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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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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我拼命提起,所有人装聋作哑。
后来我尽力忘却,总有人在这时候提醒我“你不能忘”。
我只觉得滑稽,又对这人生出些怪异的情感,谈不上恨,也绝对不会是感激。
就连我自己也失笑,哪来那么多说不上的感觉。
“看你好长一段时间没提回广东了。等放假带你回好不。”
父亲像是料定我会手舞足蹈。
可我都那么长时间没提了,又怎么会想说起呢。
父亲怎么连这种显而易见的事都不懂。
我没这么说,只是笑了笑,“我不想回广东了。”
这个笑真诚又温顺,却给了我父亲深深的一击。
“就不想回了?”父亲不死心地问。
“明明很久没提了呀,还说干什么呢。”
我讨厌旧事重提,特别是这件事。
“那是我思考不周全了。”父亲笨拙地,又带着些慌乱地向我表达歉意。
面前的人是我的父亲,也许会说出不合我心意的话,但他的爱是不容置疑的。
先前的一丝恼怒,转瞬即逝。
说完全不恼是不可能的。
那是我曾经最执着的事,受到至亲的人阻挡,甚至嘲笑,最后却草草收场。
叫我怎么能不恨呢。
恨……
老师说在古文中,“恨”这个字和现在的意思不太相同。这种叫古今异义词。
比如《长恨歌》。
依稀记得,那时老师叫我们翻译诗题中“恨”字的意思。同学们都说是怨恨,是愤恨。
老师笑着摇了摇头,说——
“是遗憾。”
父亲问我回不回去。
真想带我回去的话,早回去了。
只是当年梦里许诺的是母亲,父亲说不定是真的想带我回去。
可我早就过了最想回广东的年纪了。
和许多年前同样的夜,母亲站在月光下问:“我那么对你,你恨不恨我?”
从前我看着这张月光下的脸觉得温柔似水,如今的月光照不出她的温柔,却把眼角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怎样对我?”我装作糊涂问她。
“你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我好吗。”我说出了她潜意识里想说的话。
我当然知道她是怎样对我的,可看着她带着些许歉意的脸,还是没狠下心。
是的,我还是在怪她。尽管她没做什么伤害我的事。带我回来是真的为我好,我知道。
可是我就是想怪她,我心里不爽,我就只能找个人发泄。
她怎么样对我呢?她对我很好,总能满足我的要求,吃穿用度从不缺我的,甚至给我最好的。
我总说我不恨她,真的没有恨过吗?恨过吧。
我发疯,我撒谎,我忘恩负义,我坏透了。
妈妈,你为什么要对我心怀歉意。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像梦里一样戏耍我吧。
她不会的。她是妈妈啊,她爱我,她不会怪我。
母亲不会怪孩子,是她教给我的。
我的视线和母亲对上。
“那你……”
“我不想回广东了。”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母亲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很多年前的问题有了答案。
母亲,我爱你吗?
怎么样不算爱呢。
矛盾也是爱吧。
我怪你,我也爱你。我还是在怪你,我还是在爱你。
好复杂啊,我可以只怪你吗。
我是坏孩子。
那句话,在没有人的时候,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
没劝退自己,却让那时阻止我的人失语。
这一次,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广东,永别了。”
还有一个人,那个说好早该忘记的人。
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