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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路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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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涵笙曾无数次幻想她和顾宸再见时的场景,虽然她总觉得这辈子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很长时间以来,乔涵笙一直笃信,她和顾宸这十年浅了又深、来了又去的联系,早已被投入遗忘的川流,再见时她定会同陌生人般平静地从他身边走过,又或是抬头挺胸、漫不经心地和他say hello。可今日下午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看见顾宸时,乔涵笙才发现,这十年来,顾宸早已成为自己生活里的一根刺,一根拔不掉抹不平的锐刺。明明以为早已无关痛痒,可为什么仅仅只是同他毫无言语交流地擦肩而过,心里还是会闪过一丝难过与特别。
“缘分,这是缘分!冲就完事了。”偶遇顾宸后,乔涵笙随即向许如归发去夜宵约饭邀请。喧闹的夜市巷子里,许如归听完乔涵笙讲述的今日偶遇,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装作算命老者般把语调拉得好长。
乔涵笙轻柔地拉开许如归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如归,我其实分不太清了。我这算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因为时间太久而积攒起来的执念。”
“不是喜欢是什么啊?我的好宝贝。这么多年了,你也没个看对眼的人,是喜欢还是执念,咱们试试也未尝不可嘛。再说了,那顾宸指不定也念着你呢。我高中时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那么多人的作文被老师夸,他怎么就偏偏借你的看!”许如归拿起桌上的烧烤签子,在眼前的调料碟里画圈。
“借是借了,但不都是为了学习。况且他还借了别人的。”
“但他第一个就找你借。行,我换个例子,那年朗诵比赛,他怎么最后就偏偏站在你旁边合照?明明他和陈思敏才是搭档。”
“许如归,你是不是喝酒喝傻啦?那年朗诵比赛我和他是班级代表,陈思敏和他是心理剧比赛的搭档吧。他不站我旁边还能站别班队伍里去吗?”乔涵笙笑看着眼前手口比划的那人,她刚满上的一次性纸杯在一次次的举例中迅速见了底。
“我没醉,真的。涵笙,我是真的希望你好,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试试。你知道的,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许如归的脸上微微泛红,眼底眸色却是异常清澈。
“嗯嗯,我知道啦。”
四果汤铺子的叫卖声,烧烤摊顾客谈论天高海阔的大叫,炸鸡商车油锅里油与面包糠外皮碰撞而冒腾起的滋滋声……热闹的夜市洋溢着夏季的热情,乔涵笙忍不住开始回想许如归举例背后的当年故事,却又马上压住了这个念头,再这么下去,连她自己都要开始怀疑当年自己是否真的和顾宸互相欢喜,今日偶遇是否就是小说中多年后久别重逢的开章序幕。
许如归和自己住在城市的两端,同其分别后,乔涵笙回到出租屋。开了灯,墙上的闹钟时针正要摆向12。
上个月,与乔涵笙同期入住的合租室友因辞职回乡退了租,出租屋的卧室空了一间。本想让房东帮忙找寻个新的房客,好巧不巧,那室友回了老家,乔涵笙竟恰逢在几天后如愿升职加了工资,再加上乔涵笙本就是个喜得个人清净的性格,于是便同房东商量了整租。如今这一个人的夜晚倒着实安静。
简单洗漱过后,乔涵笙躺在床铺上放空思绪。楼下阵阵传来狗吠与猫叫,蝉鸣声声飘入耳底,空调冷风吹出有规律的气流声。混杂的声音似乎从来都属于南国的夏季,乔涵笙的思绪又不自觉神游至十年前的那个夏末。
初三开学初分奥赛班的那个晚自习是她与顾宸的初见,老教室缓慢转动的吊顶电风扇对于缓解夏季的沉闷于事无补。然而顾宸却像一道清风,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瘦高的外形,或许是因为他眉眼间的淡然,又或许是因为他那时已经开始大噪的名声,见到他的第一眼,少女奇怪的胜负欲和对于未知的好奇感驱使着她——她想和他做朋友。
后来的很多年,乔涵笙回忆起那次初见,总会以“燥热的夏夜总是让人开始胡思乱想”作为纷乱心绪肆意流动的结尾。但这个深夜,心潮里的回忆突然开始更加绵长。
初三一整年,乔涵笙同顾宸并没有什么交集。他们顺理成章地保送到了本校的高中部,那也是乔涵笙分不清是喜欢还是执念的复杂心绪的开始。
因为班委事务的交接,乔涵笙和顾宸的沟通开始多了起来,但多数还是以公务为主。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交流的话题由年段比赛的参赛人选变成了课外书籍的推介大会,谈论的重点会从运动会的稿件筛选偏移到周杰伦和林俊杰的音乐PK。
那此后,无数做题的深夜,在油墨印出的字里行间,乔涵笙总是能闻见自己对于第二天再遇的期待,那是如同晒过阳光的泛黄书籍的味道,说不上痴迷,却也从来不抗拒。那时候,乔涵笙固执地以为,这是喜欢。
热络的情况持续了一年半,又在高二下开学后戛然而止。时至今日,乔涵笙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新春的烟花升空时一起带走了顾宸的记忆吗,又或是过往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顾宸对她的淡然,从初见那年穿越过时空,又重新跃上了眉头。他有时的言语会惹她不快,偶尔的行为会让她觉得有些讽刺般的虚伪,然而乔涵笙说不上是因为什么,只是奇怪地感觉所有故事已经翻天覆地,又而奇怪地对这个少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讨厌。但他们还如往常一般谈论着班级事务,只是话题再也不会奇怪变换。
乔涵笙把更多的精力投入了题海。往后一年半的成绩排名表上,顾宸仍是稳居段一,乔涵笙便拼了命地朝着第二名的方向追赶,仿佛这样能为自己多挣回一些底气。
回忆再向后来的时光翻涌,顾宸去了北方读书,乔涵笙却一路南下。
毕业典礼时,顾宸同初入学时一样立于礼堂舞台,只不过这一次他穿着的是板正的白衬衫,而不是初始的校服。少年一如初见时瘦削却挺拔,演讲稿隐于讲台的角落,他只是笑看着前方。阳光透过礼堂左侧的玻璃窗满洒在礼堂左前侧方——那里刚好是顾宸站立的地方。台上的聚光灯也追随着少年站立的方向,在独属于初夏的阳光温度里,漂浮的尘埃犹如跃动的金光游走在礼堂上空。有一刻,乔涵笙晃了神。其实,他其实一直都那么耀眼,她想。不去管那些过去,不去想那些将来,至少在日色浮动的无数瞬间,在光阴流转的无数转角,顾宸曾点缀过自己普通寻常、风平浪静的青葱岁月。
再后来,她和顾宸成了微信的点赞之交。偶尔顾宸会在她的动态下评论,而她总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嬉笑回答。
时间过去地好快,乔涵笙回忆后感概,这些年的生命底色仿佛就是无数的别离,她和顾宸,似乎也是这般逐渐天涯各方。除却今天,上次见到顾宸是什么时候呢?好像已经要追溯到三年前的同学聚会了。
街市的狗突然开始吵得很凶,带着不知名怒气的喊叫声交叠在一起,再度划破了深夜虚假的宁静。猛地,在狗吠喧天的狂躁BGM里,乔涵笙开始怀疑,下午见到的那个人是否真的是顾宸。她想着,最好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夜晚重归于那份低声混杂的安宁,乔涵笙心底的湖面仿佛被扔了块厚重的石子,起了涟漪,但迟迟窥探不到内里的水波情状。乔涵笙自己也不明白,今夜复杂的心绪是否说明沉寂了好几年的死水又被搅乱地溃不成声,还是只是年月增长同外部环境浸润而带来的隐形焦虑。
耳机里的音乐正好播放至《路过人间》。乔涵笙闭眸,翻看回忆后,怎么总感觉在一人唱着独角戏?怎么总在无限平淡之中突生一丝特别的意味?
耳机里传来声音——“人只要有机会,就又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