵塔一点点吸走。
      衣襟上绽开一朵一朵的红梅,左丘月摸上脸颊,发现口、鼻都在往外渗血。
      没办法,没办法。
      她就算没有这一身的伤,也不敢和灵虚宫硬碰硬。可是听那些讨厌的人说,小道士因为她挨打受罚,她还有很多话想问他。
      塔里的东西那么恐怖,他会不会死?左丘月不敢想。
      尾声
      春去秋来,锁灵塔门前的树叶纷纷飘落,只有树顶上一片叶子,风吹不掉,雨打不掉。
      左丘月每天都来到塔前等候,她进不去,柳寻鹤的气息也出不来。灵虚宫的灵气浓郁,对妖来说很不适应,所以她不能时时刻刻都待在树上,最多只能待两个时辰。
      发丝上沾着清晨的朝露,左丘月两手垂立,失魂落魄的站在锁灵塔前。就在刚刚,她发现柳寻鹤的气息消失了。
      风和时间都在她耳畔停住,一阵眩晕袭来,让她几乎站不住。
      “快去!”
      远处似乎有弟子们的奔走呼喊。
      “快去!东海之角妖气冲天,外出弟子恐怕遇袭!”
      左丘月清醒了一点,可心跳更加剧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不管自己会被抓住,冲下山坡揪住一个奔跑的弟子,厉声问道:“柳寻鹤去哪了?”
      弟子被问的愣住,一看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狐狸精,惊怒之下浑身颤抖。
      “你?你还有脸——”
      “我问你柳寻鹤在哪!”左丘月狠狠抽了他一巴掌,把弟子的脸上抓出五道划痕。
      弟子怕了,忙道:“柳师兄昨夜从锁灵塔出来,带着同门去检查大妖的封印。现在就在、就在东海之角。”
      话音未落,眼前的左丘月已经没了踪影。
      顾名思义,东海之角在大陆的尽头,是伸进广袤东海的一块狭长陆地。山峦密布,瘴气丛生,加之海洋水汽,导致东海之角常年潮湿阴暗。
      传说千年以前,修者把大妖几乎赶尽杀绝,最后一个妖族首领穷途末路,被封印在东海之角。今日东海气息波动,灵虚宫派出弟子前往探查,正好赶上柳寻鹤出关,便叫他同去,也算戴罪立功。
      东海之角的最高峰是一座平顶山,山巅好似平原,大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但是却寸草不生。
      此刻,平顶上四散分布着十几名修者,都是满面风尘,法力不济的已经瘫软在地。平顶的中心有一口高出山体的井,井口大概有五人合抱那样粗。井里面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颤抖着往上涌出,连带整个山体震颤不止。
      “郑裢,你带几位师弟去守东南角。”
      半年幽闭,柳寻鹤清瘦许多,一身素白的弟子服更加飘逸,有几分出尘世外的意境。
      因为和左丘月纠缠不清,弟子们心中多对他有所轻视,早没了往日的敬重。可是性命攸关,谁还管什么气节?有他这个主心骨,才能减少伤亡。
      前往东南角的弟子们走到半路,古井中突然迸发一股腥风,直冲他们袭去。
      弟子们资质良莠不齐,多数无法抵御这波力量。
      千钧一发之际,几人面前突然出现一面莹白色的光墙,隔绝了那股可怖的妖风。妖风与白墙碰撞,弹回了井里。随后是一波更剧烈的躁动,比方才力量强大十倍的妖气化成一柄利剑,刺向白墙。
      百步之外的柳寻鹤察觉东南角的波动,回头一看,神色骤变。
      挡在他同门面前的,赫然是左丘月!
      明光炸开,白墙仿佛被打碎的瓷片,一块一块散落成纷飞的花瓣。
      “姑娘!”郑裢看着倒在面前的左丘月,一脸震惊的去扶。
      可有人比他更快。柳寻鹤把左丘月揽在怀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灵虚宫大弟子,成了一个懵懂的孩童。他瞪大双眼,看着怀里的人一口一口吐着鲜血,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左丘月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和着血,话说的稀里糊涂。
      “你说我不懂,我不懂。我知道,你会伤心……才不要他们死。”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左丘月的鲜血落在地上,化作一条条流动着金色符咒的飘带。带子浮起来飘向古井,像是缠绷带一样把井口缠的密不透风。井里躁动的大妖也没了生息。
      人群中有人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
      “妖物不得自相残杀,违令者,遭天罚!”大妖无意中击杀左丘月,遭到天道反噬。
      左丘月把头轻轻靠在柳寻鹤身上,目光涣散。
      “柳寻鹤,我是……妖族的叛徒,罪有应得。”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安慰他不要自责。
      柳寻鹤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她的名字,说不定可以把魂唤回来啊。
      可是,他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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