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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春迢迢(二) 宋诗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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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诗迢不到天亮就醒了。
南涧春本在调息,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便睁开眼睛:“夫人?”
“嗯。”她闷闷地应了声,又一次问他时辰,“现在天还没亮吗?”
“是啊,夫人再休息休息?”他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她的发,顺着发际轻轻揉捏她的穴位。
宋诗迢便闭上眼睛,在他以为她已睡着时,却突然喃喃道:“他便这样不见我了……”
南涧春知道她心绪难平,可他已是千般万般的忍耐——她每次的失意都只为了那一个人,这叫从来都睚眦必报的他气极了。
他生气,便笑的越甜,凑到她身后,放肆地吻她带有榴花香味的发梢。
南涧春半揽着她,双手仍规规矩矩地替她揉穴位。黑夜中,眸子间流转着妖冶的光华。
他恶劣地笑着,却细语温声道:“家主许是忙于要事,一时不得空罢了。”
亲眼见到齐吟远陪在妾氏身边模样的宋诗迢心口越发堵了起来,几乎要红了眼。
可看到她心如死灰,他却又不忍心了起来,气她为他人心碎,又怜她蹙起的蛾眉。
南涧春伸手去抚平她深锁的眉头,有若叹息有若呢喃:“夫人去见家主不就知道了么?”
他观察她的神色,却见她垂了眼,浓密的长睫匍匐下来,月色印在她白皙胜雪的肌肤上,如沐浴了圣光。
她抿着唇,淡淡道:“不必了。”
闻言,南涧春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他紧绷的唇角又绽开笑意——他知道宋诗迢骨子里的骄傲一定会让她别扭地选择沉默。而只要她不主动,他就可以让她一直误会下去。
南涧春像个顽劣的孩子,使劲千方百计,宁愿让心爱的东西破裂留痕,也要在手中紧紧抓牢。
……
“夫君……齐,齐吟远,这是我做的汤,和以前一样的。”女子扶着孕肚,有些吃力地放下食盒。
男子看了她一眼,无奈道:“你不用做这些。”
齐吟远说完便继续专心处理着案前宋诗迢给他分类整理好的事务,看到她遇上处理不了的地方就画上一个大大的红圈提醒他时,忍不住露出了笑。
汪凝何曾见过他眉眼如此温柔缱绻的模样,便是不知也明白了他是为了那位夫人而笑意盈盈。
她想到他们这一年,尽管以夫妻自处,齐吟远却每每相敬如宾,对她只有疏离的忍让。
她算计了这么多,就连这个孩子也是用了不入流的法子来的,却仍未得到他一丝青睐。
汪凝口中发苦,强颜欢笑地提醒:“这汤不喝,就要凉了。”
自从回府以后,齐吟远如他所言,不再过问她的一切事务,若不是她想见他,只怕真的要被遗忘在齐府。
汪凝思及此,握紧了袖中的手。却见齐吟远头也不抬,只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她一时间愈发恍惚,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正欲离开,却不小心一脚踏空:“啊——”
下一秒却被他拉着手腕,入了他温暖的怀里,淡淡松香幽然,那一瞬她泪盈于睫,看着他不动如山的眉眼,凄然道:“夫君……”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南涧春垂首立在门前,而他身后的宋诗迢在影子里,看不清神色。
“夫人!”齐吟远待汪凝站稳后松开她,忙迈步到宋诗迢身前。
“嗯。”她并未做声,依旧在南涧春身后,空无的眼里无悲无喜。
“我——”
“姐姐。”汪凝走到齐吟远身侧,撑着腰,“阿凝这几日孕吐的厉害,因此不曾拜见,望姐姐宽宏大量。”
第一次见到宋诗迢,汪凝盯着对方戴上面具的脸和明显无神的眼睛,讶然着——原来真如外界传言,她已经又废又瞎。
因为宋诗迢失明,她眼中的庆幸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似乎在感慨对手的不堪一击。
她露骨的目光宋诗迢无法察觉,可对面的南涧春看的一清二楚。
他护在手心的人,岂容这些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欺辱,于是便甜甜开口:“这位小姐是?我们夫人是宋氏唯一的嫡女,何时有个妹妹了?”
南涧春笑吟吟的,毫不犹豫地撕破脸皮。偏偏他语气温和甜润,端的是一派天真自然。
汪凝语噎,一时气红了脸,又不知如何辩驳——虽然外人觉得她是齐吟远带回来的妾氏,可他的确没有给她任何名分,而如今当着齐吟远的面,她也无法坐实身份。
南涧春远觉得不够,还要开口再刺她几句。
却不料一直静默的宋诗迢突然开口:“我们回去吧。”
南涧春顺着她闭了嘴,扶着她转身离开。
“诗迢……”齐吟远却叫住她。
回家之前,他有千言万语待与她叙,可人在了眼前,却已是近乡情怯——他总归是亏欠她良多,早已愧怍到不知如何同她讲。
宋诗迢依言停了下来,她的背影单薄清瘦,与一年之前的骨肉匀亭截然不同。
细细麻麻的痛意在他心中闷闷作弄,齐吟远多想揽过她的肩膀,告诉她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可这次,是她不愿理会。
宋诗迢没有回头,背着身淡淡道:“府中食物冗杂,你不妨先去处理好。”
他立在原地,看着她被搀扶着走远。
夜幕渐沉,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
“夫人不是喜欢梅花么,我们一起去梅园摘几枝放在房间里,这样就不会有药的苦味了。”
回去的路上,南涧春见宋诗迢心情沉沉,便提议道。
她笑:“好。”
“夫人,雪化了满地,你的鞋会打湿的,不然我背着你去吧。”南涧春想起去年她冻红了的脚,本来想自己去摘了再来寻她,可又实在放心不下她一个人。
“春儿……你,背我?”她这次真的笑了,不相信似的。
他见她不信,便伸手去揽她。她躲,往后退,却被他直接按住腰,笑着嘱咐:“夫人,地很滑。”
“夫人放心,摔谁都不可能摔夫人的。”他信誓旦旦做保证。
宋诗迢便给了首肯:“那你可别逞强。”
“好嘞,夫人把手给我。”他半蹲下身子,抓着她的手环在脖子上,“抓紧啦——”
他站起来,背上的人轻飘飘的,像一团云。
她贴在他后背,身上的药味他早已习惯,甚至觉得有一种清苦的香气。
宋诗迢感受到他没有动作,便担忧道:“是不是背不动,算了吧。”
她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如风柔柔抚摸。
他的耳朵有些痒,咳了咳微哑的嗓子,甜甜道:“夫人轻的像云朵,背起来很舒服呢。”
她便笑了。
他也跟着笑:“我们走咯!”
南涧春背着她,腾不出手来摘梅花,宋诗迢便自告奋勇帮忙摘。
她看不见,依着南涧春的指导,摸到枝条,然后折下来。
梅枝上的雪还没有化干净,她一抖,溅了南涧春满脸。
他也不生气,反而注意到她碰了雪冻红了的手。
“夫人,要是冷的话我来摘好了。”
宋诗迢摇摇头:“不冷的。”
他看出来她是喜欢的,便带着她去梅花最多最香的地方。
偶尔南涧春会回头看一眼她。
簇簇红梅掩映下,他背上的姑娘笑盈盈,如雪的精灵,美的不像话。
最后,宋诗迢捧着一手的梅枝和他回去,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们一起把梅枝放到窗棂上的花瓶中,插到墙画的装饰上,摆在书案的角落里。
房间里的药味被充盈的花香驱逐散尽 ,幽幽冷香如梦似幻。
他拿手巾擦她湿漉漉的掌心,又温了汤婆子,给她揣在怀中暖和。
“春儿,谢谢你。”她又一次道谢。
南涧春顿了顿:“夫人谢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却摇了摇头:“你总有办法让我开心。”
“因为夫人开心了,我便开心了。”他不经思考便说出了口,自觉失言,有些懊恼地转过身。
心知她看不见,也不需要躲避什么,可是自己莫名脸热的慌。
身后的姑娘轻轻笑出声:“这样吗?”
他多想直接承认对她的情与欲,可现在的他实在无法做到。
少年咬了咬腮肉,好半晌才忍住要把人揉进怀里的冲动,恢复了镇定。
他甜甜笑:“是啊,春儿最喜欢夫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