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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魂入梦十七载 “天行有常 ...

  •   “天行有常的常,闲云野鹤的鹤。”
      白天,她是这么跟许轻客说的,也不知道这解释魔神他老人家满意吗。
      夜里,盘腿坐在客栈的床上,翻着笔记,她心中嘀咕一句:越是穷途末路,越要写。
      长愿似乎有个习惯,在挫败或情绪枯竭的时候,没完没了地写下许多东西。
      书中所记种种,譬如某处藏宝的地点,自创的修行境界划分,有趣的功法或剑诀,周游大陆的地图,往事和琐记……
      常鹤一开始看着还正常,后来渐渐觉得有一股吸力,把自己的神魂吸入旧书中。
      醒过神来,常鹤已经穿梭在寺庙里,路过寺庙周边的耕地和果园,红墙绿树,日光掩映生辉,恍若隔世之感。
      寺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客人,那是一个颇有几分漂亮的青年,仙风道骨,笑时如沐春风,袍袖飘拂间洒脱恣意。
      住持好生相待,安排他住在寺庙后面的空居,那里静谧,无人打扰。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有个小女孩一直在附近跑来跑去地观望,就像她是透明的一样。
      常鹤低头,不解,可是阳光没有穿过她的手,一切都太真实。
      她跟着青年来到空居,因为青年喜清静,寺里只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和尚负责洒扫。
      常鹤跑到小和尚跟前比个头,小和尚很是青涩,只顾低头扫庭中落叶,头顶新烧的九个香疤正正好冲着常鹤,常鹤笑着骂道:“呆子!”反正小和尚听不见。
      在这个没有人能看见听见她的地方,女孩显得难得活泼,肆意地乱跑,很损功德地踢散小和尚新扫的落叶堆,去果园里摘成熟的果子吃,捉了害虫放到田地里,踩歪庄稼,惹得负责的僧人杂役眉头倒竖,找遍整个寺院都找不到罪魁祸首。
      小和尚叫做无绪。常鹤是听寺里的人这么叫的。
      寺里的人都恭敬地唤青年一声“道长”,却从未提起青年的名字。
      但常鹤知道他是长愿,常鹤还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冒用他的。
      常鹤也知道这里是金光寺,不知多少年后,无绪死在这里。她找了一段时间才找到那个僧房,景貌都跟如今大不一样,金光寺后来应该扩建翻修过不知多少次。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胆战心惊地钻进逝者的被窝,鼻尖凑近逝者的肩头,一股佛经的气息,和寂灭的气息,是那样的冰冷和僵硬。
      再次看到生命最初的样子,常鹤既感到不可思议,亦不由悲从中来。
      从菜园子厨房到空居,无绪小和尚总是提着食盒经过红墙下的一段路,常鹤奔跑雀跃地陪着他,每天要走上三趟。对彼时腿短的小和尚来说,那是枯燥而漫长的一段路,但他吭哧吭哧地赶路,从不知道有一个小女孩每天陪着他,不知疲倦哼着他听不见的歌。
      常鹤的活动范围很小,从红墙的这一端到那一端,甚至连殿堂都进不去,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着。
      是因为长愿没有写过这些么?
      小常鹤懊恼地听着阵阵诵经声,敲着那道无形的屏障。
      寺庙本来就像后厨的水缸那么大,她还遇到了好多无形的屏障,包括长愿一开始进来的寺门,显得金光寺更小了,小得可以用无绪的脚来丈量。
      无绪能到的地方,差不多也就是常鹤能到的地方。
      无绪提着食盒到的时候,真人或是刚在水池边洁面,或是坐在廊下看经书,或是打坐修行,有时他能在廊下坐一整晚,披着晨露与秋霜。
      常鹤也常常待在他身边,她看着他发呆睡觉晒太阳,只觉得这真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后来,无绪会和长愿一起用饭。
      明明不会饿,极普通的白米饭或者五谷杂粮做的粥,嚼过成千上万遍的菜叶,长愿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长愿听小和尚讲菜园里的故事,这些菜都是小和尚辛苦种出来,有时经霜打了,有时遭贼,小和尚都很心疼。
      长愿说:“要是修行者们来了,这里的菜地果园都会好过很多。”
      “真的?”
      “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宝,保你四季如春,庄稼不用照顾都能长好。”长愿说。
      无绪唉声,“可惜我们寺地处偏远,没有人来庇护。”
      长愿默不作声地拨着碗中的米粒,半晌道,“人少,也是好事。”
      无绪不明白。
      常鹤坐在一旁,支颐听着,自言自语说着,“因为怕纷争吧。”
      “可是你想没想到,很多年后,你把纷争都带到了这里。”
      长愿自然是不会回答她的。
      常鹤愁眉苦脸而又真心实意道,“真人,我也怕纷争,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牵扯进来呢?”
      长愿神情自若。秋阳微微落在廊下,落在他利落的眉眼上。他又挟起一筷子菜。
      常鹤说:“如果可以,我真想像个幽灵一样飘在这里,过一辈子,就像真人你在此隐居。可是我又怕看见无绪走的那一天。如果真人你一直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无绪是不是就不会走呢?”
      常鹤侧脸瞧,小和尚埋头苦吃,她脑中不由浮现出“栩栩如生”四字。
      真是不要太过荒谬。
      常鹤起身到廊子另一头坐着,与他们遥遥相望。
      *
      常鹤不会饿,不会困,但出于习惯,她还是会睡觉,还是会到厨房偷吃,有时她都以为自己死了,只不过还保持着生前的作息。
      这里的时间流逝给人感觉很不一样,这里的不一样不是指过快或过慢,而是指没有任何感觉。
      一天天过去了,常鹤没有任何感觉,而实际上,身处时间之中,人们总会或焦灼或惋惜,或享受或麻木,有时人们会觉得日子过得有趣一点,像鸟儿一样欢歌着飞走,有时人们会感到无望,没有尽头,好像路易十六。
      常鹤之所以无感,她自己也考虑过,是否是因为这是一段既定的时光,既定之物,好比门口的石狮子,好比每天经过的月洞门,好比空居里的两个蒲团,好比水池里的水,好比小和尚的扫帚……好比这雨廊,这庭院,这落叶的树,这里的真人。哪怕不停变化,但是既定且不能改变的事实,属于过去的事实。她想到了化石,想到了琥珀里的虫子。
      又或者,因为这不是属于她的时间。这是长愿的时间。在长愿的时间里,常鹤度年如日,度日如秒,就像翻过一页书那么简单。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常鹤已经轻松数过了许多年春夏秋冬,也陪着长愿和无绪在廊下坐了很久。
      无绪长大了。他们长久地坐在廊下谈天。
      他们的交谈越来越深远,逐渐超过常鹤所能理解的范围,恰如清风拂面,只是拂面,一点印迹也没留下。
      常鹤悄悄地给他们烧茶,因为无绪总是忘记。
      不知从哪一日起,无绪走后,长愿从他浩瀚的储物空间里取出石料,碎成数截,用道法凝水悉心打磨,直到彻底圆润,足足十八颗佛珠。
      常鹤看着甚是眼熟,她想起尸体手上缠的念珠,只有十七颗,还有一颗据说是“陨珠”,岑思说过,无绪的死因便是服下那颗陨珠,身死道消,连招魂都无法。
      她上前拉了拉长愿的衣角,问他是否早就计划好一切,长愿浑然不觉。
      又一日她斟好茶水,抬眸间,看长愿将念珠赠与无绪,据长愿所言,这是一件兵器。
      无绪已经是个少年郎,长愿依然年轻。
      那日他们谈了许多,常鹤聚精会神,却很难听清,直到无绪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道一声“真人”,有不尽意。
      长愿的声音依然清朗,落在心头很是舒服,“你且去吧。”
      那天,繁星之下,无绪如醉汉一般经过红墙,常鹤送他一程,好几次怕他跌倒而轻轻扶一把。
      无绪很久没来。反正长愿本就不用吃饭。
      常鹤大多数时间留在空居,随长愿闭关。
      院里落叶越积越多。
      常鹤去了菜园,冲无绪大喊:“呆子!真人的院子都要废掉了!”
      无绪自顾自地冥想修行,常鹤喊了好多,诸如“草都长这么高了”,他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抓起扫帚去了空居。
      常鹤在他身后帮着打扫,不时挥一挥袖子,将落叶卷作一堆,这种小法术她还是会的。
      但无绪已经不再是少年了,常鹤有些怕他发现异常。
      趁着无绪看着落叶沉思,常鹤索性跑到菜园子里的小屋,她总以为要是再待在那里,无绪就要开口对她说话了。
      看了整间屋子,检查了下柴火堆有没有失火,抱出青砖下的腌菜缸子,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却不明白到底少了什么。
      有一件东西,即便在这边生活多久,都觉得是不需要的。
      常鹤揭开水缸的盖子,看着水里晃动的自己的脸,想到很久都没有照镜子了,闭关之前,她好歹还会随着长愿洁面,那时看一眼水池,却也看不真切。
      和尚不用梳头,道人不在乎这些。
      日暮,无绪回来了。
      常鹤试探着,问他镜子在哪里。
      无绪走上前来,他比常鹤足足高了两个头。他一弹指,桌上的灯“啪”地燃起。
      常鹤轻声说:“还是看不见我啊……”
      *
      寺外传来寥落爆竹声。
      常鹤从寺门晃悠回来。最后的杂役都回家过年了。
      现下是经验丰富的无绪在当厨子,这小子从小便被当苦力使,兴许是寺里捡来的孤儿之类。
      常鹤穿过寂静的菜地,走过红墙下,远远看一眼佛殿肩头的夕阳,僧舍那头的塔林沉浸在夕照之中,钟声回荡,惊起偶然的几只鸟儿,伴着寒风簌簌,僧人们的身影三三两两。
      今年依旧没有下雪,常鹤紧了紧衣衫,继续往回走。
      这一年,长愿正在破境的紧要关头,她急于回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脚步声声,忽然渐缓,常鹤错愕地停下,看着握着衣衫的手。
      她居然也会着急,也会冷,自从来到这里,她分明像修道有成似的,不惧寒暑,心如止水,只是有时会开玩笑似的闹,有时若有所感,却从未有过真正干扰内心平静的情绪。
      为什么……?
      她的存在之于此间越来越真实了。
      常鹤想到那个找镜子的午后,又想到更久以前长愿开始闭关的那一天,她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她穿过月洞门,回到空居,解下身上披着的长愿的披风,一路走进内室,长愿躺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像睡着了一样。这些日子以来,他不再打坐冥想,而是换了一种好似冬眠的方式。室内散着一些纸张,是他偶尔醒来随意写下的东西,常鹤看不懂,但时常替他收拾,夹在一本笔记里。
      今天她没有捡起那些纸张。
      她在床前跪下,一拜三叩:“真人。”
      是请他示下,也是求他放过。
      长愿坐起,犹如清晨醒来,栩栩如生。
      他散着头发,打了个呵欠:“十七年了,我来的那一年你求我不要出去,可是世道不容。你可知中原皇朝哀鸿遍野?”
      “你可知,我不去,凡人几近灭绝?你可知那些尸体和虚弱的人类,养肥了多少大妖?你可知魔族即将趁乱南下?上界降下天罚,修真界动荡不堪,人人自危,我不去,谁去。”
      他自嘲一笑,“你求我不要把纷争带到寺里,你可知……”
      “全因真人庇佑,此间才没有纷争。”常鹤以额贴地。
      长愿沉默地看着她,屈起一条腿,在床上随意坐着。
      常鹤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不颤抖:“请真人,出关。”
      长愿说:“起来。”
      常鹤换以长跪姿势。
      “你的名字。”长愿说。
      “是我不敬,冒用了真人您的名字,全因我没有个性,没有远见……”
      长愿笑出声:“给自己取个名字,要什么远见。你很好。”
      常鹤一丝不敢动,心想没有个性很好?
      “你的命魂是我招来,此间十七载炼化,彻底为我所用。我去时长志未竟,有些事情,便由你去做。”
      常鹤心想什么事情?无非未杀的人,未成的功业……
      长愿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念起,满室纸张飞舞,其上字迹脱离纸面,浮于空中。
      长愿一掌,所有字迹全逼入常鹤眼中体内。
      *
      长愿离开时,正是春天的清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梦境。
      无绪醒来,床边多了一面奇怪的镜子,一本打不开的笔记。
      他知道空居已经没有人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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