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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为什么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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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扶亭看了眼窗外,又看向把茶盏当陀螺旋转着玩的主子,忍不住问:“殿下,我们就这么放过了沈烟华?”
顾延惜抬头看他一眼,说:“你认为她是凶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贺扶亭顿了顿,诚实道:“属下认为,可能性不大。那沈烟华又瞎又病,看着可没多少日子了。”
顾延惜不置可否,道:“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的确有裴清之这个人,她也的确经常在流烟阁设宴。但是……”贺扶亭顿住。
顾延惜:“但是什么?”
贺扶亭:“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而且,要见到她须得有她自己的鎏金帖子,这帖子只赠有缘人,千金难求。”
顾延惜拨动茶盏的手指蓦地一停,他微微眯眼:“那就有趣了。”
他看着波荡地茶面,倏忽笑道: “沈烟华此人看似羸弱,实际上聪明得很。她知道我们不会相信她的话,一定会去调查,所以故意说得漏洞百出。为的就是等我们一筹莫展时主动上门,届时她才能对我们敞开心扉。”
“那现在怎么办,沈烟华嫁去辽疆的圣旨不日就要下,我们没有时间了。”贺扶亭焦心地说。
顾延惜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腕袖:“过两日你派些人去辽疆使者的住所散播消息。就说大兖对于和亲事宜毫无诚意,竟以鱼目替明珠。”
闻言,贺扶亭双眼放光,赞道:“主子英明,”末了又疑道,“为何是两日?”
顾延惜冷嘲一声:“不让她着急几天,倒显得我们急不可待。”
沈府。
沈烟华缓缓走进房间,锦月立刻端着碗药跑过来:“小姐,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刚才送药的嬷嬷来了,奴婢险些没瞒住。”
沈烟华神色木然地接过药一口饮下,苍白的唇才恢复些许颜色。
苏桃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小姐,您究竟去做什么了。”她那时并未上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小姐一出来就神情萎靡。
沈烟华没有回答,转而看向窗外,道:“苏桃,你去流烟阁递个帖子,就说,我想见裴清之。”
说完,她抬手抚向右眼,挡住了一些光亮。旁人皆道相府嫡女沈烟华自幼便瞎了一双眼,然而没有人知道,这只眼睛是看得见的。
日暮黄昏,沈烟华站在相府门口,神情恍惚,似乎正在等待某个审判。
苏桃候在一旁,冷风一吹,她也有些受不住地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老爷回来看到会动怒的。”
沈烟华脸颊冻得发青,指尖几乎发麻,但她依然固执的没有动。
这时长街上遥遥走来一队马车,当沈烟华看到马车上的招子上那个大大的“沈”时,不由得松了口气,一整个下午的冷风带来的后遗症也终于应约而至,她几乎瞬间脱力。
苏桃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沈淮之一脸疲惫的下了马车,他先是看向门口如同弱柳扶风的女儿,回想起在朝堂上皇帝说的话,心中一阵悲凉。
他走过去,握住女儿清瘦的手,眼眶微润:“烟华,等一等。等一等我们再进去。”
沈烟华几乎是一瞬间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就和沈淮之一起站在门口。
圣旨由皇帝的心腹福公公宣读,沈烟华跪在沈淮之身后,长发垂肩,挡去了她脸上所有的情绪。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鸾书光赉,彰淑范以扬徽;象服增崇,端内则以持身。载稽令典,用涣恩纶。资尔沈氏烟华,乃朕之义女也。天资清懿,性与贤明。能修《关雎》之德,克奉壶教之礼。宜登显秩,以表令仪。是用封尔为安宁公主,赐之金册。徽章载茂,永绥后禄。钦哉【1】!”
随着福公公尖细嘹亮的嗓音落下,一对宫女太监抬着各种珠玉玛瑙,锦绣布匹送入将军府。
沈烟华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一时间只觉前路只剩一片迷雾。
皇帝下旨封她为公主,虽没有直接言明,但让她代替清蓉公主出嫁已成定局,顾延惜没有诓骗她。
夜里。
苏桃不知其中关键,只觉得天子赏赐华丽无比,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沈烟华坐在梳妆镜前,思绪万千,最终还是打开已经落锁的首饰盒子,立马红绒垫底,上面静静躺着一枚残月玉佩。
她想起顾延惜给她这枚玉佩时说的话:“你可以回去等候消息。估摸着这会儿你爹已经被传召进宫了。你大可等到册封圣旨降下。届时你带着这玉佩来福满楼,自会有人通知我。”
“苏桃,跟我出去一趟。”沈烟华握着玉佩,说道。
两个时辰后,福满楼。
沈烟华在苏桃的搀扶下迈入雅间。顾延惜立在窗前,一身劲装包括着修长匀称的身躯,他嘴角噙笑,一边坐下一边道:
“不知沈小姐深夜相邀,可有要事相商。”
沈烟华十指相绞,片刻后她取下头上的纱笠,一张脸惨白无比,道:“我会去找裴清之,求王爷帮帮我。”
顾延惜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伸出食指在沈烟华眼前晃了晃,而后才道:“没有诚意。沈小姐,还不说实话吗?”
沈烟华面上似是闪过一丝慌乱,颤声道:“王爷想听什么实话?”
顾延惜道:“裴清之才华横溢,盛名在外。太子倾慕她,因此能受太子所邀。你呢,你又有什么本事,能得太子相邀。”
沈烟华不言,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册递给顾随淮。
顾延惜将画册舒展开来,只见画上赫然是他一幅肖像,画得可谓是惟妙惟肖,他面上惊疑不定:“这是你画的?”
沈烟华点了点头。
顾延惜更奇了:“你一个瞎子,是怎么画出来的?”
“摸骨作画,是母亲曾赖以生存的手艺,烟华如今也仅习得皮毛,”沈烟华续道:“太子相邀,是让我为他与裴清之画一幅画。只是那日我与裴清之久等太子不到,便先离开了。”
顾延惜抿唇不言,只是仔细打量着画像,墨迹半干未干,显然是不久前所画。
突然他想到什么,道:“我与你不过短短两面,就能有如此鬼斧神工,你莫不是装瞎!”
沈烟华不闪不避,道:“殿下忘记了,烟华幼时,也为你画过一幅。”
顾延惜一顿,似乎想起了一桩往事,不仅怒火骤消,反而笑道:“难不成沈妹妹是在提醒我念及昔日旧情,对你网开一面吗?”
沈烟华低下头,抿唇不语。
顾延惜合上画卷,道:“既如此,那就有劳沈小姐为我找到裴清之,我会为你解决和亲的。”
两日后。
朝堂上。
皇帝将奏折狠狠扔在地上,厉声道:“究竟是谁将朕欲嫁沈家嫡女的消息传播出去!”
沈淮之一脸肃然,闻言掀袍而跪:“启禀皇上,微臣也是今早才知道,小女竟受皇上如此看重,不仅得皇上收为义女,还能为大兖贡献绵薄之力。实乃祖上荫庇。即便臣如今已是满鬓白发,再也受不了骨肉分离之痛,也不敢辜负皇上隆恩!”
皇帝一时语塞,半晌才幽声道:“朕当然知道你年事已高,怎会忍心将烟华从你身边夺走。何况为国家百姓和亲,本就是公主的职责。这些都是谣言。”
沈淮之叩首道:“皇上如此体恤老臣,老臣死也无憾了。”
“替嫁之事纯属无中生有,朕膝下只有清蓉一个公主,烟华品性贤淑,朕早就有意收她为义女。淮儿,就由你跑一趟使馆,解释安抚使者。”
顾延惜从队伍中走出,笏板挡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情绪,只听得他沉声道:“儿臣领旨。”
下了朝,出了宫门,贺扶亭立刻送上披风,顺道在顾随淮耳边低语:“王爷,今日朝上没闹吧。”
顾延惜拢了拢毛领子,轻吐口气道:“老皇帝什么脸皮你不知道?那日他只是颁发了册封公主的旨意,对和亲一事只字未提,如今东窗事发,当然是打死不认。倒是苦了昭华宫那位,一通谋划,只是白费心思。”
“昭华宫?”贺扶亭为顾随淮掀开轿帘,“清蓉公主生母宸贵妃?这事与她有关?”
顾延惜靠在轿子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若不是她教唆,老皇帝色庸昏聩,怎可能想得到替嫁这种阴招。”
贺扶亭了然地点点头,转眼看主子一脸疲态,担忧道:“您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不如属下去驿馆安抚使者,您回府休息。”
顾延惜点点头又摇摇头,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沈家那边有什么消息。”
“除了前些天沈小姐身边的苏桃去了一趟流烟阁以外,没有任何动静。”
“继续盯着。”
“是。”
沈府,浮水院。
清风乱作。沈烟华执笔狂绘,胸腔抑郁万千,恨不得倾泻。
苏桃在一旁忧虑地说:“小姐,您已经画了两个时辰了,歇息吧。”
沈烟华置若罔闻,只是呼吸急促,笔法愈发凌乱,她蓦地僵住,像是看见了谁,嘴角似笑未笑,下一秒,一口鲜血吐出,仿佛风中残絮般跌落在地。
耳边传来苏桃急切地呼唤:“来人啊!快来人啊!小姐吐血了!”
沈烟华做了一个非常诡异的梦,梦里一片昏黑,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漫无目的的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见了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只有背影,却一直在说“救救我,救救我”,越靠近他,那个人就离她越远,到最后,她只能崩溃呐喊:
“我救不了你,我也救不了我自己!”
这一声喊出,沈烟华也将自己喊醒了,她的背脊冷汗涔涔。漆黑夜里,她的床边竟还有一道人影,沈烟华当即镇定下来,喊着“苏桃,锦月”,一边在床边胡乱摸着,直到摸到一截冰凉的手。
顾延惜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片刻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不想沈小姐睡梦中,如此奔放。”
沈烟华眨了眨眼,很是震惊般松开手,再无方才的心惊胆战,道:“王爷为何在此。”
顾延惜看了一眼骤空的手,似是随意般道:“沈小姐一睡数天。本王再不来,你我之约岂非作废。”
沈烟华叹了口气道:“身体不适,还望王爷海涵。我已经送信至流烟阁,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王爷的。 ”
顾延惜像是没有听到,仔细打量着她:“你这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烟华道:“经年旧疾,什么药都吃过了,从未见好。”她的语气平淡且释然,就像这将死之人不是她,而是别人。
顾延惜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自从他找上这个人,态度绝对算不上好,可是,此人却一丝惧意也不曾表现出来。是真的毫不在意,胆大妄为,还是另有所图。
顾延惜道:“张嘴。”
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沈烟华还是顺从的张开嘴,不多时,冰冷的指腹按上她的嘴唇,紧接着一颗味微苦的药丸落入她的嘴里。
沈烟华有些惊道:“这是什么?”
顾延惜微嘲道:“毒药。”
话虽如此,但沈烟华还是咽了下去。这下换成顾延惜震惊了:“你不怕?”
沈烟华露出清浅的笑,无所谓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顾延惜冷哼一声:“你放心,只是解药而已。你案上熏香别点了,有毒。”
沈烟华仍在微笑,像是毫不在意,又像意料之中。
借着窗缝泄露的几丝月光,顾延惜凝着沈烟华苍白的面容,试图找回从前的样子,却始终如隔雾看花,总也瞧不真切。
“替嫁之事已经解决,你不用担心了。”
沈烟华点头道:“多谢王爷。”
顾延惜不再多言,转头起身,准备离开。
沈烟华听见动静,急忙道:“王爷要走了?”
“还有事?”顾延惜不置可否。
顿了顿,沈烟华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不是问他为何解决和亲,而是问,为何告诉他熏香有毒,还深夜前来给她解药。
顾延惜定在原地,就在沈烟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传来:“自然是报恩,你曾救本王一命,本王铭记于心。”
沈烟华垂下眼眸,轻声道:“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顾延惜没再多言,走向窗台,轻盈地一个翻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贺扶亭早在沈府外等候多时,一见主子出来就立刻上前:“主子,沈小姐情况如何。”
顾延惜面色阴郁,沉声道:“沈烟华快死了。”
贺扶亭惊道:“怎么会?”
顾延惜磨砺着拇指上的扳指,仰头长长吁出一口气:“ 未几还在瑶歌吧。”
贺扶亭道:“主子要他在瑶歌按兵不动,他一直在等您的指示。”
“我听说那里有一种药,将死之人服了,能延长数月寿命。扶亭,你去给我找来。顺便把他带回来吧。
“沈烟华必须活到我找到裴清之,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是。”贺扶亭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