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幻诡怪集·校园篇》槐序青山

4、食堂 李欢是

　　李欢是一个孤僻的孩子，起码他身边的人都这么认为。
　　自打他上了高中，这种被孤立的情况愈发明显，所有同学、老师都把他当成透明人，上课、做题、考试……每次他都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座位上，戴着个黑框眼镜看着他人进进出出。
　　偶尔也会见他终于出教室门走走，却会被别的同学撞倒。去食堂的那一段路走的磕磕绊绊，重复着跌倒、站起、跌倒、站起……直到打上一碗凉了的米饭或一个发硬的馒头。
　　但是他好像从来不会迟到，无论有没有穿鞋，头发洗没洗或者衣服干不干净他好像从来都不在乎，依然踩着点准时到达每一节课。
　　一切表面本来看上去平平无奇，直到学校的食堂翻新——装潢干净的三层食堂、宽敞干净的后厨、多种多样的饭食窗口和越来越多抢饭的学生。
　　李欢最近还是喜欢喝小米粥加个西红柿炒鸡蛋，这就是他一天的伙食，但是今天的他与往常明显不同，略长的刘海稍微往耳朵后面别了别，校服也比往常干净许多，甚至还多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与身边的同学攀谈。
　　原本他身边只有一个长着雀斑看上去也比较腼腆的男生，然后又来了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在那碗小米粥喝完之前他身边竟然围坐着一大批人，有同班同学、高年级学长、甚至还有助教。李欢有些拘谨像是不大适应身边有那么多人和自己交流，甚至还是大方的和别人一起分享那份糖醋排骨。
　　那个长雀斑的小个子名叫贾雷，性格胆小，家庭情况与李欢差不多甚至更为糟糕，但是唯一不同的是贾雷的成绩很好，最好的一次甚至考到了全校前五。
　　对于他们俩可以玩到一起去，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奇怪。都是贫困生，性格又都一样孤僻，这样的孩子在学校无论怎样都不会被老师喜欢的，李欢早就不怎么在意，可是贾雷却觉得凭什么成绩好也要被歧视，本来就是学校的两个怪胎，所以不甘心的贾雷来找了李欢。
　　本来是两个可怜虫相互试探，结果就连最先招惹的贾雷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坐在他们旁边，贾雷的发言的声音越来越小，透露着一股子不自信，李欢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朗，好像积压已久感兴趣的话题喷涌而出。
　　那份糖醋排骨的味道其实并不怎么好，甚至还有点发苦，一开始身边还有些人会动动筷子，到最后只剩李欢还在细细品味这份颜色发黑的排骨。贾雷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到最后也只能和李欢一样在那盘肉里挑肥拣瘦。
　　小米粥还剩半碗，李欢直到回班上课也没有再动过，贾雷瞥了一眼，面部稍稍僵硬了一瞬就跟了上去。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温暖和煦，体育课上打篮球的学生挥汗如雨。
　　贾雷跪在教学楼三楼厕所的隔间地板上，刚被泼了一桶冷水的他冒着冷汗，唯唯诺诺的求面前的学长再给他一次机会，耳边是楼下打篮球的拍打和吵闹声，阳光也可以透过厕所上方的小窗照到他被打的红肿的脸上，居高临下的学长还在臭骂他是阴沟里的臭虫，连让另一个小臭虫吃到垃圾的任务都完成不了，随即又是几个霸凌者轮番的耳刮子。很疼，但是他已经不敢哭了，因为每一次被老师抓到，这几个学长对于打耳光的措辞都是“我在帮他擦眼泪”，久而久之，贾雷就不想再哭了。
　　学校的厕所每天都会被打扫的很干净，可是贾雷却不觉得，每次他被踹到地上的时候，都能看到厕所缝隙和角落里的恶心污垢，就像每次被老师“拯救”之后恶心又虚假的教育——先是对他的审判然后才是霸凌者的保释，假如他的呈堂证供不是霸凌者的剧本台词，那么下一次泼的就有可能不是冷水而是粪桶。
　　但其实他可能本身也是个坏种，霸凌者下达的任务并没有特指的对象。只是他自己找上了李欢。
　　李欢没喝完的那碗小米粥是贾雷盛的，碗底是他放入的蚯蚓尸体和甲虫翅膀，他本可以假意接近李欢之后挥袖而去，没想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而恰巧的是平日里最节俭的李欢今天竟然会剩饭。
　　贾雷穿着一身湿漉漉的校服跑到顶楼的天台，随便找了个角落看书，越来越多的阳光洒到他寒冷的身躯上，可是他还是觉得不够暖和，往向阳的角落又缩了缩。
　　一只弱小、可笑、邪恶的臭虫，爬呀爬爬呀爬，一点都不想向阴沟里钻，但是活在阳光里又会死得很快，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没有臭虫需要的食物和生存环境。
　　物竞天择，这是他生来弱小的宿命。
　　与此同时，李欢走在去高年级楼层的楼梯上。
　　他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被学校的学姐闹过事了，那些烦人的臭高个这几天也没有泼过他冷水，但是他和贾雷不一样，他一点不想躲起来，即使浑身湿漉漉也会回到教室上课，然后漠视后来每一个被那群混混找事欺负的同学。
　　心里会暗自窃喜——都是活该。
　　时间久了，那些混蛋也都不敢明着欺负他，不过是往午饭的糖醋排骨里扔几只死虫子，然后看他若无其事的吃下去。
　　可是他真的没钱了，外面的餐饮很少招未成年小时工了，马上就连高三的课本费都交不起了。如果不是这样，他是不想以受害者的身份活跃在全校师生面前的。
　　李欢长得很清秀，性格也比较软，身高也在男生平均身高以上，是一些学姐喜欢的类型，所以这一周他答应了一名人缘最好的学姐的追求，喜欢扎着马尾带着姐妹来找他一起吃饭。
　　一个事件的发酵需要舆论、流量和权威。如果他像靠校园霸凌的名头为自己赢下一笔损失费，也不算白挨了那些冷水。
　　舆论可以由他身边的同学、老师甚至女朋友制造；流量和权威就需要明天重要级别的教育局领导视察和记者采访团制造；至于事件发生的导火索就是那群霸凌者不知道领导视察并且明天仍然会在他的菜里动手脚。于是他拉着女朋友的手路过了霸凌者所在的班级，挑衅地看着那群混混的主导者，成功反击了一把。
　　一个天马行空的策略就这样被李欢轻易构建，事实上次日的实施其实完成的也很不错。
　　那些高管的确在午饭时间带着记者团来到食堂视察学生食堂。李欢与周围人交谈假装没有看见，却站在摄像头范围内将计就计。他还像昨天一样点了份糖醋排骨和小米粥，而那群混混也的确安排了人小偷小摸地在他的糖醋排骨里做了手脚。
　　而那个被安排动手脚的人就是贾雷。
　　李欢按照他的剧本扮演了一个合格的受害者，在领导进入和记者团拍照时吐了一地，并拦下了他的女朋友去吃那一盘肉，让周围的所有人成为了目击者，在身边的女朋友看着糖醋排骨里的排泄物和昆虫尸体而尖叫时，他则顺水推舟地在食堂大哭并咆哮起来，来来回回重复那几句话“我真的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不要再欺负我了，求你们了”在女朋友的安慰中成功引来了领导的注意和记者长枪短炮的闪光灯。
　　李欢在领导的询问下哭得泪如雨下，控诉着学校霸凌者的为非作歹。在舆论的发酵下，校长不得已去调出食堂的监控给李欢一个交代。
　　贾雷这回一定会成功，好消息是他可能会免除一次毒打，坏消息是他成了霸凌者的替罪羊。
　　这是多么好笑的一件事！
　　但不得不说，李欢这招瓮中捉鳖的确玩出了名头，在网络上引起了一波不小的热度，有许多好心人资助他作为社会的安慰。可惜的是也仅仅引起了一波热度，因为每年校园霸凌的新闻层出不穷，大众也算见怪不怪，没多久关注度就持续下降，成为一些营销号和新闻媒体的噱头和墓碑。
　　直到这件事情的二次发酵才被更多人熟知起来，而第二次发酵的起因是贾雷死了，自杀。
　　监控里他的脸被照的一清二楚，成为了实打实的“犯罪凶手”。网络上、学校里均是口诛笔伐，学校勒令他退学，李欢要求霸凌者赔偿精神损失费。
　　贾雷成了整场事件中唯一的霸凌者和受害者。
　　说起来也巧，假如贾雷一开始不选择李欢作为任务对象；假如李欢第一天喝完了那碗小米粥；假如霸凌者没有待在教室被他挑衅……说不定臭虫之间就不会自相残杀呢。
　　被霸凌者向比自己更弱者挥刀，真正的霸凌者事不关己、自在逍遥。
　　李欢的确获得了来自霸凌者家长的一笔不菲的封口费，没多久就转学了。
　　那只可怜的臭虫贾雷从他获取阳光的角落站直了身子，如飞蛾扑火般在顶楼天台留下遗言，承认了自己的霸凌，然后一跃而下。
　　“嘭！”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