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敬桑梓

3、蕙兰初到

　　穿过长长的竹园，疏华才到修竹堂的屋外，这修竹堂的屋旁的竹子为苦竹，品质为上乘，且年岁最老，这里可以取得竹根泥的上等原料。疏华一蹲身子便开始动手。
　　主屋侧方有一清风轩，由竹子搭建，翟子渊便背倚在轩中竹桌，半躺着，手玩一支紫竹洞箫，清冷的眼眸锁定在那玲珑的身影上。今日她身穿淡紫衣衫，一直心叹这女子竟有如此沉静的气质，举手投足间带有一份淡然的自信，就像现在，明明是在偷取材料，却做得有条有理，淡定不乱，似是合法合理而来。这与玉歌迥然不同，玉歌生性顽皮，极易冲动，发脾气，但热情开朗，给他一向清冷的生活添了分趣味。
　　疏华手顿了顿，心有灵犀般抬头，迅速被那双清冷的眼眸攫住，疏华心底一惊，随后一颤，竟禁不住那专注的眼神，不觉低了头。一会儿，又有丝懊恼，怎么遇见他就慌乱了？
　　却听见翟子渊低沉的笑声，不禁有些意外，一抬头便发现一向清冷无波的眸子多了份柔和，什么时候见他笑了？疏华忘记了羞愤懊恼，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也笑出来。
　　翟子渊忽的纵身一跃，转眼就到疏华跟前，疏华敛了笑，定睛一看，子渊一身白衣，发髻随意，月光下很是清隽。子渊见疏华毫不避讳地打量自己，一双眼睛滚圆，清澈无比，见她也有孩子气的一面，心底有莫名的愉悦，揶揄道：“怎么，不认识了？”疏华道：“嗯嗯，似曾相识。”

　　子渊看向那一筐子的竹叶，道：“你这是做什么？”疏华将一片竹叶放入筐中道：“捡得竹叶做竹根泥。”子渊略一思忖，一本正经地说：“这里的竹笋不能碰。”
　　疏华惊异地抬头，惊奇他对竹根泥材料的了然，子渊俯视她的眼睛，一脸的理所当然，疏华忽有点生气，也不知在气什么，脱口而道：“那请问二少宫主，哪里的竹笋，我又可摘呢？”子渊见她难得一见的脾气，心中的愉悦又添了分。疏华本以为堂堂的二少宫主会说，园子处的紫竹笋可摘。却看见子渊轻启薄唇，用淡冷的嗓音道：“哪都不行。”
　　疏华咬唇，避开他的眼神，拿起竹筐，道：“那我先退下，不扰少主雅兴了。”
　　直到淡紫的身影消失在园子的竹林中，子渊才笑出声来。
　　竹敲从屋中出来，本想劝少宫主进屋休息，初春的竹林湿气也是甚重，虽说少宫主体格强健，也不免会有意外，却见少宫主畅快的笑声，不禁有点诧异，又想起适才少宫主突然调走修竹堂的守卫，突然有点会意过来。

　　疏华举步回桐秋园，越走越快，突闻身后传来箫声，不禁停步，细听一会儿，只觉箫声轻快，竟是一首《阳春白雪》，这曲在此时节确是应景，疏华虽说愤闷，却怎么也没有忽略掉适才他眼底的笑意，又听这曲萧乐，不禁想要抚琴，与其合奏的冲动，子渊明显的愉悦也取悦了她。也后悔自己沉不住气，竟来不及细想这其实是他的捉弄，白白错失了拣摘竹笋的机会。疏华心情复杂，压了压筐中的竹叶，没再停留，向桐秋园的方向走去。
　　将竹叶放到花房后，疏华回房，点了窗旁桌上的油灯，翻开《花经》，想要再次细读蕙兰花的培育方法。
　　一阵风过，险些吹灭灯火，疏华这才回醒过来，原来刚才一直走神，这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疏华叹了口气，吹灭了火，趴在桌上，抬头便望见了皎洁的明月，忽的想起一句诗：“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又是冷露，又是桂花，疏华逼自己打住回想往事。却回想了一遍今晚的事情，又觉一阵无语：翟子渊是在她刚靠近修竹堂时就已经发现她，并且调走了堂门守卫，也难怪一路穿越竹园也不见当值，只有屋中有零零几个人影，当时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生成警觉，这是自我的信心，还是潜意识的信任，亦或是蓄意地惹乱。疏华已经没敢往下深想了。索性拍了拍头，放置不想，爬上床就睡。

　　虽有几分忧心，但疏华睡得还算好，第二日还起了个早，心想修竹堂没取得竹笋，便寻思到笛宫西北面的群山中找，批了件较厚的淡黄的外袍，出了门。
　　春日早晨，园子里的春兰似沉睡未醒，又似沉睡欲醒，一片慵懒。桐秋园中围栏旁的百年梧桐，初春的树梢长出了新芽。疏华想起不久的晚春，这梧桐便会开花，花期虽短，却是一树的灿烂，风过，满园纷飞的都是梧桐花。
　　出了园子听到有人喊她，转头一看，竟是竹敲。

　　竹敲上前一步，对疏华道：“这些都是二少宫主昨夜让我们几个当值的采的，这竹鞭也是我们帮姑娘从竹笋上弄下的。”
　　“为何你现在送来？”惊诧之余疏华不忘问
　　“二少宫主说今日你会早出门，让我一早在此等候。”
　　疏华一听，心底的翻滚更加厉害。
　　竹敲以为疏华因昨夜的事还在不快，还想八卦地说上几句，却听疏华道：“麻烦你替我向二少宫主道谢。”
　　竹敲一摇头，按着翟子渊的交代说：“二少宫主说你若是要谢就把新植的蕙兰给他送去。”
　　疏华又是一怔，答应了下来，便告辞回园。
　　竹敲一脸奇怪，这疏华姑娘不是要出去吗，怎么又回去了？
　　回头一想，觉得二少宫主对疏华是甚为上心的，连上好的苦竹笋也愿意摘来。
　　咦...除却前几次的见面...
　　竹敲忽地一敲脑袋，怪不得这桐秋园的疏华姑娘这么眼熟，原来两年前那夜，陪二少宫主夜聊的女子正是疏华！

　　疏华把那一篮子竹料带回了房间，又觉不妥，转身又去了花房。
　　越想疏华越是羞窘，昨夜未经同意夜入林园，本就是她的不是，所以他不让摘竹合情合理合法，而她却耍了脾气，而第二日他又派了人送来竹料，这下她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疏华一向自认为做事有分寸，而昨夜却大失水准，其实她若能镇定些，一切会不一样了。疏华无语凝噎，他这是真心帮忙呢，还是添堵啊？

　　窗外青翠的竹林间间或有一声悦耳的鸟鸣，子渊望着满园的苍翠，想起此时她懊恼的模样，子渊习惯性地弯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

　　疏华对月郁闷时想起的“冷露无声湿桂花”，其实与她和子渊的初见相关，此时她正心情复杂，当然不想想起徒增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