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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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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卷卷狂风起,凋零一叶秋。
飘然三千里,吾乡已成空。
寒夜里,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飞沙,乌泱泱一片,看不见月亮,看不到前方。
沙漠里,一串脚印,杂乱而慌张,迅速往前方蔓延,迅速被沙土掩盖。
“站住!”
白芜月后方不断传来一声声愤怒的吼叫,一次次刺入她恐惧的心房。
后方的人,穿着金属的铠甲,骑着那匹最洁白的马,颠簸在起伏的沙漠上,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还是没跑远……”白芜月嘲讽地扯着嘴角,眼角滑下一滴惊恐的眼泪,瘦弱的上半身向前倒去,扑在了沙漠上,裙子上的血染红了焦黄的沙土,沾上了一片黄沙。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芜月脸色苍白,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魏衍临死前惊诧、悔恨的眼眸,她的手,仿佛还攥着那把匕首,那把刺进了他喉咙的匕首,她的手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匕首上的纹路。
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出,流向她的手,染脏她的衣袖,染脏了她华贵的衣衫,不知在何时,也染脏了她脚下的沙土。
白芜月瞬间惊醒,连滚带爬地想要起身,可奈何前路漫漫,而后方的人,已经到来。
回头望去,白芜月恍然认识到,当年那个青葱稚嫩的脸庞真的已经不见了,当年那份意气风发,如今也被仇恨摧残,只留得一脸的阴狠和毒辣。
沙土中,白芜月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看着冰冷的白刃从剑鞘中拔出。
“哥哥……”
白芜月喃喃道,无情的沙子不断击打她的脸庞。
“我们……要成功了吗?”
看着白刃不断逼近,求生的本能让白芜月浑身战栗。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锋利的宝剑啊,在战场上杀了多少敌人,如今直直地刺入我的胸口,为什么,你没有半分犹豫。
“疼。”
白芜月紧皱眉头,脸上已没了血色,无力地瘫倒在沙漠上,晶莹的泪珠不断落下,滴入沙地,又消失不见。
那人下马,看着白芜月痛苦呻吟的模样,眼前也变得模糊,他仿佛卸下了浑身的力气,跪在白芜月身边,将白芜月扶起来,无比轻柔地抚摸着白芜月娇小的脸庞,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哥……哥哥,我……报仇了,我替父……亲和……和白家报仇了。”白芜月忍着剧痛哽咽地说道,“可……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好疼。”
“你放心,放心地去吧,爹娘都在那里,我过几天就去陪你,去那里找你和爹娘。”
风沙渐渐褪去,清明的天空浮现,一轮红日重新升起在天边,照亮一方土地。
白芜月的身体已经凉透,浑身的血液却仍然湿润。
白?旭抱着她,在沙地里坐了一晚上,没有人胆敢靠近。他看着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疯癫地笑着,将白芜月的尸体,送回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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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天空,清澈而蔚蓝,一团团的云彩聚成了多样的形状,带着砂糖的甜香,细腻悠长,夕阳下,淡粉色的晚霞铺满了天空,慢慢流向纯白。
妩月靠着窗牖,出神地看着天边梦一般色彩的彩霞,一双又细又长的柳叶眉微微蹙着,圆润灵巧的眼睛低垂着,淡棕色的眼眸里总有一层薄薄的,却难以触碰的哀愁。
愁些什么呢?妩月用细长白嫩的右手微微抚了抚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随意一拢头发,摸向颈间那片发白的月牙翡翠,紧闭的朱唇被丝丝细纹缠绕着,微微颤抖。
“喂,妩月,你上次用的那个胭脂借一下。”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无礼地响起,妩月瞬间被拉回现实,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将那份自己攒了许久才买到的百花胭脂平静地递了出去,脸上没有一丝犹豫,等再拿回时,胭脂已理所当然地面目全非了。
妩月懒得悲伤,绯红的霞光好像没有尽头,照在远方,却照不到妩月身上。
天色已经昏暗,听着楼下渐渐响起的纷繁嘈杂的琵琶声,妩月只觉得胸闷难受,推开门便走出了谢春楼,来到楼下水池边的石桌旁坐下。
初夏,蚊子已经起来,嗡嗡地叫个不停,直往妩月细嫩的肌肤上扑。妩月拿着扇子四处扇着,可烦人的蚊子向来是不易驱逐的。
天色渐渐暗下去,池塘边因为没有灯光,此刻陷入了浓重的黑暗,只能借着对面楼上虚弱的烛光添点光亮。
妩月抬脸,望向天边那轮细细的新月,仿佛勾在头顶那颗大柳树枝头一般,随着微风与柳树轻轻摇摆。
妩月不由得想起一首词来,即使现在不在楼里,即使现在不是清秋。妩月朱唇轻启,在心中默念。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忽的,妩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异响,好像东西坠落的声音,又有些树枝轻折的响动。
妩月急忙转头看去,亮和蜡烛缠绕的昏黄的灯光找不透深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再胆大的人也感到一丝胆怯。
“谁?”妩月轻声问道,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借着月光,她仿佛看到一个病痛的身影半跪在地上,捂着伤口。
妩月壮着胆子缓步走近,那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明显。
“别过来!”那人声音低沉,结尾还带着疼痛的喘息,末了,那人看着四周寂静无人,放下了些许顾虑,问道:“这是哪?”
妩月乖乖站定,看着黑影上下起伏的躯干,温柔的声音仿佛四月的梅子,清酸却不失回甜:“谢春楼,一家官营妓院。”
“妓院?”黑影艰难地起身,向墙根走去,刚想运气飞出围墙,伤口处便撕裂般疼痛,让他无法离去,摔落到地上。
妩月看黑影捂着胸口万分疼痛的样子,忙说:“我们院子的围墙比别出要高些的,你受伤了?我那里有些伤药……你上点药再走吧。”
“多谢,但还是不打扰姑娘了。”黑影虚弱地说道,警惕地看向右后方出现的一串脚步声。随即,两名官兵打扮的军人出现自围墙上。黑影侧身一躲,隐藏在了黑暗的阴影里。
妩月抬头,半是疑问半是亲昵地问道:“两位官爷有何贵干?”
“你是何人,在这里作甚?”其中一个官兵低头看向妩月,另一个则始终看向四周,寻找那人下落。
“奴家妩月,找个安静的地方赏月的,可巧碰到二位官爷,两位爷可要来玩呀?”
另一个官兵看着前方,严声问道:“你一直在这?那你可有看见一个黑影从这个方向跑去?”
“黑影?”妩月偷偷看向墙脚的黑影,装作回想一般答道,“刚刚确有有一阵声音从围墙边略过去,我只以为是只猫,不知道是不是官爷说的黑影。”
“猫?”那官爷冷哼一声,道:“当真?”
妩月清澈的眼睛倒映着月亮,轻微地点头。
那两名官兵远远朝东南方向看过去,仿佛又看到一团黑影似的,眼神立即收束,结伴向那个方向跑去。
两人走远后,妩月平静地看向黑影的位置,低声道:“你在这别动,我去给你拿药,很快的。”
晚风渐起,吹起了妩月的衣袖,吹得她更加动人。
妩月叮嘱过黑影后,便转身回到谢春楼里的房间,找到了梳妆台下柜子里放着的两瓶外伤药。刚要起身向外走,身后窗户下便传来异响,一个身穿藏蓝色便袍的男子捂着胸口的伤口跌入窗户底下,五官因为剧痛而全部皱在一起,十分痛苦的样子。
妩月吓了一跳,强忍着不让自己尖叫起来,急忙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将来人扛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妩月瓷白的双手轻碰到男子衣袖,这才发觉男子衣着非比寻常,就这一件相对质朴的便衣,都是用绫罗制成的,手感嫩滑清爽,透气不闷热,非常适合夏季。
妩月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其中一瓶药粉,坐到床边,随口问道:“那两名官兵是在找你的?”
来人躺在床上微微点头,深邃浓黑的眼眸对上妩月精巧圆润的鼻尖,双唇因为失血已没有了血色,满脸虚弱疲倦。
妩月淡淡一笑,嘴角扬起令人亲切的弧度,细嫩的右手自然地伸向来人的衣领,向右一扯露出他小麦般黝黑的胸口和那溢着鲜血的伤处。
那人显然一惊,浑身僵直地躺在床上,只有喉间的喉结上下微动,等回过神来,才幽幽地说:“男女授受不亲。”
妩月满脸无奈地笑了,拔开药瓶的木塞子,又轻又慢地倾倒,让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处。来人疼得皱紧眉头,双唇紧抿,额间豆大的汗珠缓缓落下。
上完药粉,妩月又拿出深藏的绷带,笑道:“我是妓女,又不是大家闺秀……”说着,妩月拉开绷带一脚,像是环抱似的搂着那人的胸口,将绷带从那人背后抽出,给他进行包扎。
缠完绷带,妩月收拾着药粉和绷带,那人躺在床上,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声音因为疼痛而沙哑了不少:“多谢。”
“没事。”妩月拿出将药瓶放在桌面上,又顺手给那人倒了杯茶,递了过去,随意地说道:“你身上伤口可真多,横七竖八,怪吓人的。”
那人自嘲地笑了,发白的嘴唇微微开裂:“既然害怕,为什么救我?”
妩月微微一怔,拿着茶杯的手略略颤抖:“人吃五谷,你并不比我多一个脑袋,也不比我少条胳膊,同样是人,我为什么要怕你?”
“如今乱世,北边和南边战乱四起,城内偷盗盛行,惶惶不可终日。我身处妓院,什么都做不了,帮你……或许圆我一个做善事的梦吧。”
“你就不怕我是盗贼,或者是杀人成性的恶鬼?不怕我恩将仇报,杀你灭口?”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尽心帮你,若你还要置我于死地,我也没有办法。我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即使你是盗贼,也拿不走多少有用的东西。”
“我看未必,你脖子上的玉坠,看成色倒是极品……”
男人玩笑着抬起上身,看妩月惊慌地护住玉坠。
“这玉坠是我的命,你不能拿它开玩笑!”妩月急得涨红了脸。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妩月心脏猛地一跳,僵在原地。
“咚咚咚!”老鸨用粗短的手指叩在门上,发出不疾不徐的三声敲门声。妩月紧张地走向床边,叮嘱对方不要出生,随即放下床帘,走到门口。
打开门,老鸨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怒气:“干嘛呢,半天不开门,藏男人了?”
老鸨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妩月,精明算计的眼神长驱入,透过半透明的纱帘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哟,还真藏男人了?”老鸨像是发现个宝似的走进妩月的房间,摸了胭脂的嘴唇红得发紫,刻薄道,“这次是从哪里翻进来的?窗户,围墙?”
妩月一时语塞,急忙从梳妆台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点碎银,塞到老鸨手里,赔笑道:“妈妈,您多担待。”
“呸,你的钱我摸着都贱。”老鸨不留一丝情面,当中啐了一口,瞪着妩月高声道,“你知道的,完事了把银子给我送来,要是再让男的给溜了,我拿你是问!”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妩月急忙应承着,心中却忐忑不安。
妈妈走后,妩月擦拭完地上的浓痰,便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其中一个柜子,里面几两碎银子骨碌碌、单零零地滚落。
男子坐起来,气色已恢复了一半,眼底蒙上了一丝尴尬,伸手从藏在袖子里的钱袋子里倒出了点碎银子,轻声道:“不知道够不够……”
“啊?”妩月看着男子手里的碎银子,叹了口气,急忙拒绝道:“我不能要你的银子,你又没有做什么……”
“我身上现下就这么多了,你先拿着,当我这几日养伤的房钱,其他的等过段时日我再回去拿。”
“不行,我好心好意帮你,可不是为了你的钱……”妩月着急地说道,“若是收下你的钱,我不就成了趁人之危的骗子了吗。”
男子轻笑,将碎银子放到了枕头旁,就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