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流浪猫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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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染很少和人分享自己的过去，因为那乏善可陈，并不能当作谈资。
他现在是一名调酒师，在一家当地很有名气的酒吧工作。
因为长相出众，哪怕他手艺普通，也有很多客人来点酒。更别说他前不久荣获了调酒比赛的优胜，已经是酒吧主理人了。
这天来的客人，和以往没什么不同。那位经常缠着他，想和他交往的客人晚些时候也来了。
客人照例点了杯白尼格罗尼。
和尼格罗尼类似，这杯酒同样用到金酒和味美思，只是把强烈的金巴利换成更为温和的苏兹龙胆酒，最后用橙皮做点缀。
少了苦涩，多了草本的芬芳。
客人大学时常来，但工作后，还是第一次。他来酒吧没有换衣服，还穿着工作时的衬衣西裤。
这让庄染有片刻的恍惚。
可能和客人把刘海梳上去，没有戴眼镜，让自己的下垂狗狗眼更明显有关系。
“白尼格罗尼，请享用。”
庄染本打算送好这杯酒，就去招呼下一位客人，却在放下洛克杯时，被客人抓住了手。
“Ryan，我今天发工资了。能用毕业后的第一份工资，请你喝一杯酒吗？”
庄染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微笑道：“恭喜你。但按照规定，调酒师工作时，不能饮酒。”
“那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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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要打烊了。
客人还没有走。酒杯里的冰块都已经全化了。
“还想喝什么吗？我请你。”庄染说。
“我说了，是我请你。”
面对年轻人的固执，庄染总是很包容。
“你请我喝一杯，你的这杯我请你。”
“那你喝什么？我想和你喝一杯一样的。”
庄染于是从酒柜上，挑选了一款威士忌，倒入两个凯恩杯中。
凯恩杯肚大口小，喝酒时，可用手托住杯座。一方面是更稳定，另一方面是用手给酒体加温，帮助酒香挥发。
客人喝过很多鸡尾酒，但威士忌纯饮还是第一次，被重重的酒味辣到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喝到的第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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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染独自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客人和他在酒吧门口道别，看来是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来找他喝威士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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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染上小学时，父亲投资失败。把钱还完时，家里已经穷到搬回了破旧小区。
庄染上了初中，住校。周末回家时，碰到一个陌生男人从家里出来，母亲从卧室跟出，身上只穿着一条黑色真丝吊带裙，散发出引人堕落的糜烂气息。
那是母亲的珍藏，这么多年，他只看她穿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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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跟人跑了。
父亲整日酗酒，一不高兴，就会对庄染打骂。
已经十三四岁的少年是不懂忍让的。
闹得最凶的一次，父亲抄起手边的凳子，朝他砸过来。幸好他躲得快，只被砸中了侧腰。
庄染跑出了家，在黑夜的城市里流荡，一直到高中，被班主任捡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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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时，他七天一大架、三天一小架，脸上时常挂伤。
班主任是个即将退休的老教师。因为为人严肃，常被学生背地里叫“灭绝师太”。她和丈夫住在校门口学校分配的老小区里。
庄染曾听过流言，班主任在城里还有一套高档小区住宅，这是不是真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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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期末考试后，他又去打架了。
这次不是他打别人，而是被群殴，伤得有些惨重，身上不光被打，还被刺了几刀，血流出来，染湿了身上的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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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医院醒来的。
班主任捡到他，帮他付了医药费，又强硬地把他带回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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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对他坏，他可以放肆反击。
可别人对他好，他却手足无措。
他也跑过，但最终都被班主任找到给拉回家。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个子矮小的女人身体里，会有这么巨大的力量。
他于是只能在班主任一声声命令下，还上他儿子的旧衣、剪短头发、写好暑假作业、打扫卫生……
尽管如此，他竟然体会到了久违的被人关爱。特别是一次他发高烧，班主任把他抱在怀里，送他去医院。
明明个人矮小，手臂都在颤抖，却那么坚持、温暖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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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后两年，他难得平静。
努力拼一把，考上了二本。
家里没有存款，父亲整日酗酒，又染上赌博的毛病，不仅没有收入，连房子都卖了。
他不可能找班主任借钱。
自己去打工，一个暑假，也没有存到学费。（其实是有的，但全被父亲偷走了。）
最后他干脆没有去报名，而是继续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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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酗酒，终于把身体喝出了毛病。
他自己没钱，也偷不到庄染的钱，想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结果在河边意外翻下栏杆，溺亡了。
庄染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父亲一死，好多人冒出来，说他父亲生前欠了钱，要他这个当儿子的还。
不还，就缠着他，有次还闹到了班主任家里。
于是，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钱，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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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染跟班主任说，他想离开这里，去大城市打工。
好心的班主任再次发善心，把自己儿子的电话和住址给了他，让他先去儿子家住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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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的儿子叫林宇。
庄染曾见过他。
不是说被班主任捡回家的那个暑假，而是很早以前，在初中的校友墙上。
林宇作为优秀毕业生，他的大头照被贴在教学楼入口。庄染每天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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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班主任家住的时候，他时常会羡慕这样一位天之骄子。
父母都是体面人，自己学识高，是名牌985大学毕业生，在大城市工作。
每每班主任说起自己儿子时骄傲的表情，都会刺痛内心最深处的自己。
他不想这样，因为这样显得他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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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染第一次进大城市，并不顺利，也不幸运，被人骗得分文不剩，连个落脚的都找不到。他本来还不想去麻烦别人，到头来，只有跟着班主任给他的地址，去了林宇家。
去时已经是深夜，他不敢打搅，又太累，于是在门口蹲下，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再醒来，外面天色已大亮。
高大的青年站在门口，一脸不悦。
后来跟青年相处久了，才发现，青年并非不悦，可能只是单纯臭脸，特别是青年面无表情时，从下垂的眼睛中透出的眼神格外冷酷犀利，让他的心思无处躲藏。
庄染找工作一事并不顺利，其实他有打零工，但那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大城市的房租很贵，贵到他无力承担。
于是，他在林宇家从一天住到了一个星期，又住到了一个月……
和曾经陌生的青年，相处到熟悉。
熟悉到，弄清楚了青年的口味、知道他喜欢在卫生间喷柑橘味的香氛、了解每个周末要给养的猫吃罐头；青年每周六会吃健身餐，然后去公园跑步；青年不喜欢把衣服挂在衣柜里，而是折叠起来，垒成豆腐块；比起家门口的超市，他更喜欢路口那家，因为洋酒品类更多。
林宇爱酒，专门在客厅设计了一个酒柜。
庄染在他家喝的第一种酒，是威士忌。
琥珀液体流入杯中时，他闻到了一阵芬芳。
尚不懂酒的他拿起杯子，牛饮下去，被辣到一直哈长气。
林宇笑出声来，往他的杯子里又倒了些酒，还倒了半杯苏打水：“现在试试看，应该不会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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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发生了什么，庄染已经记不起来，只记得他在青年的索取中，爱上了威士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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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劣。
这是庄染给自己打上的标签。
因为需要，所以在班主任面前伪装成迷途知返的羔羊，卑劣地寻求一种名为“母爱”的替代品。
因为需要，所以在林宇面前伪装成青涩懵懂的伴侣，卑劣地用自己仅有的东西，去汲取那不多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流浪猫自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