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离春迢迢(三) 夜已深 ...
-
夜已深,榻上的姑娘睡得很沉。
南涧春坐在她身旁,摸了摸她柔软的面颊。
今日从厨房那里听到那个女人提着食盒去找齐吟远后,南涧春状若无意地提及了齐吟远有些处理不完事务,可能需要帮忙。
他有意无意地劝,到最后宋诗迢便妥协了。
后来如他所料,那两人纠缠不清时正好被她撞上。
目的达成,她心中属于齐吟远的地方一点点被他刨除。他本该开心,可看见她那副样子,却恨不得把让她伤心失语的人挫骨扬灰。
明明他也是推手之一。
南涧春捏了捏她的脸颊,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留下了一点红痕。
他幽幽地看着那红痕慢慢泯灭,叹息着:“夫人,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
夜已深,灯火下,俊秀温文的青年执笔细细批阅信件。
齐吟远已经快处理完了,也眼睁睁看着她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她似乎习惯了他的缺席。
齐吟远不知道她是忍受了多少痛苦,才慢慢麻木,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
他不知道她该对他多失望,才会不愿意再与他多说一句话。
“诗迢……”
字里行间已不能再入他眼,青年的思绪里全是她孤冷的背影。
今日的雪后,她来见他,却撞见那一幕,至此无言离去。
她是,来见他的啊。
她会说什么?
会笑着抱他,偎进他怀里吗?
会告诉她,她很想他么?
哪怕已经对他足够失望了。
青年突然放下了手中笔,站起身来。朱红的墨溅在他雪白的外衫上,他也不曾在意,快步迈出书房。
月明如洗,廊下雪色茫茫,洁白无瑕。
微冷的梅香伴着冰雪的风息掠过面庞。
他绕到梅园,带上她最喜欢的红梅。
今夜新雪初霁,梅香如故,他也很想见她。
……
南涧春布置在听雨阁外的神识感受到了外人的进入。
他阖起的眼微微一动,睁了开。
墨眸透着幽幽的光,南涧春心道:这次拦不住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宋诗迢身侧离去,走之前不忘把弄乱的被角掖好。
听雨阁自宋诗迢失明后就不再有点灯的习惯,南涧春也没有提灯,迎着夜色走到了院中的长廊上。
长廊上是白衫的青年,齐吟远看见了经常在宋诗迢身边的小春,微微皱眉,问道:“为何听雨阁不亮灯了?”
从前宋诗迢一到夜晚便要四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可还不到一年,听雨阁已然融在夜色里,灰暗深沉。
从前她最爱热闹,听雨阁何时像现在这般,冷落阑珊,门可罗雀。
而她身边竟然只剩下一个人伺候。
齐吟远很难不想到族中仆妇阴奉阳违,趁宋家落难欺辱于她。纵使他向来温和,也不免带了几分怒意的凛然。
南涧春却看见他手中的梅枝,他眼中划过晦涩的光,垂眉敛目恭敬道:“是夫人吩咐的。”
他如何不知晓齐吟远的心思,心中不满,面上却不露分毫:“夫人说,就算有万千灯火,看不见了也是徒然。”
齐吟远闻言心中一痛,料想她那么骄傲的人被磋磨至此,便越发想要见到她。
他携着花枝越过南涧春。
从始至终,南涧春都低着头,不曾有一丝举动。
待齐吟远走过,他才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脸,惯常带着笑的唇紧绷着。
指尖一动,微亮的火光迅速在他指尖燃起,他隔虚空一弹指。
“去。”
他虽然拦不住,可自有人来拦。
……
齐吟远踏入室内,却发现窗棂、书案、屏风乃至床头都摆着梅枝——一看便是不久前摘的。
幽幽梅香沁人心脾,他捧着花,一时间倒不知道该不该给她。
到底是放在了她惯常使用的案几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帐子下她静静躺着,呼吸声都很轻微。
隔着纱帘,齐吟远凝着她的面庞——睡着后的她自然没有带着那副面具,小脸素白,下颌是消瘦的尖俏。
他越看,便越是心疼,上前小心地拉住她的手。这双曾丰润可爱的手,如今指骨突出,倒是她之前抱怨着要追求的模样了。
她瘦了太多了……
齐吟远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声音沙哑地低喃:“辛苦了,诗迢……”
这一年的时间,她受了太多苦了。
他现在只想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
“你不能进去!夫人在休息!”是小春刻意压制的声音。
与此同时,划破这短暂静谧的尖锐女声响起:“家主!我家小姐要不行了!求求你去见见她吧!”
对方似乎带了些人,小春一人不敌,竟让这些人进了听雨阁。
灯火一下子点亮了整座漆黑的楼阁,那尖锐女声在小春的阻拦下仍在叫嚷着:“家主,求求你去见见我家小姐吧!”
齐吟远为了止住对方,松开手准备出去。
宋诗迢便是这个时候醒来的。
她的眸子有一瞬间的茫然,习惯性地问:“春儿?是谁在外面?”
她看不见,在黑夜里摸索了几下:“……春儿?”
齐吟远忙折身回来,握住她的手:“是我。”
她微微一愣。
外面闹腾的人已经近了,声音愈发的大:“家主!我家小姐有早产的迹象,求家主去见见我家小姐!”
宋诗迢全听见了。
她从他手里挣脱,垂下一双盲目:“你去吧。”
齐吟远沉默地看着她,而她垂着首,不再吭声。
外头的女声越来越喧哗,扰的天地都不得安宁。
“家主!……”
他们沉默的对峙,任由外面沸反盈天。
最终是她先开口。
“你去吧。”
他看不出她的表情,只沉沉地叹了口气。
“……等我回来。”
齐吟远离开,外面令人不胜烦扰的喧闹也终于跟着一起离去。
听雨阁也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宋诗迢却再也无法入睡,呆坐在床上像一座静止的雕塑。
南涧春进来时,看到的宋诗迢就是这副样子。
“夫人,都怪我没有拦住那个红儿!”他语气气愤不平,眸子却紧盯着宋诗迢的反应。
她好像没听见,半晌才反应过来。
“……嗯。”
被她这样敷衍,一股子邪火冲到头顶,他忍了又忍,才压抑了不满。
夜风顺着窗棂送入室内,微寒。
南涧春过去牵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忙给她披上外衫。他这才边按着虎口的穴位边道:“那一位据说要早产了,家主缺席似乎也并不好……”
听到这个,她才恍然回过了神。
宋诗迢微微抬起眼,朝向他的方向,“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来我这,何苦扰我一遭。”
南涧春知道她还是在为齐吟远找借口。他挑了挑眉:“家主是来问夫人留下的公文批示的呢,说是有些重要,才半夜过来。”
宋诗迢便不再吭声了。
南涧春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想:
她许是,真的伤心了吧。
……
后半夜南涧春用了点法子让她睡着了。
等确认她睡熟以后,他才去处理方才被红儿弄出来的狼藉。
于是便看见案几上几束盛开的红梅,南涧春拿在手上随意摆弄了几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忽间,他指尖火焰跃起,将极致盛开的花朵连同枝叶一起吞没。
火光映照着他漠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