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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满洲新政四年冬,连城,彭州码头——

      跛子张德发第二次往水里探去时才终于确认了那里头的不是什么巨型白萝卜,而是一具无头男尸。

      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整个都泡发了,惨淡的月光下随着海浪泛着粼粼的光,别提有多细嫩光滑。

      “啊…新妇罗,新妇罗又杀人啦!!啊啊…!!”

      这一声吓到失禁的叫喊自然不是张德发的,他能想到光滑细嫩这么个词,想来对那尸体并没有那么大的惧意,不过这一声,也确实引来了不少人——

      “…どうしたの?どうしたの!?”

      “太君太君…”新妇罗是日本鬼怪录里的妖物,张德发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传说,却是此时一个个手持钢枪的日本大兵,才让他不由发怵。“不是我,真不是我!你们瞧,他都已经泡发了。”

      前头为什么说的是‘又’,实实是入冬以来这样的杀人抛尸事件已经是第三起,前两起死的还全都是日本人,且别无例外,每一位被抛尸的仁兄也全都是被扒光了衣服切了脑袋。

      连城彭州港作为日本人登陆的最大港口之一,也是日本人登陆后首先控制的港口之一,而这也正是为什么一声叫喊引来这么多日本大兵的原因。

      张德发是极懂得认怂的,看着这一个个黑黢黢的枪口,首先想到的便是觍笑着举起手来,毕竟亲眼所见,这些人里可有些就是为了单纯体验一把杀人的快感而随意将街上走动的行人打成筛子串成肉串的。

      “深更半夜的,你们没事在这里做什么?”为首的那人往水里探了探,示意手下人将尸体捞上来的同时还不忘回头用蹩脚的中文质问,此时凌晨四点,他们这十来个人杵在这儿确实可疑。

      “我们是秦氏商行的脚夫,在这里就是等我们商行的货船的,我们商行的货船马上就到。”

      “…秦氏?哪个秦氏?”那人又问。

      “商城秦氏。”

      非是张德发要买主求存,而是如此乱世,有一个能站的住脚的东家,实在是太重要了,因为这不仅能保命,很多时候还能争回那么一点点的人权以及尊重。

      可惜…

      算错了,眼前这些又怎是一个霸道蛮横能轻易了得——

      “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我要一个一个,仔细盘问!”

      ——

      消息传至商城,已是隔日。

      可此时的秦氏当家人,却在处理着另外一件事情——

      那个衣着鲜亮的贵公子第三次被人反扣着往水里按去时身为其母的秦家大房太太已再骂不出来,只伏在地板上木木地看,身旁的丫鬟满厅的同辈长辈皆是一个心惊胆战,直等被摁进水里的人再被人抠出来——

      “…现下可以说了么?”

      “咳…咳咳……不!可!能!!”

      “再按。”

      “你!唔…咕噜咕噜……”

      “…秦舒,秦舒你目无法纪,不敬尊长,不悌手足,恩将仇报丧心病狂!那是你哥,那是你大哥啊……!!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我秦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竟有你这么个孽障来祸害我秦家门楣!?我的儿,我的儿呀!!”

      这是一个杂乱成章的场景,出声的也无非就这三位——

      秦舒、秦家大房太太郭丽珍以及她那正受着溺刑之苦的宝贝儿子秦怀玉。

      事情的起因是半个月前出发原是抵达绿城的货两日前有电来报开箱的却是整批的碎石杂物,买主震怒秦舒亦惊,细问之下才知,这批货在出库之前,曾过了这位秦家大少的手。

      而此时秦舒在这儿,便是要问一问他,那批货究竟去了哪里。

      郭丽珍原是骂不出来了的,奈何秦舒够狠,全程干脆利落不见半分迟疑,郭丽珍爱子心切,眼看着才被提出来的宝贝儿子又被人摁了回去,惊吓至呆滞麻木的神经顷刻又疯狂跳动了起来——

      “三房!四房!你们都说句话啊!她今日能如此对待我们母子往后定也能这般对待你们,老太爷都已经不在了难道还真由了她圆揉扁搓了不成!?”

      “……”

      “……”

      回她的是一室的静谧,或坐或立满厅能说得上话的十几人中皆是一个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恨不能和她立时撇清关系,毕竟如今秦舒势头太盛,他们仰人鼻息是不甘不愿,但又确确实实,还得倚仗着她。

      果然,这头歇斯底里声嘶力竭,那头低着头抿茶的人甚至连睫毛都不曾打个颤,只等被摁进水里的人再被人抠出来才又轻飘飘地来一句:“…现下呢?”

      “哼…咳咳…嘿嘿…嘿……我知道,我知道了秦舒,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紧张那批货,我还知道那批货里到底夹了些什么,秦舒…秦舒你大祸临头了哈哈哈……”

      “按。”

      “唔…呼噜呼噜……”

      “秦舒!秦舒!!”郭丽珍眼如铜铃目眦欲裂,可她除了发疯叫喊什么也做不出来,因此时的她也正被秦舒带来的人死死扣着。“你忘了当年是谁不辞辛苦把你从人牙子手上赎回来的我们可没忘!你等着吧,你大伯会回来找你的!你这样待他的儿子他定不会放过你!!儿呀…我的儿…呜呜……”

      “……”

      “……咳咳…咳…秦舒,你有本事今日就弄死我,否则……”

      ——嘭!——

      秦怀玉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主位上的人此时却再说不出话,耳边的乍响头顶一晃而过的罡风让他以为是错觉,可确确实实,秦舒手里的手枪黑黢黢的枪口又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错觉!

      “呀,打偏了?”秦舒确有些惋惜,稍稍下压了枪口问:“不然再来一枪?”

      “啊…!杀人了!秦舒杀人了!!”郭丽珍彻底疯了,拼命地想要挣开两臂的钳制,却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又癫狂错乱地哭嚎咒骂:“秦舒你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我的儿,我的儿呀…你怎么那么倔,同她说了又如何,她现下已经不是人了,你又何须为了那点东西同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搏命啊…”

      “聒噪。”秦舒确实烦了,枪口稍稍一转便对准了侧首下的郭丽珍。

      “!!!”郭丽珍双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秦舒!!”秦怀玉亦是骇极,乍呵着秦舒却没了头先那阴鸷猖狂的气势。

      “…怎么?现下肯说了?”秦舒轻勾起唇,看来似乎还真有些意外。

      “……”秦怀玉咬牙瞪她,恨不能将她生吞入腹。

      “……”秦舒笑意未敛,仅就着这等对峙缓缓勾动扳机。

      “金陵。”秦怀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算是知道了,秦舒之所以能让老太爷如此赏识是确实有那么点过人之处的,比如以往的心狠手辣和现下的丧心病狂,可心底里…又还是不甘心的。

      “金陵?…柳氏?”秦舒磋磨着他嘴里的答案,不确定似的问:“日本人?”

      “……”秦怀玉没回话,算默认了。

      “…行吧,既如此,两百万大洋,怎么吞进去的给我怎么吐出来就是。”秦舒把枪收了回来握在手里把玩,端得那个叫慷慨大度又漫不经心。

      秦怀玉却是要炸——

      “秦舒!你不要欺人太甚!”

      “怎么…?你不是说你知道那批货里藏了些什么?你是觉得那些东西不值这个价?”话至此处秦舒稍稍倾身,换了更为诡异的语气问他,道:“还是说…你没卖出这个价?”

      “……”秦怀玉恨恨咬牙,此时却再蹦不出一个字。

      他漏算了!

      他确实…漏算了秦舒的迅速也高估了自己新倚靠的势力。

      而时下她穷追不舍,自己的倚仗却还杳无音信……

      气氛逼仄,众人不知他心中跌宕,只知那惊天的两百万大洋——

      莫说现下,便是以往也能买下商城四座,可秦老太爷仍在时秦氏就已然没落,众子弟说不得捉襟见肘但也已经知道有所收敛,此时她开口便要两百万,秦舒掌权不过两年,众人心肝具颤之余也在暗叹,叹秦舒的门道与手段亦叹秦怀玉的盲目与猖狂——

      是谁给他的胆子,怎么他就敢在这样一只恶犬嘴下夺食。

      “…看来是了。”秦舒看他的神色,缓缓收回了身子,又确实不解,问:“不是秦怀玉,你此来的这一出是不服气呢还是不服气呢?”

      “……”秦怀玉并未出声,阴冷怨毒的眸光若是刀锋,定能将她碎尸万段。

      “看来又是了。”秦舒哼笑出声,眸光亦逐渐冷淡:“…三天,我只给你三天,要么把这窟窿补上,要么…提一条胳膊来见我。”

      话落,秦舒起身,精致修身的旗袍裹着曼妙的身形,可此时的秦家众人却再无心奉承,秦舒早变了,她不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得过去的小白花,或者说…

      她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得过去的小白花,只以往是她藏得太好,是所有人先入之见。

      “嗤…哈哈…秦舒你狂,你够狂!可你再狂也狂不了几时了,享着日本人的好处还给人背后捅刀你以为他们能轻易放得了你?我看不出三日必有人上门找你!你离死不远了哈哈……”

      秦怀玉想是恨极倒生了恶胆,临着人将错身之际嗤笑着来上这么一句,声音从一开始无能为力的怨愤不甘到后来逐渐嚣张的畅快得意,是将要被卸掉一条胳膊的恐惧支撑了他,也是秦舒那批被他转到金陵的货物于日本人的垂涎与忌惮给了他不少底气。

      岂料…

      岂料此等的豁然开朗,秦怀玉被极尽迫害过后难得再生的猖狂气焰,得来的仍是秦舒轻飘飘的一句:“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哦对了,爷爷过世前曾说过我秦家上下皆不得再碰那大烟,违者见一次断其一指,超三次者没收财产逐出家门,诸位可还记着的?”

      “……”

      “……”

      她看来是即兴而起,微微转过头来时前头光与影的交接描着她的轮廓甚至不太能看清她的脸,前情后景,若没有秦怀玉这一出估计她也想不起这一茬,可此等情境下谁还敢多说什么,秦舒从来如此,她从来轻声细语,却也从来叫人不敢不听。

      毕竟同样有眼俱见,不只是秦怀玉当下的狼狈,不久之前的曾经,她还有过因一个恶仆欺主便将人手脚具断当着受害人的面凿碎了喂狗的。

      秦怀玉郁不得舒也可能确实不太要命,临着人将要消失在庭院之际再喝一句:“秦舒…你可千万不要落到我手里!”

      可惜,人没理他。

      看着呼啦啦往外走的人,被秦舒虚晃一枪吓至昏厥的郭丽珍才终于又活了过来,连滚带爬行至秦怀玉跟前急切道:“儿,怀玉呀,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

      “……”秦怀玉紧抿着唇任她察看,不知是怨是怒,总之就是没搭腔。

      而此等的劫后余生,难得的‘母慈子孝’也并没能引起其他人太多的感动——

      “…行吧,既然家主都已经走了,那我们也散了吧?”

      “散了?”郭丽珍乍闻此言便是蹭蹭火起,吊着眼去看出声之人,斥问道:“三弟媳这意思,莫不是打一开始就是来看戏的!?”

      “哟…大嫂,瞧您这话说得…”大房三房不和是由来已久的事,周慧茹也不屑端着,当即便道:“那可是家主呀,不然你们也有本事,把她手上的生意都抢过来?等怀玉做了家主,我们也都听你们的?”

      “你……!”郭丽珍怒瞪着她,倒不是她如何顶不过周慧茹的嘴皮子,而是身为秦氏长房太太,如此众目睽睽,她得收敛着点。

      却哪知周慧茹全然不吃她矜情造作,仍旧昂然自若,也并不示弱。

      “四房也是这么想的吗!?”郭丽珍无处可泄,只得拿四房开刀。

      确听四房柔柔弱弱道:“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一家人?刚才我怀玉受这样的苦怎么没听你劝她说我们始终是一家人?”有个好捏的软柿子,郭丽珍自然不依不饶。

      周慧茹立时又不干了,笑意盈盈地帮腔道:“哎哟唉…真是笑死人了,刚才是谁说的?当年又是谁为讨老太爷开心不辞辛苦把人给找回来的?”话至此处周慧茹忽地止了一瞬,再开口才真真是杀人诛心:“…自己招回来的罪,自己受着呗。四房,我们走。”

      “周慧茹 …我跟你拼了!”郭丽珍忍无可忍,站起身便去抓了周慧茹的头发。

      “哎呀!!”周慧茹猝不及防,确实被惊了一瞬,可转瞬就还起了手:“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于是商城里两个有头有脸的女人,在本宅的客厅里打作了一团。

      四房很是惊吓不止,慌慌张张地规劝:“大嫂,三嫂,你们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可正上头的两个女人谁还听她的,撕扯间不觉撞到了她,两个女人的战争很快又变成了三个女人的纠缠。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叫骂的规劝的扭打的拉架的声声入耳,没有最乱只有更乱,可怜秦氏如今还仍然健在的三房四房男主人,也可能是秦舒上位的原因使得秦家女人逐渐势大,此等情境下出了着急跺脚愣是什么都干不出来。

      直等‘啪’地一声脆响——

      霎时四下皆静——

      众人还未曾回神,便听秦怀玉在身后炸呵:“都他娘一群只敢得窝里横的东西!都给老子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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