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情缘》我写我开心

1、楔子

　　域嘉关四季和暖的清晨却风声紧凑，如针砭刺骨。

　　“听说了没有？岭郡四州死了不少人咯！”一位裹着半旧袄子，双颊微紫，腰圆臀肥的中年妇女提了提脖领，面露担忧的问着另一个年纪相仿，不停搓着手，跺着脚的瘦腰妇女。

　　“可不是么！亏得咱们这还有些活气，年前孩儿他爹去了趟府南，差点没命回来！”说罢还不时拍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儿。

　　“你还别说，牛家老三不就死在了外头，留下娘俩儿，孤儿寡母的，瞅着就可怜！”腰圆妇女摆了摆头，怜惜道。

　　“哎！谁叫这邪雪下个不停啊！咱们自个都顾不上咯……”长长的叹息轻而沉重，悄悄的坠落在压了几尺的雪地里……

　　离聚在一起的妇女不远处，一马一群人在静谧的早晨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单单看那一匹骏马，浑身竟比那遍地白雪还要白几分，墨黑的马蹄一次又一次的交叠在没蹄的厚雪中，高昂着脖颈，姿态优雅的令人不敢相信竟是一匹坐骑。

　　“爷，可歇歇？”低沉而厚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尊为“爷”的少年看身量约莫十三四岁，只见他身裹着重重的黑裘，宽大的雪帽遮住了脸部，只能在冬风略略捎起时才能看见些许光洁的下巴轮廓，看似普通无异，但无论是否有些眼力，都可清晰辨出这衣料岂是普通百姓所能披穿，滑软的布料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泽润的光芒，犹如莲香院最美的玲珑姑娘润嫩的脸蛋，这也是域嘉关经常外跑奔波的百姓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比喻了，更何况细细看去，那脖颈间的耀眼，正是以奇巧绝伦著称的擅绣阁用南越出产的绝等暖香金丝所绘，乍一看便是那嗷吼的瑞兽——上古麒麟。可只有内行之人才知，那麒麟嗷吼之相，不是一个草写的“凌”字，又是何物？

　　“翘儿，可累着了？”少年丝毫未回身边之人，微侧过身，如山泉般清澈叮咚的声音中夹杂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稍稍的变音，轻声询问着坐在骏马之上的女孩，那音调竟似唇含碧玉般的柔润，听者们仿佛置身于和煦的春日里，久久流连。

　　这时，众人才惊奇的发现身姿挺拔，浑身上下无不透出贵公子气的少年竟紧握马辔，裸出的手骨，白皙而修长，淡淡的指甲微粉的肉色此刻却多少带些青紫。在场众人无不唏嘘一声，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能享得少年驭马的女孩身上。

　　可这一看，多少令人失望了些，看身形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童罢了，头顶双髻，一袭过大的艳裘似寒冬中傲放的红梅将她遮的比那少年还严实，只能看到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路旁街摊的小物什。

　　忽地，那小眼珠蓦地一顿， “哥哥，快看那，就那儿……”女孩身子前倾，小手前指，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爷，我去看看。”一直被忽视的壮年男子顺着女孩所指望去，在洁白如镜般醒目的街道上赫然躺着一红色“物体”。

　　“嗯。”淡淡的回复声刚落，壮年男子已三步并作两步的朝“不明物体”奔去。

　　“爷，是个小姑娘。”男子浑厚的声音在十几米开外落下，周遭的人群不时发出了慨叹。
　　“哎，定是逃荒来的……
　　“这可是域嘉关咧，怎跑到这儿呢？”
　　“看这小小的就一人，估计家里的人都死绝了……”

　　壮年男子听闻，皱了皱眉，还未等少年发话，搭在躺在大街一动不动的女孩肩膀上的手立时收了回去，就在同时， “奄奄一息”的女孩双眼一睁，一道奇异的光芒在两眼间交汇，瘦如枯枝般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壮年男子腰间的玉珏……

　　突然，一声暴喝响过， “往哪——跑？！”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壮年男子大手一挥，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转了胳膊，双手爆出些许青筋，如穹鹰一般伸出爪牙，猛地俯下身去惯性的向未得手而急欲逃窜的女孩蓬乱不堪的脑袋劈去……

　　“啊！”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捂住眼睛，生怕那女孩当场脑浆迸溅，毕竟最呆笨的人都能察觉到那汉子如虎鸣般呼啸而来的掌劲非同凡响，若是落在坚石上恐怕也会立马四分五裂，何况是个瘦的像根松针一样的小姑娘呢？
　　“等——等！！”一声急促的娇声响过，紧接着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哥——咳……”
　　“别说话！”一声威严十足却又饱含担忧的怒喝掷道。

　　众人忽觉心脏一滞，全身血液仿佛有一瞬的凝固，片刻恢复正常后才惊觉这竟是方才那温润如玉般少年所语，不觉对这一行人马更多了几分好奇与恐惧，隐隐的退了几步。

　　“丰刚，放。”淡淡的语调冷漠又冰凉，身旁的胖大婶缩了缩脖子，八卦的瞪大眼睛看着在那壮年男子由抓头改为抓手的一张巴掌大小脸冻得乌紫乌紫而又无法动弹的小姑娘身上，喃喃道： “这鬼天儿，越来越冷了！”
　　壮年男子闻罢，迟疑了片刻，只得松开了手，瞬的，那冻得快死的小姑娘眼中精光乍现，两只脚丫一垫地，利用男子还未完全松手的力道，一勾脖，一挺身，竟把那在眼前晃悠的玉珏抓在手上，一扯，一拉，还顺势往后一带，既脱了身，又得了手，脚底生风般爆发出无限活机，在那壮年男子只觉眼前一花中跑出了十米开外，旋即变成了小小的红点……

　　“爷——”唤作丰刚的壮年男子瞠目结舌的盯着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小红点”，双手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但见少年微微摆了摆头，示意别再追究，宽大的雪帽遮盖住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握住马辔的手忽地收紧了一下，片刻又松了开来……

　　入夜。

　　域嘉关最豪华的龙游客栈中，满面荣光的掌柜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听着账房报近日的帐。 “掌柜的，昨儿咱们这来了一群奇怪的人。”账房闪了闪贼亮贼亮的小眯眼，探问道。
　　“怎么奇怪个法儿？”
　　“来了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哦？”还未待账房说完，掌柜的已经来了兴趣，别看域嘉关不过是个小小的关卡，却南邻江淮，北靠莫山，西通皇城，东逼万国浩瀚之地，自古以来都是商户往来，繁荣昌盛之地。
　　更别提现在大雪封境，一屋千金难求，何况是他这方圆百里声名赫赫的龙游客栈呢？　　“可还有旁人？”掌柜用沾了些许唾沫的大拇指捻了捻了翘起的八字胡，若有所思道。　　“还有三个汉子，穿的倒是普通，就是其中两个背着硕大的长包，不晓得是什么？”账房殷勤的汇报着他的所见所闻，原本还打算凑近瞧瞧，却被那两人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嗯……”　“您看——他们是些什么人啊？可不能是些亡命之徒啊，咱们这都靠着官府庇护呢！”
　　“什么见识！”掌柜不满的瞟了账房讪讪赔笑的脸， “咱们既然敞开门做生意，岂有把钱往外送的？”微微沉吟道： “叫小二好生伺候着，咱们只要不疏漏，他们还能作出什么幺蛾子来？”
　　“可……”
　　“可什么？你就该跟我出去转转，一天到晚窝在这屁大点地，你还真以为我们这是黄金窟啊？”掌柜喘了喘气，端起桌上的香峰茶， “咕噜咕噜”的喝了一大口，接着说教道： “你不知道外面天多大，比我们这好的地方多的是，搞不好人家是皇都来的，咱们可不能冲撞了贵人！去！去！干活去！”说罢摆了摆手，撵狗似的将账房推出门。账房佝着腰，不住的哈着头： “哎，哎！”却在转瞬间换了一副记恨的嘴脸： “我呸，就你给的那几个铜板能去哪？”

　　与此同时，上等厢房中，令人心安的冉冉檀香环绕着房梁，暖炉渗出的气息稍稍缓解了这严冬的萧瑟，但见一名模样机灵，身形瘦削的店小二端着盆热水正欲敲门。
　　“等等，交予我来！”如幽灵般从地底冒出来的壮年男子压低了声音，却实实在在把店小二吓个不轻， “好嘞，客官您拿好！”反应过来的小二轻快的叫到，小心翼翼的将热水端给了壮年汉，匆匆下了楼，在楼梯转角处还不住的拍拍胸脯，耸肩骂道： “吓死个鬼人咧，不知道的还以为从阎王老子那钻出来的呢！”

　　楼上的壮年汉子好似听见了什么，稍稍顿了顿，旋即稳了稳热水盆，轻叩几下门。　　
　　“进。”仍旧是多说半字都奢侈的语气，透过镂空檀香门，不轻不重道。
　　“少主，您的热水。”卑敬的语调在关紧门的一刹间自然的流泻出，那壮年男子正是名叫丰刚的侍从。

　　偎在锦被中仿佛要陷进去的少年手执书卷，眼神慵懒的扫过丰刚，此刻他那遮的严实的黑裘早已卸下，单单着一件束腰蓝衫，在檀香中显得格外的柔和纯净，而那蓝缎确然是纯蓝无物，仅在袖口处着有微不可见的有一字“凌”。浑身并无一物彰显华贵之气，却生生让人觉得如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即。

　　“少主，小姐已经睡下，您也早些休息吧！”久未见回声的丰刚略略抬起眼眸，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微微有所波澜的神色。

　　“少主，您？”
　　“丰刚，今日那个小丫头你可记得模样？”
　　“嗯？”丰刚忽地愣神，今日之事他并未留意在心，此刻听少主问起，不觉又惊又气。
　　“那小贼骨瘦如柴，模样么……倒是不甚记得，不过的确狡猾，下次待我逮着她……”　　
　　少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立刻如止住即将一泻千里的洪涛似得让丰刚哑然。

　　“我倒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许久许久，就在丰刚以为少年睡着了时，软软又夹杂着些许伤感的音调绵绵的躺进耳廓，只见半眯着眼的少年微微仰起头，凝视着烛火旁不知从哪逃出的飞的正欢的小蛾，身影一浮一沉，好不自得，全然不知已落入他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