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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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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凄风楚雨。寒风踏过乱葬岗,吹拂一个个坟头,一种诡异恐怖的气氛弥漫开来。
暗色中,一点飘摇的微光在黑夜中无比显眼。
身着青衣的男子提着一盏破灯艰难地走在羊肠小径上,隔远看倒像是个俊秀儒雅的小公子。
“阿嚏——这破天气,欺负鬼呢。”江浸月抹了把鼻子啐了一口。
今天是清明节,飘在坟头的女鬼沉默了。
江浸月掏出罗盘,指针像受了风寒一样颤抖着。
该不是被骗了吧?
四个时辰前——
“一等服务,送佛归西,包君满意。”穿着破烂的小姑娘笑盈盈地晃着脑袋对江浸月说。
“多少钱?”他掂了掂瘦弱的钱包。
小姑娘有模有样地比了个二。
“二两?”江浸月小心翼翼地问。
那姑娘脸色一僵。
“那给我最次等的吧。”江浸月摆摆手,递过钱袋。
下一刻一个脏兮兮的罗盘朝他飞来,待他接住,对方已经走远了,
“穷鬼一个。”
江浸月听力很好,当即不爽,“这小姑娘好没礼貌。”
“人穷志不穷嘛......”嘟囔声随风飘散。
回忆结束。江浸月眼中有寒气,他咬着牙死死盯住手中颤颤巍巍的罗盘。
在他淬了刀子的眼神下,罗盘抖得更厉害了。
“好你个小骗子,那可是我所有身家,看我回去怎么收,啊——”
雷声轰鸣,树影摇曳,顷刻恢复平静。
江浸月揉了揉摔成四瓣的屁股,艰难地站了起来。
灯已经灭掉了。
他从沾满泥泞的衣衫中掏出张明黄色的纸,肉疼地念了个火诀,纸张烧了起来燃在手掌上。
江浸月抬眼看了看周围。
漆黑的过道逼仄窄小,只能勉强容纳下他一个人。
一缕风都没有,只有水滴敲打在地板上,在安静得近乎可怕的四周显得十分喧闹,江浸月垂眼,揉了揉疲倦的眉心,有些头疼。
是大妖。
世上有人,仙,妖,魔,鬼五族,一千年前仙人设下屏障阻隔族与族的纠纷。其中,妖族是最不安分的族群,常常有大妖小妖通过屏障漏洞来到人间为非作歹,于是,人间出现了这样一群人——捉妖师。
小妖好群居,大妖好独居。
碰到小妖还算运气好,就是难缠了些。但要是遇上大妖......
人间有个传说,南林有九尾狐族,毛色雪白,通体漂亮,有个贪婪的人在月圆之夜趁狐族虚弱的时候割下了大妖的尾巴,还未等他得意,便爆体而亡。隔天人族城墙上挂着这人身体的肉块,唯一还算完整的头部被倒着钉在墙壁上,额间还刻着一个“狐”字。
千年过去,妖族仅剩四位大妖,分别坐镇于东西南北四方。
江浸月低头看着罗盘指的方向,脸色发黑,五指用力,青筋暴起,暗骂,你现在怎么不抖了?
四妖中最强的得属那位九尾狐妖,妖族自古弱肉强食,自狐妖踹了另外三位的老窝后,便加冕为王。
当时江浸月在茶馆里听着这段,漫不经心地摇着茶杯笑道,“这老虎狮子不行呀,竟让狐狸做了大王。”
喂,不会这么倒霉吧?江浸月欲哭无泪。
他只是想去妖族,不是去鬼域啊!
大妖对自己的领地有近乎霸道的掌控欲,任何族群都不得进入自己的领地,否则,就是对自己力量的挑战。
江浸月抬眸,一点点亮光自远处蔓延开来。
他静静地立着思索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抬起脚。
跑!
水滴声愈发强烈,江浸月皱着眉抬头望向被封闭的入口。
他闭目长叹一声。退无可退,只好赌一把了。
脚步声响起,过道上留下了潮湿的脚印。
江浸月眼神淡淡的,直到他一脚踏入光明处,他不淡定了。
偌大的宫殿里,四周的墙壁全是白玉镶成的,散发着温润的暖光,檀木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古籍和珍宝,大殿中央有个贵妃椅,倚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闭目斜躺,美得惊人。
这九尾狐妖,真会享受。江浸月酸得冷哼一声,从泽灵袋里掏出把折扇。
榻上美人察觉有另类气息,他倏的睁开眼睛,睫毛雪白,眼睛蓝得剔透。
江浸月见对面站起来的狐妖,步子一僵。
怎......怎么比他还高。
狐妖自上而下冷冷俯视他,顷刻间,大雪漫天,千年寒冰冻住江浸月双腿,冰凌似刀般向他刺来。
“姑娘!等等!”江浸月连忙散开手中折扇抵挡。
霜烬听了这声“姑娘”,冷冷一笑。江浸月顿时感觉雪下得更大了。
看着眼前刺得愈发狠的冰凌,江浸月咬牙,捞出了倚天剑。
剑气四溢,冰凌被尽数斩碎,化为水滴在地板上。
“你是上界的人。”霜烬看了眼剑身,绣着白色纹路的袖子一拂,大雪消失不见。
“你你你是......公狐狸?!!”江浸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霜烬脸冷得像冰渣子一样,“无礼。”
他下了楼梯,向江浸月缓缓走来,雪色的衣襟不如他的皮肤白皙,他身材高大,隐隐约约看得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幽蓝的眼睛像一弯月亮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溪水中,摇曳着,晃荡着,雾气笼住他俊美的面容,好像看得见,又好像看不见。
江浸月突然觉得宫殿里的奇珍异宝不如他的脸万分之一奢侈。
难怪人间的话本里总是由狐狸精担任祸国殃民的角色。
这还真是,令万物为之倾倒啊。
“把手给我。”霜烬向他伸出手,蓝色的眼睛像海水一样深沉。
江浸月面色稍冷,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霜烬低头看着面前俊美的脸,一动不动的身体,只有双手紧紧攥着。
他皱眉,正当他准备直接动手时,江浸月递过左手。
这是在人间游荡的第九百年。他想。
黑曜石般的瞳孔映着霜烬额间的红梅印记。
霜烬抚上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摸着他的骨头。
这是他仙骨被剃的第九百年。他想。
冰冷的触感自指尖传到心脏,他察觉一股寒气正游走于他的四肢百骸。
霜烬收回手,垂眸望着眼前人,扶额轻笑了一声,“只有一块仙骨的仙人。”
江浸月冷冷斜觑着他,“只有八条尾巴的九尾狐。”
孤坐在这里两百年,霜烬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半人半仙的东西,与本座缔结契约吧。”
“你想要什么?”江浸月活动着手指。
“我要你助本座寻回第九条尾巴,而与之相对的,我会借给你力量。”
“你的第九条尾巴怎么没的?”江浸月很疑惑,谁敢抢一个大妖的尾巴,而谁又能抢一个大妖的尾巴,除非,是他自己给出去的。
“月圆之夜,被人偷走了。”霜烬冷冷开口。
“......”你也看人间的画本子?
“若是找不到呢?”江浸月心里暗暗琢磨,此程本来就是要结契的,但这个大妖,实在太过危险了。
“若是找不到,那便把你挂城墙上吧。”霜烬轻飘飘的语气像在谈论明早吃什么一样。
江浸月身体一僵,颤抖地望向狐狸。
那这契,还是不结了吧。他心想。
“若是找不到,那便算了。”白衣长身玉立,万物恩泽的脸上好像流淌着淡淡的忧伤。
江浸月觉得他肯定是看错了。从怀里掏出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拿到的结契符。
划破指尖,他默念了个咒语。
“吾江浸月。”
“吾霜烬。”
“今以血为契。”
“今以血为契。”
“与九尾狐妖。”
“与仙人。”
江浸月施法的手一顿。霜烬轻轻撇过头看他。
“缔结契约。”
“缔结契约。”
契约完成,江浸月感觉左手手掌滚烫,他翻开,一道红梅印记刻在掌心。冰天雪地的一抹红,像极了身边站着的狐狸。
江浸月轻叹了口气,原本以为都要成为某只狐狸的腹中餐了。
“那现在出去吧。”他向狐狸说。
“嗯。”淡淡的回答传进江浸月的耳朵。
“嗯?”江浸月看着狐狸,疑惑道,“怎么出去?”
“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高冷狐狸冷冷瞥他一眼。
“不是,大哥,你当年建这宫殿的时候没有建门的吗?”
霜烬给了他一个“为什么要建门”的表情。
“......”
江浸月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累到虚脱了,脏兮兮的脸被清新的空气抚摸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砍的树一样倒在草地上。
他撇头看某只狐狸,雪白的衣衫一尘不染,绝色的脸在日照下发光。
气得牙痒痒。
此时春日负暄,清风拂面。头顶是湛蓝的苍穹,身下是青葱的芳草。万物欣欣向荣,枝条繁茂生长,人间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