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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替(二) 他们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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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洛都的那天,是新雪的第一天。
一夜大雪后,满地银装素裹。
清早的齐府一片宁静,然而这片宁静被停驻在门外的马车所打破。
马车里一双如若修竹的手撩开了帘子,紧接着是披着大氅的青年下了来。
门外的侍卫顿时精神一振:“家主!”
那青年微微颔首,旋即侧身向帘内说了什么。
另一支秀丽纤长的手递了出来,青年倾身接过,笑意温润。
裹着狐裘的女子被青年牵着半抱下车,她眉目柔丽,额前一道疤痕也无损她的美丽。
“诗迢,路上雪滑,我抱你进去。”
宋诗迢笑他:“我又不是看不见。”
青年顿了顿,面上不显异样,温润道:“我不放心。”
她见此便由着他去了。
只是到底这番声势浩大,惊扰了不少人。
族内本不看好齐吟远与宋诗迢的纠缠,但见他这般坚持,不惜追着大半年也不知折腾了多久,也索性放手不管了。
见家主直接一路抱着宋诗迢回去,也只是唏嘘片刻。
他二人回到听雨轩休整,等到下午宋诗迢睡醒后,却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她揉了揉眼,下意识一时间脱口而出。
“春儿。”
一片寂静。
宋诗迢才发现已经没有人会回答她了。
那种空茫又伴随着恨意涌上来。
她呆坐了片刻,才缓了过来。
炉火烧的正旺,热而燥,叫她有些眩晕。
她正要下床去开窗,便听见外面齐吟远的声音。
“醒了吗?等会有人想见见诗迢呢。”
他该是刚从外面回来,推开门时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凛然。
见到她红扑扑的小脸,青年笑了开,转身去开了窗才走近:“怪我,忘记开窗了。”
宋诗迢在换衣服,侧过身便回了一句:“不碍事的,要去见谁?”
她换里衣的动作自然,肌肤暴露在空气里是刺目的白,看起来莹润无瑕。
青年手抵在唇边,微微眯了眯眼睛。
待她转过身来,他放下手方弯起眉眼:“诗迢去了便知道了。”
……
“小姐!”一见到宋诗迢,宋婶就经不住老泪纵横,“还好你没事。”
那天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将她和老伴送走。
犹记得她那时因为小姐过于冷厉的话语,还困惑怨怼过,宋婶不由得惭愧得抬不起头。
她都知道了,小姐是为了避免他们直面南涧春那个魔头,她是为了保全他们啊!
而他们何德何能?
宋诗迢扶着摇摇欲坠的老人家,她微叹:“那时事态紧迫……好在都没有事了。”
宋婶看见她戴在腕子上不曾离手的珠珞,一时间更是百感交集:“小姐,老仆我啊,现在就盼着您如此珠珞圆满呢。”
宋诗迢垂眸看着腕上珠珞,她笑了笑:“便借您吉言了。”
见完两位旧仆之后,宋诗迢并没有他想象的开心。
她一反常态,靠在窗边,不看书也不写字,只是看着外头的雪色。
雪又下了起来,扑朔着,迷人眼。
青年边按照记忆处理公务,边仔细留意着她。
见到雪花都飘进窗内沾到她的发,她依旧没有察觉到,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诗迢是不开心么,在想什么?”
宋诗迢伸手接过一片雪花,看着它融化在指间,她的眉目在雪色里显得清冷。
“我在想,小春去哪里了?”
“夺舍之后的魂魄大概已经灰飞烟灭了吧。”他这样回。
“魂飞魄散了啊……南涧春可真可恨。”她怅惘般,然而最后的几个字竟让他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
“南涧春不知道,小春是多么好,她陪我从孩提到出嫁。他也不知道,小春的青梅竹马等了她好多年。他就这样杀了小春,让宋禾再也娶不到自己喜欢的姑娘,甚至……他们连下辈子都没有了。”
青年笔尖顿了顿,难看的墨迹晕了开。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的罪早已罄竹难书。
“不过好在——他死了。”她转过头看向他,漫不经心道“也算是微不足道地赎罪了。”
她眉眼间的厌与冷叫他的心猛然地冻结了。
纵使知道宋诗迢恨他,可这个事实被她冷不丁毫不掩饰地揭露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苦涩疼痛。
南涧春快要维持不住温淡的外表,他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决定——这样偷来的爱,还算爱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她,只记得她一会便说累了,先休息去了。
窗到底忘记了关,无数风雪灌入室内,卷起案前的纸张。
他手忙脚乱地按住,捡起一张张落在地面的宣纸,然而风大得紧,他怎么也拾不完。
那一刻南涧春恨不得燃了离火,烧尽这乱麻,叫一切都重来。
可终究是,覆水难收。
……
魂鼎中一片空茫,证明了南涧春的魂魄在天地之间杳无音讯。
“夺舍过后的魂魄会大大削弱,南涧春多半因此被震碎了魂魄灰飞烟灭了。”青年这般解释道。
宋诗迢看着魂鼎,神色莫名。
她轻轻地将手放在鼎上:“齐吟远。”
“嗯?”青年带着疑惑的回应她,下一刻却陡然发觉了她的意图。
然而想要阻止已经是再也来不及——只见魂鼎之中仍是一片空茫。
“我……”他想要解释,却听见她唤了一声。
“折春剑。”
下一秒,那把南涧春以为再也不会使用的剑划破了虚空,转瞬而至他身前。
当胸口传来剧痛时,南涧春确乎是有了尘埃落定之感。
偷来的爱意果然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
“你,都知道啦?”终于不用装作温润,他想要笑,却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伪装,如今也做不到那般随性洒脱的笑。
她手中握着折春剑,折春剑在主人的胸口处发出痛苦的争鸣声。
大抵是他对她彻底臣服,以至于这把血戾十足的魔剑没有一丝反抗,就这样服从她的指令,刺向了它的主人。
是他自己,让它越过他奉她为主。
——或许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那天看见她苍白的脸色,他便飞蛾扑火不顾一切。
因果都是他该受的。
“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么?”
他捂着胸口,止不住的鲜血涌出,直直地盯着她,求她一个答案。
“你和他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即便夺舍,你也不是他。”
那天他拉着她,告诉她已经排除万难要接她会洛都时,她便知道他不是了。
说来可笑,齐吟远不会这么勇敢。
优柔寡断是他致命的缺点,她太了解他了,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绝无回转的可能。
他即便来找她,也做不到那些事情。
而南涧春却做到了。
南涧春的眼睛里慢慢湿润了,似哭似笑:“所以,哪怕是骗来的爱,你都没有给过我吗?”
他弃离火,丢神力,埋折春,种种掩饰种种掩藏——却仍是败给他们相处数十年的直觉。
“是。”她的回答斩钉截铁,神色亦是坚定不移。
心口麻木的痛意泛开,南涧春握紧剑刃,鲜血顺着的指缝滑落。
他恨极了她对他毫不在意的模样,咬着牙狠狠道:“所以这些天,你虚与委蛇只是为了回到齐氏,用魂鼎探查他的魂魄么?”
“是。”依旧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宋诗迢知道,是南涧春骗走了那支玉佩,彻底恢复了鼎盛时期的能力,与此同时,他早早就让红儿借汪凝之手削弱了齐吟远。
祸根早在一开始就被埋下。
她本心存侥幸,以为齐吟远的魂魄只是被囚禁在身体里了。
可如今,魂鼎已然证明齐吟远魂飞魄散了,就和小春一样。
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恨声道:“杀你,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血肉搅动的声响听起来刺耳无比,折春剑剧烈的颤抖,南涧春连声咳嗽,大口大口地呛出鲜血。
他的身体变得很冷,四肢都变得僵硬沉重,脑海里混沌着只剩下她冰冷的话语。
她恨他,从始至终没有过爱。无论他是小春,还是南涧春,甚至是齐吟远,她都不可能爱他。
而他又是多么可笑,自诩这一生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可究竟偷了骗了抢了,不择手段却也还是错过了。
折春剑似乎再也承受不了弑主的反噬,争鸣声越来越强,最后竟然拦腰截断。
南涧春便随着断掉的折春剑,无力地半跪在地。
他慢慢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