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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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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秋,大雨滂沱,雨水沿着透明的玻璃窗往下流。
跟苏酥一起练舞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下苏酥一个人呆呆的看着窗外,时不时往回家的方向看,手指指着玻璃窗描绘着外面建筑物的轮廓。
芭蕾舞老师站在门口,迟迟不见她爸爸来接她,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酥,天真的模样让她心疼。
天色渐晚,大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不一会儿,苏酥略带失望的朝老师走去:“老师,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家吧。”
说着,苏酥就把手上的包举到头顶上,准备跑回去。
“唉,等等,伞你拿上吧。”
老师叫住苏酥,把自己的伞给了她。
“那老师怎么回家。”
“我打车回去,你快回去吧,老师没事。”
听到老师这么说,苏酥才敢接过雨伞,一步一步往家走。
那天下午,街头格外吵闹。
她回家必经的那条路被警戒线包围,大人们的说话声起此彼伏。
小小的她挤进人群,额头贴着警戒线,眼睛迷茫的看着前方。
一片血泊中躺着一个男人,背影清瘦,他的头部还在不断出血。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苏酥想上前去看看,却被人群挤倒,她的双手和脸被擦破,血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医务人员把那个男人抬到救护车上,关上门的最后一刻,苏酥看清了他的脸。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拼命的揉着眼睛,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苏酥看着救护车渐行渐远,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向周围人求助,想让他们帮帮忙送她去医院,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去啥子医院,你一个小姑娘看看热闹就行了,别瞎起哄啊。”
“咋的,你是那男人的谁,想去医院,你就跟着那辆车跑,快点,再不跑,车就要不见了,哈哈……”
人们就像是看笑话一样看着苏酥。
她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咋还哭了嘞,赶紧回家吧,我们可没那闲工夫送你去医院,路费报销不,报销的话我送你去啊。”
苏酥茫然地摇摇头,四处张望,在路边看到几位穿警服的人拉住另一个男人问话。
她跑过去,向警察求助,警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派车把她送去了医院。
医院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浑身湿透。
大厅里有零零散散的老人,穿着病号服来回走动,有护士去喊他们回病房,他们嘴里一口一句答应,可眼睛却不停的望向外面。
可惜外面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问值班的护士借了手机,苏酥准备给苏雅打电话,她试了很多遍可电话迟迟打不通。
当长长的走廊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才终于放弃,独自一个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太久了,久到苏酥也已经记不清最后发生了什么,恍惚记得是在一间昏暗的小屋子,冷冷清清。
爸爸就躺在她面前,不再像往日一样常挂笑脸,她用手轻轻的拍着那具冰冷的躯体,唱着爸爸在睡前经常给她唱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那一天很冷,冷的她连哭都忘记了。
苏酥放下相框,把要洗的衣服泡在水里,简单洗漱后便上了床。
凌晨三点多,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楼下的行人轻呼 “老天爷终于下雨喽………”
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前行,苏酥本来就睡得不熟,这下算是彻底清醒了,她眼睛微睁,愣愣的看着窗外 。
她起身拿下挂在墙上的日历,还是昨天的日期。
2008.8.15.
是他的生日吗?十五岁生日。
大风呼啸,窗户拍打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苏酥站在阳台上,头发被吹乱了。
在乌云密布,荒凉漆黑的夜空中,她竟看到了一抹星光。
同一片天空下,万家灯火装点人间,有人团团圆圆,有人步履匆匆,有人在爱人的怀里沉睡,有人与清冷的空气做伴,这世间本就苦涩如歌。
苏酥离开后,身边没了个可说话的生物,宋见淮觉得异常无聊。
生日宴还没结束就先回了家,两三个小时后,宋正东便带着吴情悦来“拜访”这个儿子。
宋见淮听到大门有动静,不用看也知道是他们来了。
他依旧坐在沙发上没有要迎接的意思。
吴情悦刚跨进门就听到宋见淮不善的语气
“滚出去”
吴情悦是有些怕他的。
宋见淮十岁那年,曾将一只死掉的老鼠放在吴情悦的床上,血染红了床单,被发现后宋正东把他提出去吊在树上打了一顿,本以为这样他就会服软,没想到宋见淮一边挨打一边斜着眼瞪宋正东,嘴里还不停地问候他十八代祖宗,什么难听说什么。
因此吴情悦以后尽量减少和宋见淮的接触,避免发生冲突,不仅仅为了她自己,更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这情形,又让她不知该怎么办了。
宋正东见状,压住心中的怒火,让吴情悦上车等他
“宋见淮,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收拾东西,滚回北京。”
宋见淮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让那贱人给你生一个儿子,这样你也不用低三下四的来求我。”
宋正东走到他面前,把他从沙发上领起来,眼中带着威胁,恶狠狠地说:“你记住,离了老子,你他妈什么都不是。”
“离了我妈,你也什么都不是” 宋见淮挣开他的手。
“别拿你妈来压我,她算个屁”
人的伪装一但被撕毁,就再也合不上了。
“你能有今天是谁给你的,你连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的资格都不配有。”
提起往事,宋正东面目狰狞,不愧是他儿子,骨头硬的很。
“你妈要是知道她儿子这么想她,天天把她挂在嘴边,那她恐怕就不想死了吧,没了她,老子照样能混出头。”
“是啊,靠着和女人上床的本事。”
宋正东表情僵住,这是他最不愿意提到的。
“我再说一遍,滚出……”
话没说完,宋正东抬脚朝他肚子上踹去,力道很大,宋见淮瞬间跪在地上,腹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胃里像有翻涌的江水,他嘴里不断吐出酸水。
宋正东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不想对自己的亲儿子使用暴力,虽然他做错了,但这么多年也在尽力弥补宋见淮,谁知他这么犟,软硬不吃。
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宋正东转身离开。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除非你死在这,否则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把你弄回去。”
空荡的别墅瞬间安静,只剩下宋见淮的呼吸声,他苦笑着,眼底的那片阴翳早已消失。
强撑着回到房间,每当宋见淮心里难受,他都会躺在妈妈曾经睡过的床上,当他体会到妈妈当年的痛苦时,自己经历的就根本不算什么。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盛开的鲜花你争我抢,腐烂的玫瑰无人问津,可怜的胆小鬼都有人爱,握满玻璃渣的手鲜血淋漓,关怀至极,极做作极沧桑。
意识散尽,他又看到当年那个场景。
一个小男孩站在房间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看着床上两幅相互交缠的躯体,羞耻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他脸色发白,床因动作剧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女人的脸渐渐出现在他眼前,不是妈妈。
小小的他不知所措,紧握衣角,女人迷离的眼神望向门口
“啊————”
她连忙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宋正东慌乱之中穿好衣服,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把门狠狠一摔,只留下一句话
“滚出去。”
他转身,看到妈妈正在一桌一桌的陪着那些被宋正东得罪的老板喝酒,她忍受着那些恶心的玩笑,喝了一个晚上,那些老板才打算放过宋正东。
男孩想跑过去,想抱抱他的妈妈,却什么也触摸不到,面前是一扇门,那些人都不见了,只有血,好多好多血,从门缝中流出。
他打开门,妈妈躺在血泊中,手腕处的刀痕深可见骨,男孩跪在她旁边,带着哭腔,一遍一遍的喊着她。
深夜降临,等到救护车赶来,看到的,是一位七岁的小男孩,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浑身沾着血,安静的睡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一道雷声在空中响起,宋见淮身子一抖,睁开了眼,他坐起来,眼神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小淮,你要记住,长大了,要好好对待身边的每一位女生,记住了吗。”
她的眼里只剩下绝望,这是妈妈生前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2000年,是世纪之交,二十一世纪的钟声敲响,他们讨厌这里的一切。
要变成什么样,难道只有变成贪图蝇头小利的庸俗者,变成只渴望□□的低等生物,变成传播低俗玩笑的媒介,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变成狭隘的迎合,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吗?
他们都担心世界之大没有容身之处,可偏偏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那一年,枫叶刚刚变红,还来不及落下,便已成为了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