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三月》旧岁将末

1、第 1 章 一曲舞

　　一曲舞毕，苏酥和其他舞者上前致谢，台下的生意人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他们懂什么呢，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久住名利场，逢场作戏早已成为他们生存的本领，那一双双空洞的眼，充斥着麻木与虚伪，世界都是颠倒的。

　　弯腰鞠躬时，苏酥眼前一片模糊，胸膛里像是装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的她呼吸不过来，身上渗透出许多细密的汗珠，恍恍惚惚的，这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

　　等到苏雅上台，他们才陆续下场，下台阶时，苏酥视线处于失焦状，一脚踩空，险些摔倒。
　　走在她旁边的林玥连忙扶住她，才使苏酥不至于当众出丑，她向林玥投去感激的目光，却只看到她的侧脸。

　　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她用力揉了揉脸，额头上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上，耳边传来苏雅温和的声音，苏酥这才抬头。

　　台上的女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大方得体，那双高傲的眼睛，看谁似乎都带着不屑，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若非她的年龄已经人尽皆知，谁又能想到她已经四十岁了。

　　“芭蕾舞剧《仲夏夜之梦》是一部浪漫色彩的喜剧，献上此舞，我代表我们团队为寿星宋见淮送上最诚挚的生日祝福。”

　　洁白的舞裙洒在地上，盖住了苏酥的双腿，她就这样仰慕的看着苏雅，从小到大，苏酥都是如此。

　　苏雅口中的宋见淮就是本次生日宴的主角，虽说是主角，但却一整晚都没露过面。
　　他根本不屑于参加这种无聊的宴会，打着为他庆生的幌子，暗地里积攒人脉，宋正东可真会做生意。

　　在外人面前演上一出父子情深的戏码，背地里不知有多龌龊。

　　宴会厅外的小花园安静，荒芜夏夜里，青蛙“咕呱”叫个不停。
　　宋见淮躺在树下，抬手，眼看手腕上的一滴血珠就要落下，握着刀的右手按在草地上。

　　蝉鸣声不断，天地间透露出一种清冷的气息，一切事物无声诉说着自身的苦痛，却忘了他们本身就是苦难。
　　月亮旁边镶嵌着碎钻般的星星，没有人在看天，有的，都在看过去的自己。

　　“你不想待在里面，就在外面坐一会儿。”

　　说话声传来，宋见淮警惕心很强，立马起身坐着，血珠“啪嗒”一声滴在草叶上。

　　“妈…妈…”苏酥柔和的语气中带着颤抖。

　　鲜红的血从宋见淮手腕上流出，沾染了手上其他的伤痕。

　　“你记住，我是你的老师，永远都是。”

　　苏雅朝着明亮的大厅走去，脚步声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小花园又陷入了一片寂静。没人知道苏酥是她的女儿，大家都把她当成苏雅的一个学生而已。

　　宋见淮有些烦躁地走向湖边，用水清洗着手腕，几只青蛙被他惊走，“咕呱”的声音似乎都带着不满。

　　动静虽然不大，但在这静谧的地方，苏酥还是注意到了宋见淮，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心里咯噔一下。
　　微风拂过她的肩膀，尽管现在是夏天，在阴冷的夜晚中，仍让人觉着有些寒意。

　　宋见淮站起来，面对着苏酥，手里的刀来回晃动，苏酥的目光停留在他手上，可把她吓了一跳。
　　她猛地起身，眼前又是密密麻麻的黑点，让她头晕，冷汗被吹干，苏酥嘴唇发白，低血糖又犯了。

　　“你们女生都这么弱不禁风”

　　听得出他口中的讽刺，她也不想作多解释，有些事她心里清楚就好，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

　　宋见淮扔掉手里的刀，坐在长椅上，苏酥才看清他手上的伤痕，已经不流血了，看来伤口不深。

　　估计又是为了追求时髦才伤害自己的，学校里也有很多同学自虐，大部分都是无病呻吟，苏酥不禁这样想。

　　眼前的人跟她年龄相似，又一个人待在这里，应该就是宋见淮了吧。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出于好心还是别的，宋见淮竟让她到长椅上坐着，出于礼貌苏酥还是说了声谢谢。

　　“说不定下一秒就倒地上了，我可不想负责。”

　　苏酥一时不知坐还是不坐，还是坐着吧，不然他又要说自己矫揉造作了，苏酥挺直腰板，酝酿了好久，才从嘴里蹦出来几个字 “你一直都在这儿？”

　　本来想直接问“你是不是听见了”，可这样太直白了，毕竟人家才是主人，如此强势，他应该会不爽吧，要是能领会她的意思，应该会糊弄过去。

　　“管我，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

　　苏酥愣了愣，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不停的扣着手：“那你能不能别说出去。”

　　宋见淮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放下去：“看我心情吧。”

　　水珠沿着树叶的纹路向下，最终滴在苏酥的脖子上，她肩膀一缩。

　　好吧 ，她放弃了与他的交流，嘴长在他身上，说不说取决于他。

　　如果他口无遮拦，这件事也许会成为人们的饭后谈资，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把这件事放在嘴里反复咀嚼，直到索然无味他们才会吐出来，至于能给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从不会有人关心，他们只看得到他们想看到的。

　　如果他还有点人情味，替她保守了这个秘密，那么一切事物都会按照原有的轨迹进行。
　　不过仅凭这短暂的相处时光，苏酥觉得后者发生在他身上的几率可能为零。

　　树影婆娑，就像童话里的老妖婆，不过此时，苏酥无心注意这些，她更喜欢天空，那深不可测的感觉令她着迷，或者说她喜欢一切遥不可及的事物。

　　天上的星星一不小心跌落云层中，奋力睁开眼，遥望少年不可诉说的心事。

　　远行的水手会迷失大海吗？与美女相爱的是野兽吗？小时候那些幼稚的问题，在苏酥十五岁这一年得到了答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那么多顾虑，人只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开心吗。

　　也不管宋见淮是否会说出去，起码在今晚，她是不在乎的。

　　旁边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这声音似是沾染上勾人的魔力，吸引苏酥转头。

　　视线在他脸上定格了两三秒，长的真好看，苏酥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跟她以前见识到的好看是不一样的，既硬朗又温柔。

　　曾经也有人夸过苏酥，说她是仙女，只不过那个人很早就离开了，后来即使有很多人夸她，她也不以为然。

　　不知为什么，苏酥也想问问宋见淮：“你觉得我好看吗？”

　　不管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还是同龄人的吸引，礼尚往来，我觉得你好看，你也应该夸一句我也好看。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心事被戳破，苏酥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在一瞬间站起来，这一刻她倒是有些无地自容了。

　　“慢走，不送”

　　少年慵懒又沙哑的话语传入苏酥耳中。

　　他误会自己了，其实她现在还没有想走的心思，但主人都已经下逐客令了，她总不能赖着不走吧，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在他眼中就不止矫情了，还厚脸皮。

　　苏酥实在是有些舍不得，她已经一个人面对太多的夜晚了，虽然宋见淮一句话也不跟她说，但苏酥已经很满足了，起码不是一个人。

　　苏酥转身，凭着对这所房子仅有的印象一步一步的走，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延伸至明亮的大厅，走了一段路，她快要看不到宋见淮了。

　　就这么走了，她总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不然她肯定会后悔的。

　　思来想去，除了一句生日快乐，她终究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并不适合交朋友。

　　她拿出手机，给苏雅发了信息说她先回家了，发出去的同时她也收到了另外一条信息。

　　是她同学孟溪的：
　　苏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清高，动不动就爽约，会跳舞有什么了不起的，前几次你放我鸽子我都没跟你计较，还跟别人解释说你有事来不了，这次可是你自己说不会不来的，结果呢，你又把我一个人扔在公园，你要是想跳舞那就跳一辈子吧，我再也不会找你出去玩了。

　　苏酥鼻头一酸，在手机上按下“对不起”三个字，她也不想爽约的，只不过在她有限的生命中，苏雅占据了大部分的位置，面对苏雅突如其来的请求，她没有办法视而不见，只能临时拒绝孟溪 。

　　也许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围着苏雅转，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思想。

　　从小到大，她一个朋友都没有，现在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也走了，苏酥来不及伤感，笨拙的安慰自己，没有朋友，也会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样一来她就有很多时间练芭蕾了，早点参加瓦尔纳国际芭蕾舞比赛，完成苏雅的梦想，早点得到苏雅的认可。

　　苏雅给她租的房子在新学校附近，小小的，让她很有安全感，不像那种大别墅，说个话都有回音。

　　门口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红木相框，放的时间挺长的，上面的漆都掉了一大半，里面的相片却依旧崭新，七岁的苏酥坐在爸爸腿上，笑得像冬日里的暖阳。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苏酥是小仙女，爸爸永远爱你。

　　———2000.8.25

　　他离开了，只留下这一张照片，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想再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