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星光》春风不染

3、第三章 不知好歹

　　“看着是个女孩的名字，全是用小刀刻的。材料那么硬，刻上去不容易哦。要么是有深仇大恨，不然就是心里喜欢的发狠了！”
　　程未晚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护士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一只大手覆下压住刀柄。
　　“结个婚学会削苹果了？什么时候要你搞过这玩意儿？”
　　余有期夺走程未晚手里削了一小半的苹果，用扎着吊针的左手托着，右手取了小刀仔细去皮。
　　“吃吧。”
　　余有期切了一大块果肉下来给程未晚，将剩下的苹果塞进嘴里牛嚼起来。
　　程未晚食之无味，盯着她的好弟弟看得失神，只觉得他浑身上上下下都不对劲。
　　床头柜上手机震动亮光一闪，余有期看都不看顺手一捞将手机关进抽屉。
　　可疑，非常可疑。
　　“蓝毛小子刚才把手机还给你了？”她问。
　　“嗯。”他答。
　　“你们什么关系？”她逼近。
　　“嗯？”他坐起。
　　“手机平时给我们碰一下都不肯，刚认识没几天的小蓝毛倒是说给就给啊？”
　　她一个滑步绕到柜子前反手拉开抽屉。
　　他拖着点滴翻身下床，八爪章鱼般将她咚在柜子前。
　　余有期右手撑墙，半个身子压在程未晚身上，左手扯着吊瓶线死死托住她的腰。
　　程未晚腰上一紧。
　　余有期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后腰，像一片巨大的暖宝宝，隔着外套传来滚烫的热度。
　　程未晚高三时腰和脊柱受过很严重的伤，刚才抢位的姿势有点变形，折腾一整天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别动，给你揉揉。”
　　程未晚腰上受用，便不挣扎任他用掌根推拿。
　　余有期顺势揽过姐姐，将下巴搁在她头顶。
　　青青的胡茬在她额上厮磨，惹得她痒痒的。
　　“把手机给姐姐看下吧！”
　　程未晚贼心不死，手指在抽屉拉手边游走，偏偏被余有期锁死了动弹不得。
　　“手机里面有毒，看过的人会中毒。”
　　他懒懒敷衍着，一抹暖意悄悄爬上墨色的眼瞳。
　　一颗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他将她圈得紧了些。
　　程未晚半年多没过回家了，他想她想得快要发疯。余有期又长高了五厘米，现在她的头刚好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这半年他有很多封闭训练和比赛，有时候远远看见她上了看台，再一抬头，人又不在位子上了。
　　有时候比赛结束会收到她做的便当，一点都不好吃，根本比不上他自己的手艺。
　　可是他又舍不得不吃，更舍不得吃。
　　“有期，除非在比赛场上，否则没什么值得你拿命去拼的。”
　　程未晚抬头，找准机会认真教育弟弟。
　　女孩干净的气息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在余有期鼻息下蔓延。
　　“还有，下次别再这么冲动了。”
　　她小鹿一般澄澈透亮的眼睛泛起红，惹得余有期心惊肉跳。
　　“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别哭。”他朝思暮想盼着她，人来了又要被他惹哭。
　　可这件事由不得他，再让他重来一百次，他也只能和那群畜生拼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
　　这世界上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篮球是她的命，可程未晚是他余有期的命。
　　那天余有期在图书馆自习，整个自习室都在疯传一个霸凌视频。
　　有人开了AirDrop隔空投送给他，文件名叫做：是你姐姐吗？
　　余有期打开视频，全身的血液逆流凝固。
　　女孩半裸着身子倒挂在一个废弃的工地上，上半身探在半空中，腰下面硌着一块凸起的水泥板。
　　女孩身上裹着一件红色的篮球服，是程未晚高三打联赛最喜欢穿的那件。
　　10号，樱木花道的10号。
　　破碎的队服像一个肮脏的塑料袋，在尘土飞扬里勉强遮盖姐姐最后的尊严。
　　视频里几个穿着岚高校服的男男女女在旁边围观讥笑，里面还有他曾经尊敬过的篮球队学长。
　　他叫了篮球队的兄弟帮忙收了图书馆所有人的手机。一个一个问下去，找到最先传播视频的人，是隔壁一中的校霸。
　　年昊，年氏集团继承人。
　　这混蛋当着他的面说什么？
　　他说“每天都要看你姐姐十几次，早晚要试试真人。”
　　如果不是兄弟们拦着，年氏集团就没有继承人了。
　　那次霸凌毁了姐姐一辈子。
　　程未晚是岚高女篮当年最好的得分后卫，出手奇快，三分神稳，得分率高得吓人。
　　尽管她是球队里唯一一个身高不到170cm的球员，仍然可以在高二就戴上队长袖标。
　　霸凌就发生在总决赛前一天。
　　程未晚太想赢了，没事儿人一样第二天继续比赛，结果上半场没有打完便倒下再也站不起来，脊柱断裂直接退役。
　　她再也不能打球了。
　　最后岚高在总决赛里胜出，全队主力保送P大。只有她一个人参加高考，勉强考上一个三本。
　　余有期心疼极了，他一直以为姐姐受伤退役只是个意外。
　　程未晚出事后的四年里，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除了练球、陪程未晚复健，就是在玩命学习。
　　余有期能拖着一条假肢入选H市高中篮球联队，已经是绝无仅有的奇迹，更何况他文化课成绩还稳坐年级前三。
　　他多次拒绝了残联的邀请，拒绝媒体关注，执意参加健康学生的常规联赛。
　　被假肢磨到血肉模糊的残肢、每走一步都挖肺诛心的疼痛、累到无法呼吸的昏迷休克……
　　受了多少苦，只有余有期自己知道。
　　医生警告他：“你继续这样训练只会失去另一条健康的腿。”
　　可他根本不在乎，他必须拿到高中联赛冠军。
　　因为那是姐姐的梦。
　　“姐姐，你失去的一切，我都会帮你拿回来。”
　　少年的声音在程未晚头顶温柔炸开。
　　“油腻！”程未晚感到一阵恶寒，忙不迭跳出余有期的怀抱。
　　“小屁孩，”她拎着热水瓶走到病房门口，状似无意回头问他：“该不会…喜欢姐姐吧？”
　　程未晚鼓足勇气问他，其实内心紧张得要死，脸涨得比高二跟严铎表白那天还红。
　　余有期摇头叹气，默默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点亮屏保，向程未晚隔空展示。
　　程未晚承认自己瞎了。
　　这不是那谁吗……
　　咳咳..
　　蓝发小哥叫什么来着，南星辰？
　　还是动态的壁纸..会眨眼？？
　　“好的，姐姐知道了，打扰了，姐姐退下了……”
　　门一关上，余有期立刻瘫坐在病床上。
　　好家伙，还好蓝毛还错手机了，否则他今天高低要交代在这里了。
　　水房在住院部走廊的尽头，程未晚打水回来的路上忽然被叫住。
　　“未晚，原来真的是你啊！”一个清透优雅的女孩推开一间病房门，笑吟吟朝她打招呼。
　　“若若，怎么了？”一个熟悉的成熟男声紧张兮兮追了出来，正是程未晚的前夫严铎。
　　下午领离婚证的时候，程未晚想着这辈子不要再见严铎了。
　　没想到半天功夫还没到，就看见前夫携手白月光在她面前秀恩爱。
　　严铎一改平日里霸道总裁的高冷模样，在年若若面前简直半点脾气都没有，两个人拉拉扯扯黏糊的很。
　　程未晚看见年若若手上的蓝宝石鸽子蛋，心说怪不得严大律师催着自己离婚呢，下午刚离婚，晚上就迫不及待跟白月光求婚了。
　　其实她能理解。
　　年若若——H市第一白富美，年氏集团长公主，岚高当年当之无愧的校花。
　　程未晚其实对她印象很好，上学的时候觉得她人美心善，是个才貌双全品学兼优的好姑娘。
　　当年女篮队去省外打比赛缺经费，年若若陪他们一场场路演站下来筹了不少钱。
　　自己的前夫严铎也算是岚高的风云学长，甘心做了年若若多年的裙下之臣，如今终于转正成功的心情她是理解的。
　　“恭喜二位，我还有病人要照顾，先走了。”程未晚本来想要立刻土遁，没想到被年若若纤细的手腕拦住。
　　“怎么这么巧？我弟弟也在病房，伤得不轻。”年若若鼻尖一酸，“他们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和同学有点冲突也是正常的。就是对方下手太狠了……”
　　年若若哽咽，严铎少不了一番安慰。
　　程未晚脑子“嗡——”的一声，后知后觉问了句：“你弟弟，不会就是年昊吧？”
　　年若若点头：“我弟在一中念书，跟咱们不是一届的，你也认识他？”
　　程未晚气笑了：“我想认识认识他。”
　　她无视前夫难看的脸色，跟在年若若身后进了病房。
　　自己弟弟的病房冷冷清清；这边年昊住着加护病房，病床边满满当当挤满了前来慰问的亲朋好友。
　　“阿昊，这是我高中同学，今天恰巧也在医院，来看看你。”年若若向年昊介绍程未晚。
　　年昊也打着点滴，余有期没下死手，伤都打在皮肉上，疼但是无碍。论起来余有期伤得还更重一些。
　　程未晚听说年昊那边仗着人多，把弟弟的假肢卸下来专门对着头砸。
　　她刚才跟民警核对了余有期同学的笔录，看见了年昊的污言秽语，忍不住和始作俑者当面对质。
　　“年昊同学你好，我是余有期的姐姐。听说你一天看我十几遍，还想试试真人？”
　　程未晚好歹也是运动员出身，心理素质向来过硬。
　　“小程，你这是什么话？你们是加害者，来受害者病房闹什么？没得吓着孩子。”
　　程未晚回头，才发现自己的前婆婆竟然也在年昊的病房里。严铎的妈妈正是岚高的执行校长，程岚女士的顶头上司。
　　严母俨然已是一副年家亲家母的姿态，对着程未晚这个前儿媳开足火力：
　　“你母亲刚才在学生面前当众打架有违师德，下个星期学校还要开会讨论她的去留。你不要在这里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