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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太子之死必 ...

  •   京城刚过春节便下了一场大雪,街角的泞泥,年久失修的屋顶都被掩盖在厚雪之下。
      今天是元宵,本该灯火通明的节日平民百姓却连一盏红灯也不敢挂起,只能挂上与白雪同色的灯笼。

      在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的夜晚,一驾马车碾着积雪在街上行驶着,最后停在还算阔绰的府邸门前。
      大门“吱嘎”一声被小厮拉开,紧接着马车里跳下一名粉衣丫鬟,丫鬟一落地便急忙回身超朝马车里伸出手,片刻后一只过分苍白瘦弱的手探了出来。
      手之后是一段雪白的绒袖,而后是一尾莲花刺绣的裙摆,最后才见全貌。
      那是名约莫十六七的脸庞,未施粉黛却肌肤胜雪,眉间还隐约有些许病气,身形清瘦,站在风雪中颇具遗世独立之态。

      一名小厮跑出来道:“大小姐,老爷在正厅等您了。宫里出大事……”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女子开口打断小厮,虽在与人对话,可那双眼睛,却是空洞无物。

      世人皆知,相府有一女,名为沈烟华。乃是已经离世的夫人所生,幼年发了一场高热瞎了一双眼睛。

      沈烟华自幼体弱多病,每年都要去京城外的名寺住上一两个月求身体安康,今年她去了没满三天,就被父亲急急叫回来,这一路上,她也知晓了是何缘由。

      当今太子,死了。

      东宫太子府。
      “太子病重,为何寝殿近两个时辰无人守夜!”

      雪停之后最是寒冷,仿佛夏日隔着冰盆挥着蒲扇,只是那会儿是沁人心脾,现在却是冻得人瑟瑟发抖。

      凉亭之中,一人身披玄铁铠甲,眉眼冷峭,面容轮廓锋利,薄唇隐隐发白。与身上的黑铠甲是相得益彰的冷。此刻沉眉冷目,更是让人遍体生寒。
      此人便是当朝皇帝的第七子,锦狄王顾延惜,与已经薨逝的太子顾延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顾延惜七年前奉命前往辽疆收复失地,不日前收到兄长意外离世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回大兖。

      一群宫女太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抖成筛糠,几乎就要哭出来。

      “回,回殿下,”有一个宫女怯怯抬头,小声道,“那夜太子殿下说身体大好,忽然有兴致,说要作画一幅,但不让人跟着,早早的遣了奴婢们不许打扰……”

      顾延惜一动不动,贺扶亭便续道:“在何处作画。”
      宫女唯诺着说:“回殿下,在,醉雪苑。”

      这时贺扶亭走过来,道:“殿下,正殿那边来了不少人。”
      太子薨世,各大世家必定是要有人前来吊唁的。
      顾延惜按了按酸痛不已的眉心,连日的赶路,一刻也不曾歇过,一回来他就投身于兄长之死,连皇帝都没去见。

      “走吧,去看看。”顾延惜垂下手。

      步入东宫正殿,就一群人围上来对顾延惜道节哀,顾延惜一一回礼,之后便都让下人去安排。
      太子的棺椁还在灵堂,尚未下葬。尸体他也在入殓前见过了,如太医所言,兄长数年前曾遭奸人下毒,虽然及时发现,但身体就此落下了病根,此刻身殒不排除旧毒复发的可能。
      和宾客寒暄了片刻,顾延惜只觉得愈加困乏,众人见了他眉间的皱色也识趣的提了告退,顾延惜正打算去醉雪苑看看,走了两步,却见他正要去的长廊上,不紧不慢地行来一人。

      此人一身素得不能再素,仿佛落难的世家小姐,可若真是如此,却必不该出现在这里。
      再仔细看,这人走得极慢,虽然刻意压制,但每一步落下的虚浮正代表着她正在担惊受怕。顾延惜觉得疑惑。正在此时,一名小鬟急忙走过去,似乎喊了什么,那女子才放心的伸出手,那只手并未立刻搭在小鬟手上,而是先落了个虚空。再看看那双柳眉杏眼,漂亮却空无一物。
      顾延惜心中了然了,这是个瞎子。

      至此再无兴趣,顾延惜抬步离去,与那女子行了交错。

      醉雪苑地处东宫西南角,四周是一片占地甚广的湖泊,飘雪之时景致最佳,是文人墨客最爱的风景。
      而醉雪苑便置身其中一间湖中亭。

      顾延惜信步踏在长廊上,清冷空气伴随着池水薄冰,风如利刃。薄冰之下,游鱼游曳,放眼过去冰天雪地,触目即白。倒是个闲适安逸的绝佳之地。

      这样的地方,的确是兄长那样的性子会喜欢的。

      他能想到,被身份,律法束缚的兄长身处这样的地方,会如何恣意。

      从前和兄长一起饮酒时,兄长说他不想当太子,他这一生不想深宫谍影,只想遨游山河,画遍美景。

      最终却困死一方罅隙。

      如此想着,顾延惜扶在围栏上的手不由得攥紧。

      然而他将将迈出亭子半步,忽然余光一道亮眼视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大雪未融,花草都被掩盖。那枚东西被不经意的落在栏杆角落的雪堆上,若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雪的一部分。

      顾延惜半蹲下去,捡起那枚白玉雕琢的牡丹珠花。

      “扶亭。”
      不远处,贺扶亭跑过来, “属下在。”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闻言,贺扶亭神情肃然,道:“殿下,先太子殿下不是在寝殿中揭难,而是在醉雪苑被发现,当时已经气绝身亡了。而前一刻,他让下人送了果酒和点心。”

      顾延惜站起身来,在亭子边缘走了一圈。兄长人虽温润,却爱烈酒,果酒是不会喝的。所以当时一定还有别人在。

      半晌,他道:“扶亭,十多年前,辽疆供奉过一块上等白玉,父皇那时喜爱雕琢,便将那玉雕成了一朵牡丹花,后来好像是送给了谁。”

      贺扶亭道:“属下记得。那时殿下年幼,寻陛下之时不慎将那已经快要雕成的玉牡丹碰落,其中一片花瓣因此而碎,陛下不得已又用金镶。后来赐给沈相的嫡女,沈烟华。”

      “沈烟华?”顾延惜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瘦的脸蛋,近在咫尺,随后就被一阵凉意惊醒。

      又下雪了。
      他把手中的白玉递给贺扶亭看,正是那一块。
      “殿下是在怀疑是沈烟华?”

      顾延惜道:“不管是不是,这东西出现在这里都很可疑。”

      “这……”贺扶亭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延惜疑道。

      “你幼时就被送往辽疆,大概不知道。这位沈家小姐曾不幸落水,高热烧瞎了一双眼睛。”
      高热烧瞎了一双眼睛,顾延惜脑海中又浮现另一张脸,那是长廊上,那如风中柳絮一般的人影。

      太和殿。
      “参见父皇,儿臣来迟,还请父皇赎罪。”
      顾延惜大步迈进太和殿,爽朗作声。身上的铠甲未卸,行动间乒乓作响。

      只见玉案后端坐一人,龙袍加身,满头白发。

      抬头看向堂下的动作有些迟缓。似乎还有些视物不当,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几次,才看清堂下何人。

      “是惜儿吗,是惜儿吗?”皇帝将手伸向旁边,一边的掌事太监早已伸出手等候多时,连忙扶着老皇帝走向顾延惜。

      “回父皇,是儿臣。儿臣回来了。”
      顾延惜始终跪在地上,低着头。直到皇帝走到他面前才把头抬起。

      皇帝用已经干枯苍瘦不已的手抚向顾延惜的脸,几乎老泪纵横,道:“吾儿,朕的惜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顾延惜又低头道:“让父皇挂怀至此,是儿臣不孝。儿臣罪该万死。”

      此话一出,皇帝的老泪终于纵横满面,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顾延惜:“你也说万死,他们也说万死,你们都万死。只有朕,花甲之年还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朕何哀啊!”

      顾延惜神情岿然不动,却立即低下头去,道:“儿臣失言。请父皇赎罪。只是儿臣久居辽疆,不能在父皇跟前尽孝,又让父皇思念牵挂,实在是难辞其咎。”

      皇帝又慢吞吞转过身,这才亲手扶起顾延惜,触及一手冰凉时,微愣了一瞬才道: “你有什么错,辽疆苦寒之地。你与那些蛮人对抗数年,日子又会好过到哪里去。”

      顾延惜肃然道:“保卫国土,是儿臣的职责。”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感叹道:“好孩子,你是朕的好孩子。只可怜我的承儿,福薄啊。”

      提及兄长,顾延惜本来僵冷的面容稍稍松动,语气缓道:“兄长生前死后皆受万民爱戴,如今故去也必不会怨愤。倒是如果得知父皇如此伤心劳神,恐怕黄泉路上也不敢安心。”

      “可是,可是这叫朕如何不伤心难过?”皇帝拍案泣道: “朕这一生,只有五个儿子。彦儿幼年夭折让朕痛不堪言。弘儿腿脚不利于行难堪大任。到如今承儿也没了,朕只剩你和黎儿了。”

      顾延惜薄唇紧抿,闻言一言不发,心却瞬间沉到谷底。

      果然,皇帝下一秒开口道:“惜儿,朕老了,说不定哪天丧钟就会为朕而响。”

      顾延惜立刻道:“父皇身体康健,定福泽绵长。”

      皇帝却挥了挥手道:“朕的身体朕清楚。如今朕只想在这最后的岁月里,享享齐人之乐。惜儿,回京吧。”

      顾延惜垂下的手蓦地握紧,眼中闪过一缕寒光,他在辽疆布网多年,此刻收手,定是会损失惨重。
      但在皇帝的眼神探究下只能道:“好啊,辽疆风沙肆虐,生活艰苦,儿臣谢父皇恩典。”

      皇帝叹了口气:“与辽疆斗了这么多年,你累了,大兖累了,想必辽疆也累了。早在你来见朕之前,辽疆派来的使者已经与朕详谈好了和亲事宜。”

      “使者?和亲?”顾延惜倏忽抬头,诧道。

      皇帝点了点头:“使者来言,大兖嫁一女,辽疆嫁一女。以此换取兖疆百年和平。”

      顾延惜沉默片刻,道:“那和亲公主父皇可有人选,可是清蓉妹妹。”

      其实也算明知道还问,顾清蓉是德贵妃之女,大兖唯一的公主。为表大兖对和亲这件事的重视,最大概率应当会嫁她。

      孰料皇帝却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朕曾雕过一枚上等白玉牡丹?后来朕赐给了沈家嫡女,那个孩子朕记得叫烟华。朕打算收她为义女,封她为安宁公主,由她代清蓉出嫁。”

      闻言,顾延惜神情骤变。

      出了太和殿,贺扶亭上前为顾延惜披了件披风。
      贺扶亭撑了伞,挡住了漫天白雪。
      “主子,可是又与皇上起矛盾了?”眼见主人表情阴郁,贺扶亭低声问道。

      顾延惜嘴角浮起嘲讽之色,道:“你我在辽疆,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往回赶。但辽疆使者竟比我们更快抵达,面见父皇提出以和亲止戈,他已经答应了。”

      贺扶亭神情也是一变:“怎么会!?是属下失察……”

      “与你无关,”顾延惜抬手制止他,“这些年我们与辽疆难分高低,不止我们会安插人手,辽疆也不是吃素的。我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如此之快!皇祖父废掉的和亲条款他如今又捡起来用,当真是冥顽不灵!”

      涉及皇家,贺扶亭也不敢多加置评,只道:“或许皇上真的只是顾念骨肉之情。”

      顾延惜冷哼一声:“顾念骨肉之情?他若当真顾念,当初何至于将年幼的我打发前往辽疆数年未曾召回。如今不过是看到辽疆不仅没有磨掉我的狼性,反而助我增长羽翼,唇亡齿寒罢了。”

      贺扶亭问道:“那我们今后怎么打算?”

      顾延惜面色微缓道:“回京之前本王早料到这种可能。”
      贺扶亭愁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父皇想以和亲止戈,那就遂了他的愿吧。不过,他想要让沈烟华代替公主出嫁……”顾延惜顿住。
      皇帝想让沈烟华代替顾清蓉和亲嫁去辽疆。无论那枚珠花是在兄长出事之时或是之前丢下,沈烟华出现在醉雪苑这件事都很可疑。
      沉思片刻后,顾延惜道:
      “沈烟华绝不能嫁去辽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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