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泥世又老

1、离开

　　我要离开广东了。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更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

　　母亲说带我回老家，我的户籍在那。

　　原来一直生活的地方不是老家，户籍上写的才是老家。

　　母亲还说在广东高考要比本地孩子多很多分才能被录取。
　　我说我可以努力学习，可以考上好学校，可以甩别人几条街。

　　没人听我说，大家都说十几分不是努力就能拿到的，一向惯着我的父亲也劝我回老家。

　　最终，我认了，我跟着他们回了那个陌生的老家。

　　我舍不得的不只是广东这个地方，还有一些人。

　　花了那么久的时间熟悉的朋友，一转眼，大概又要和从前那般生疏了。

　　原先，我们一家人赶着火车回到老家，车厢内又挤又闷。
　　现在，父母买了车，我们坐在车上舒舒坦坦地到了老家。

　　“我们今天住宾馆吗？”
　　“回自己房子，住什么宾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边买了房子。

　　我一开始就是要回来的。

　　在广东那么多年，他们没有买过房子，我们就一直住在厂里。
　　我在厂里长大，所以很喜欢那里。

　　父母却说那个厂困住了他们几十年的青春。

　　我不明白，他们靠厂里的工作买了房买了车，却还要反过来说这个厂不好。

　　那时的我觉得，父母是不懂感恩的人。

　　其实我现在生活的地方貌似也不能说是老家。

　　从前过年回的地方是一个小村子，每家房子都是独栋的瓦片房。

　　现在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大城市，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我们住的房子也很大。

　　父亲告诉我，老家不是过年回去的地方，就像我们从前只是生活在广东的一个小镇上一样。
　　他说老家是一片很大的地方。

　　那个待了很久的小镇不是老家，那个从未久留的小村子也不是老家。

　　我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其实我从未明白，到底什么是老家。

　　“你在广东从来没见过雪吧。这边会下雪，是不是回来也挺好的。”父亲笑着说。

　　他忘了，广东是下过雪的。
　　也不能说是雪吧，就是一场冰雹。

　　可是很小很小，落下来，还没一块冰糖大。

　　那一天我很兴奋，把小小的一场冰粒写进了好多篇作文。

　　“不下雪也挺好的啊。暖暖和和，四季如春。”我同样笑着说。

　　只是这个笑对上父亲得意又夹杂着些骄傲的笑，显得怅然了许多。

　　回老家的那天夜里，我在父母精心打造的公主房里辗转反侧，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我不是个怕黑怕鬼的人，却在那个晚上跑到父母房内嚎啕大哭。

　　“我不要一个人睡，我不要待在这，我怕。好黑，我怕鬼。”
　　“这世上没有鬼的。”父母都安慰道。

　　“你在广东自己睡了那么久都没说过怕，怎么一回来就怕成这样了。”父亲问我。
　　我听见母亲轻咳了一声。

　　父亲“害”了几声，“不就是怕嘛，正常。那你今晚和我们睡。”
　　刚才的那句话就被这么揭了过去。

　　我当然不允许，又哇地大哭起来。

　　“我不敢睡，我睡不着。我只有在广东才能睡着。”
　　我以为这样，他们就能带我回去。

　　母亲说带我看星星，走到窗前才发现根本没有星星。

　　小镇里有星星，小村子里有星星，唯独这个千好万好的大城市里没有星星。

　　母亲尴尬地笑了笑，“可能今天运气不好吧。”

　　匆匆忙忙赶到这个大城市，不仅没得到什么好处，还连在广东那个小镇上一抬眼就能看到的星星也看不见了。

　　我揉了揉眼睛，“妈妈，我想睡觉了。”

　　母亲带我回了房间，问我要不要陪。我迷迷糊糊地说：“你也去睡吧。”
　　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我睡得那么香，哪里是害怕的模样。

　　我一定要回广东。
　　梦里我坚定地发誓。

　　窗外月光清浅。
　　一时赌气，竟连同样美丽的月亮也忽略了。

　　那年我九岁，还没在广东待够十年，就离开了。

　　或许在某些执着的时候，有些事早就尘埃落定。

　　就像我注定要离开广东，注定凑不全这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