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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南蛮瘴(十二) 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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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得到阿昙提示的魏子虚自引着十余个亲信侍卫,护着诸葛亮攀藤附葛,强入深林。酷暑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得人头晕眼花。山中不时传来几声枭鸟的怪啼,令人毛骨悚然。汉军已入深林三日了,却因忌惮四眼毒泉而不敢饮水,就连平常的瓜果也不敢随意采摘食用,体力消耗得极快。纵使这些侍卫都是魏子虚从汉军中挑选出的最精锐的将士,此刻也累得汗流浃背。
魏子虚原为女子,体力更是要差些,但她一门心思都放在侍卫诸葛亮身上,肢体的酸麻她早已浑然不觉。很多次看着诸葛亮失足虚晃,魏空便一阵心疼。
这都多少里山路了……没五十也要有四十了……
她已数次萌生退意,却在看到诸葛亮坚毅的眼神时只能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下去。
先生的体质比我还要弱些,他既能坚持下来,我为何不能?
思至此处,魏子虚咬了咬牙,用覆雪枪小心地为诸葛亮挑开碍事儿的藤蔓。
双腿已经麻木,迈腿几乎成为了无意识的动作。魏子虚挽袖,正欲抹去额头的汗水,不经意间偶一抬头,见山中不远处有白烟袅袅,眼睛不由一亮,忙拉住诸葛亮的衣袖,兴奋地指给他看:“先生,你看!那决不是山中烟瘴,而是炊烟。”
诸葛亮顺着魏子虚所指方向看去,见那炊烟,心下狂喜,如此纵使那人不知解毒之法,但他既能生炉造饭,那么经其指点,三军的饮食也能迎刃而解了。不待他反应,欣喜若狂的魏子虚已替他下了命令,覆雪枪一指,对跟随在后的侍卫们说道:“快!那里有人烟,再坚持片刻,撑到那里就可以歇息了。”
走得头晕目眩的侍卫们闻言喜出望外,魏子虚此言深有“望梅止渴”之效,更何况她这“梅”还是真的。于是这队早已经筋疲力尽的人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着炊烟升起的地方。
三十二
拨开层层叠叠的草木遮挡,一间简约却不失古雅的茅舍出现在众人面前,魏子虚发出一声“鬼神显灵,天不亡我”的长啸之后便瘫倒在地上不肯起来,惹得诸葛亮等人哭笑不得。尴尬之时,柴扉被人一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绦,颇有隐者飘逸之风。
原本倒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魏子虚闻得声响,不由起身,瞪大了一双贼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还算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头儿,看见他如此装扮,又歪了脑袋看了眼立在前面如玉树临风的诸葛亮,心想先生躬耕南阳的模样大抵也是如此吧。
但当她的目光触到那人面容之时,不觉又很不屑地撇了撇嘴:
晒得跟黑炭一样就不说了,个头儿还那么矮,先生当年披上鹤氅一定比这家伙好看多啦。
这隐者与诸葛亮可没想到魏子虚一双贼眼乱转已有了这诸多念头。那隐者浅笑着出迎,以汉礼拜道:“来者莫非诸葛丞相?”
诸葛亮诧异地还礼:“高士何以知之?”
隐者笑道:“久闻丞相威名,此番南征,如何不知!”
嗯,马屁拍得真不错。
魏子虚的嘴撇得更厉害了,待等她回过神来,二人已客套完毕,那隐者已邀诸葛亮入草堂去了。魏子虚给侍卫们丢下一句“原地待命”,便急急追了进去。
“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今承嗣君旨意,领大军至此,欲服蛮邦,使归王化。不期孟获潜入洞中,军士误饮哑泉之水,束手无策,还望高士指教。”
诸葛亮言辞恳切,羽扇轻摇,仪容言表无可挑剔,始终保持着他一贯的温文尔雅。相教于接过童子奉茶一通牛饮,毫无风度可言的魏空来说,强得不可以里计数。
坐在下座的魏子虚只顾抱着茶壶解渴,糟蹋着那老头儿的好茶,看得侍立在一旁的童子心疼不已,嘴角抽搐。待到她喝下第三壶茶水,啐出不慎喝入的苦涩茶叶之后,就见诸葛亮离席对那隐者恭恭敬敬地一拜,随即唤来侍卫命他们立刻带王平所部来此饮安乐泉,沐万安溪,采薤叶芸香。
安乐泉?万安溪?薤叶芸香?这些都是啥玩意儿?
魏子虚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诸葛亮。岂料诸葛亮根本就懒得理这个没半分形象的家伙,转身过来又是对着那隐者千恩万谢,那隐者连忙将他扶起,口中不停地重复着“岂敢”两个字。
隐者又授诸葛亮掘地为泉之法为三军汲水饮渴。诸葛亮拜求姓名,魏子虚看见那老头儿踌躇了一会儿,才笑答道:“某乃孟获之兄孟节。”
魏子虚一惊,眸中寒光一闪,右手就要向放在地上的覆雪枪探去。诸葛亮也是面露惊诧之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摆手阻止了魏空的动作。孟节笑望了仍紧攥着覆雪枪的魏子虚一眼,道:“将军勿疑。孟获、孟优乃某之弟,二弟强恶,不归王化。某屡谏不从,故更名改姓,隐居于此。今罪弟劳丞相入此不毛之地,孟节合该万死。”
魏子虚这才释然,右手一松,笑道:“汝兄弟之别也忒大了些!职责所在,过于谨慎,恕罪恕罪。”
孟节笑而不语,忽又是蹙眉沉吟,道:“某居偏僻,若非有人指点,丞相断不会深入至此。丞相,可是有一少女教你来此的?”
诸葛亮与魏子虚相视一眼。魏空愕然颔首:“你怎会知晓?”
“果然是她……否则又有谁知道我隐居在此……”孟节叹息着摇了摇头。
“什么?”魏子虚听不甚清。
孟节很奇怪,如果是孟昙自愿帮助诸葛亮,她必会亲自引路,而今并不见孟昙踪迹,难不成是被抓之后拷问所得?不行,如此说来更不能暴露她的身份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二人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笑着掩饰道:“哦,只是随意一猜,竟能中了。”
诸葛亮与魏子虚又岂是能如此轻易瞒过之人,他们虽是神色如常,心里却在打算着回营之后定要找南蛮少女问个清楚。
三十三
王平所部被抬到这里已是数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魏子虚与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他们去饮安乐泉水,呕出恶涎之后便可言语了。接下来应当便要引着他们去万安溪沐浴以解瘴气,诸葛亮笑眯眯地站在廊上,怡然自得地摇着羽扇,成心要看魏子虚笑话。
魏子虚看着眼前这数百个大男人,面色一僵,只觉耳根子臊得通红。她瞪了诸葛亮一眼,右手一探揪过了一个恰巧路过的侍卫,沉声道:“你,现在带王将军他们去万安溪沐……浴,以解瘴气。”
说到“沐浴”这两个字时魏子虚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那侍卫吃吃说道:“可……可是我还要去召集人采摘薤叶芸香……”
魏子虚闻言拉下了脸,冷声道:“那什么叶什么香的长在那里又跑不了,晚摘片刻能怎样!如若王将军他们再次毒发,仔细我一枪捅死你!”
面对凶神恶煞的统领大人,侍卫当机立断,身形一转便下去引着众军往万安溪去了。魏子虚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去,见廊上的诸葛亮虽用羽扇掩了,但凭借他那弯起来的眼眸便可以知道他此时一定笑得很欠揍。魏空索性耷拉了眼皮子,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孟节却冲二人走了过来,看见诸葛亮与魏子虚,不由有些奇怪地问道:“丞相与将军不去沐浴么?”
诸葛亮面色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清,魏子虚却不可抑制地闹了个大红脸,孟节看着这位将军的脸色在瞬间由黑转红,面露诧异之色。诸葛亮清咳一声,走下廊来将魏子虚的异状挡在身后,对孟节笑道:“兵贵神速,此番亮急着进军,我二人未染瘴气,还是让其他军士们沐浴吧。”
隐居山野的孟节思维没那么复杂,点了点头就算将此事揭过去了。而后踌躇着,对诸葛亮说道:“秃龙洞易守难攻,朵思大王与某弟虽非丞相对手,恐怕也要耗去季汉不少前两军马。某有一策,或可兵不血刃。”
诸葛亮大喜,拜道:“高士屡番相助,亮何以为报!”
孟节忙将诸葛亮扶起,犹豫了一会儿,道:“某有一不情之请。无论那为丞相指路的少女做了什么,都请丞相宽恕她。”
魏子虚瞪大了一双眼睛,着实搞不明白南蛮少女为何会这般人见人爱。她狐疑地打量着孟节,道:“敢问高士与那少女是何关系?”
孟节面露难色,诸葛亮止住了魏空,微笑道:“高士不愿明说,亮也不强求。呵呵,那姑娘讨喜得很,亮怎会加罪于她。如何破敌,还请高士指教。”
孟节明白诸葛亮并非反复小人,这下能保了侄女安全,心中一轻,感激地说道:“多谢丞相大恩。丞相,秃龙洞迤西有一银冶洞,洞主杨锋素感丞相恩德,若能以他为应,则大事可成。”
诸葛亮闻言,沉吟片刻,心下计较,已定了此番擒孟获之策,自然喜不自禁,对孟节再三拜谢。魏子虚却兀自出神,心里面盘算着回营之后怎样才能套出那死小鬼的真实身份。
三十四
五擒孟获颇有种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意思,银冶洞洞主杨锋借蛮姑献舞之际擒了朵思大王、孟获兄弟,押至汉军大寨来。诸葛亮赏了杨锋,这才命人将孟获押上来。
孟获身上被缚着十七八道绳索,神情有些狼狈,但他依旧是直接迎视面前面沉似水的季汉丞相,目光中满是轻蔑不屑。他于宴上被擒,衣着随意,近前还可闻得一股浓浓的酒肉之气,诸葛亮皱了皱鼻子,想起饱受瘴气、毒泉、蛇鹰摧残的汉军,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火。
诸葛亮压制着心中的愠怒,冷冷问道:“今番汝五次被擒,心服否?”
孟获咧嘴冷笑:“此番非汝之能,乃吾洞中自相残害,怎肯服你!”
看着这鼻孔朝天,目高于顶的南王,诸葛亮在一瞬间真有种要将他推下去斩首的冲动。他转过身去,羽扇急促地扇动着,习习凉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诸将看见丞相的须发、衣裾随着羽扇的动作轻轻拂动着,而后,诸葛亮沉静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汝赚吾入此绝境,欲以毒泉加害,然我军无恙,岂非天意?”
孟获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什么狗屁天意,都是你这帮汉人胡编乱造的。我南人斗勇不斗智,你以诡计取胜,莫说我,南中何人肯归附于你!”
诸葛亮转过身来,沉下一张脸:“那么敢问董荼那、阿会喃,还有今日的杨锋,你又该作何解释?”
因怕孟获兄弟生嫌,诸葛亮并未将孟节相助之事说出来。
孟获哼了一声,道:“那都是些不开眼的畏缩鼠辈,何足道哉!南中民心决不会服你这等狡狯之徒。”
帐内诸将勃然大怒,魏延的右手已按上了配在左腰的长剑。诸葛亮羽扇一摆,微微摇头,对孟获叹道:“事已至此,你竟还如此执迷不悟!也罢,亮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天意民心。”
“子虚——”说着,他向帐外唤了一声。
回答诸葛亮的却并非魏子虚低沉的声音,而是一声凄厉的呼唤。
“阿爸——”
听到这声熟悉而陌生的呼唤,孟获大惊之下慌忙转过头去,见出现在帐内的魏子虚身畔立着一个窈窕人影,脸颊圆圆,长眉弯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溢满了惊喜的泪水。
孟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吃吃地说出几个字来:“阿……阿昙?”
莫说孟获惊异,诸葛亮与魏子虚等人亦是震悚不已。诸葛亮与魏子虚虽已料定这南蛮少女地位不低,今日本想是让她劝说孟获归降,不料南蛮少女情难自禁,这一声“阿爸”喊出来,他们才搞明白她竟是南中的公主。魏子虚有些不自然地看了诸葛亮一眼,先生早晚要与孟获修好,而她数次冒犯南中的公主,日后自己定然不好过。
阿昙……原来她叫孟昙……
其实直到现在,诸将才通过孟获得知了南蛮少女的名字。
然而,父女重逢的惊喜很快就被理智冲淡了。孟获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阿昙本想冲过来将父亲抱住,脚步却被那冷冽的目光止住了。孟获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阿昙,是你告诉他们解毒之法的?”
“……”阿昙怔愣在当场,先前的喜悦之色顿时凝固在脸上。她紧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言,不知何时,已有一丝腥甜在口中泛开。她并没有告诉诸葛亮解毒之法,却给了他们提示找到孟节,因而也无法否认。
孟获看她模样,以为她理亏,转过头来对诸葛亮惨然一笑,道:“诸葛亮,算你狠。你竟能让我唯一的女儿倒戈相向,上次被擒,我还道是她也被诓,看来,是我小看你收买人心的本事了。”
阿昙听得心悸,忙争辩道:“不……上次不是的……”
“住口!”孟获猛地转过头来,双目圆睁,阿昙骇得连退数步,身后的魏子虚伸出手来将她稳稳扶住,却被她一手打开。孟获怪异地惨笑着,道:“孟昙,你与汉人的关系当真不错呀。告诉我,诸葛亮赏了你多少金帛,让你为他死心塌地,让你出卖了你的生身父亲,让你背叛了生你养你的南中!”
阿昙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如饮哑泉一般说不出话来。帐内的气氛出奇的压抑,忽而,阿昙捂着脑袋,顿足惨叫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守在帐外的军士竟无一个敢阻拦的。魏子虚看了诸葛亮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得到示意的她当机立断,立刻朝阿昙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诸将似乎都被眼前的惊变吓傻了,帐内一阵沉默,惟余孟获粗重的喘息之声。
“她……其实并非如你所想那般……”
沉默良久,诸葛亮缓缓开口。他本想为阿昙辩解,话语却在触到孟获那空洞仇恨的目光时止在了唇畔。他其实很清楚,他越是为阿昙辩解,孟获对阿昙的误解与仇恨只会越深。这对父女的心结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开。想到这一点的诸葛亮不由轻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道:“天意人心,无一在你,汝还不肯降么?”
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孟获猛地抬起了头,眼睛里燃起两团熊熊的烈火,直视着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大声道:“吾祖居银坑山中,有三江之险,重关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子孙定当倾心归附!”
听到孟获仍有再战之意,诸葛亮的眼神十分复杂,他叹道:“此话当真?”
孟获狞笑道:“自然。只是你问这些已经毫无意义,诸葛亮,你若敢放我回去,我必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诸葛亮怒极反笑:“当年曹操、周瑜尚不敢以此口气与我说话,孟获,你竟有这等自信?”
“只看丞相敢与不敢。”
“亮若不敢,这南中还要几年才可平安……”诸葛亮闭目苦笑,羽扇一挥,“好了,你走吧。若再擒得,你仍不服,亮定斩不饶!”
“丞相!”
帐下魏延等人已按耐不住,出列就要向诸葛亮进言斩杀孟获。但诸葛亮闭了眼睛转过身去,竟心思已定。旁边自有两个军士上来替他解了绳索,孟获整了整衣冠,对诸葛亮胡乱一拜,便向帐外走了出去。
“等等。”
孟获忽而听到背后传来那个清越沉静的声音,他转过头去,讥笑道:“怎么,丞相不敢了?”
诸葛亮慢慢转过身来,紧紧盯着面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南王,冷笑一声,道:“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动杨锋,亮不希望再出现董荼那、阿会喃之类的情况,否则你会死得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