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沈镯儿

3、第 3 章 青止帝

　　青止帝君在他的仙居醒来，便迫不及待地去找烛龙，要去神庙前看看为见他一面颂经五百年，甘愿魂飞魄散的小狐狸。
　　他们在云端看见了已幻化人形的小狐狸，灵动美丽。然而那神庙里不知哪儿来的还有一男子，那男子听说了小狐狸的愿望，竟然毫不客气地嘲讽她异想天开。
　　青止帝君愤慨不已，当即就要下去与那男子辩论，却被烛龙拦住，“既然你们二人的尘缘在她化成一棵树之后产生的，那么这一次，你也必须要下凡历劫，方可与她见面，不毁坏你们之间的因果。”
　　青止方才无奈作罢，只得依照前世轨迹下凡历劫，期待与小狐狸半山相遇。
　　青止跟着司命簿走完了前面的两世，终于到了第三世。他在马家坡的半山腰邂逅了那颗美丽的梧桐，那壮丽而哀伤，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只是后来，他的命运不再按照司命簿上所写。他面对父母的殷殷期待，屡考不中，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也因为他的年年落榜，被父母逼着嫁给一个纨绔子弟。父母每日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他也万般苦闷。
　　有一天，他路过一个凋敝的道观，听说观里住着一位奇怪的女道士。那位女道士不仁不义，父母将她辛苦养育到十八岁，她却不管不顾地出家了，她父母哭天喊地，和她断绝了亲子关系。据说她在此已有十年之久，村里人都看她为笑话。
　　他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遇见她，她穿着朴素的道袍，带着幅巾，看不清容颜。
　　“道长，听说您道行高深，会开解人心，不知道能否解晚辈心中忧虑？”
　　“居士请说。”
　　于是他将自己的苦闷一一倾述。
　　“贫道认为，居士痛苦的根源在于，太过孝顺父母。居士总是一心想着要孝顺父母，若你能够做到，你甚至会答应你父母一切无理的要求。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获取天大的功名，以此来报效父母之恩。”
　　他面露惊诧之色，赶忙说道：“难道这样想不对吗？孝顺父母，难道不是普天之下最正常的思想吗？”
　　“当然不对。这都是你身上的孔孟之道在作祟。父母生孩子，养育孩子便是他们的责任，，是他们应尽的义务。父母之于子女，是无恩的。”
　　他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一瞬间坐不住，惊得站了起来，几欲说话，几番思量，复又坐下，“道长……我还有困难。我无颜面对我曾经心爱的女人，因为我没有能力去拯救她，没有办法给她富足安康的生活。这是我一生的心结，我总是半夜梦到她，她向我哭诉，而我羞于见她，我无颜面对她。”他越说越痛苦，最后竟然有哽咽之声。
　　“大师，我能否让她少受一点儿苦？我不想让她那么痛苦，我很想帮她。”
　　“不能。”
　　“这又是你身上的孔孟之道思想在作祟。”
　　“什么？”他惊了又惊，不可置信般地看向女道士。
　　那道士全然不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你们之间，是平等的。你总想着，你要拯救她，你应该对她负责，给予她富足的生活。然而你们之间的契约是基于感情的，不是基于利益联盟，也不是亲情、爱国情谊，仅仅只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你可以遵守那么之间的契合，永远不婚，但是你不能替完成她的劫数。她有她的劫数要自己完成，你也有自己的劫数要完成，人生的劫，谁都不可替，完不成劫数，也就无法飞升。”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难道父母之恩不报，眼看妻儿受苦？将来辛苦养育的孩子也弃你而去？”
　　“不成婚，何来妻儿？既没有妻儿，又何来辛苦付出？”道长徐徐说道。
　　王仙客陡然被她噎得无话，不成婚不生子，那更是大逆不道中的不道，父母岂不是眼泪都要哭尽？又想到她说不应该孝顺父母，她倒是逻辑自洽了。
　　“道长，每一个人都能飞升吗？”他忽然又问道。
　　道长摇摇头，“这世间，能飞升者寥寥无几。很多人都灰飞烟灭了。只有那些飞升者才长存世间。”
　　“ 可是他们在哪儿？我从来没有见过能飞升的人？
　　道长抬头，幅巾下的眼睛澄澈而犀利，仿佛要穿透他的心灵，他下意识心口一窒。
　　半晌，她才说：“他们，在你的心里。”
　　在我的心里？男人满腹疑问，他却不敢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猛然醒悟过来，他竟然被这故弄玄虚的神棍给镇住了！
　　他脸色一沉，站起来睥睨着女道士，“真是可笑！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博人眼球！这世上怎么会有不报父母恩情的，不想让妻儿过得幸福的人呢？怪不得说你忘恩负义，真是不错！”说完大笑着离去。
　　后来，他考取功名未成，于是参军上阵杀敌。战场上，两军交战，乌云蔽日，吼声如雷，他的头颅被敌军士兵割下来领赏，身子被敌国的将军践踏于马下。
　　到了第四世，他投胎于宰相之家，父母对他爱如珍宝，既无仕途压力，又没有要拯救青梅的命题，他的心上人聪慧过人，博学多识，坚毅果断，甚至冒充男子科举取士。这一生，该幸福了吧？
　　然而他的心上人十年的忍辱负重，竟然只为了将他全家送进监狱。原来他父亲身为宰相，当年为了贪污，污蔑女孩家人造反，女孩全族被灭。作为全族唯一的幸存者，她忍辱负重，只为了伸冤。
　　正义与亲情博弈，他父母与女孩在官场互相攻讦，势同水火。他夹于两边，左右为难，最后只能挖心求和。
　　第五世，天下大乱，他生于贫民之家，穷困潦倒，未及成年，便死于战乱。
　　再后来，他历劫完成，忘却了人世间那些是是非非，回到了他的东荒，再到某一日，他忽然记起有一棵壮丽的树，来到章尾山。
　　烛龙听完，沉默不语，转而起身，“帝君请随我来。”
　　青止帝君不解其意，跟着烛龙到了后院，草木灵汇之地，见园中奇花异木，葱郁秀拔。烛龙大袖一挥，顿时大风狂起，花草摇曳，黄沙漫起。
　　风止，园中一处地方被吹出一个大坑，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架森森人形白骨。
　　“这是……？”青止大为骇然。
　　“烛龙兄，一千年了，你为何还不知返？”烛龙指着七架白骨悠悠叹息。
　　烛龙？知返？青止更加惊异，连忙转顾烛龙，面前哪还有烛龙？那面容俊美，衣袍飘逸者，竟正是自己的模样。
　　他惊慌转顾，却见自己青色衣袍，往旁边水池一照，竟然是烛龙的模样。
　　一瞬间天旋地转，他跌倒在波光粼粼的水里，冰冷刺骨的仙池水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感觉全身都被撕裂，那湖面仿佛容不得他的肉身，他跌落下去，不停地下坠，灵魂沉灭，身子却被剥离出来，知道他感觉到自己的头顶一亮，再回头看时，只剩下了一架白骨，他的身子，只留下一架白骨！
　　耳边传来一声“烛龙兄，快醒过来。”
　　他睁眼，又看见了那张清隽的脸庞，那是青止帝君。
　　一切都想起来了，他才是烛龙，他才是烛龙！原来茫茫已经一千年了！一千年，他踏破万千世界，一次次地耗损修为启动乾坤镜，只为了收集她的灵魂，然而终究是徒劳无功！
　　他曾经是无所不能的神，他可以满足任何人的愿望，却满足不了自己的愿望。这时候他也希望有神可以给他求。
　　他对自己的法术太过自信，太上忘情，寂焉不动情，他不会怜悯任何人，对一只想与神结缘的小狐狸，他没有给予任何怜悯，却没想到，五百年的用心，没有用到青止帝君身上，用在了他的身上，青止帝君五百年历劫完成后回到东荒，再也没能想起那棵树。
　　她那样地执着，灵兰神殿上的那一面，便能念念不忘多年，能动五百年的情，诵经五百年来求他，又只为了再见一面，这世间真的有这么傻狐狸吗？他在云端，一次次地看她在凡间为他诵经，为他刁果子，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答应她的请求，便那样的一如既往，连知道自己的命运时，也没有后悔过。
　　这情是什么，他不懂，只是五百年的陪伴，他似乎习惯了。他远远地瞧见化在凡间的那一棵树，看她那样执着而努力地生长，长得郁郁葱葱，蓬勃茂盛。湛蓝的天空下，时而静谧，时而疾风骤雨，那棵树就那样地在那里长了二十五年。
　　后来的日子，活了几万年的他竟然开始怀念一棵树，脑海里总是想到她在天空下随风摇动的样子，他竟然寂寞了。
　　他自以为高洁，天地不仁，为万物为刍狗，神明怎么可能爱上凡物呢？神庙里的他是那么的傲然睥睨，却不想五百年相伴，小狐狸早就悄无声息地刻在了他的心上，他日日无法安睡，魂牵梦萦，悔悟之时已晚。
　　他自己的功法，他自己清楚，生魂化成的草木是不可能再有机会了，他却犯傻依旧去司命簿询问了那棵树的下落，答案可想而知。
　　“我早说过了，我的乾坤镜只能穿越过去，要扭转乾坤，却只能看天意。你已经穿越了七次了，耗损了七千年的修为，你何必和她一样，变成执迷不悟的人呢？”青止帝君唉声劝道。
　　“你不懂，你不懂！”
　　青止帝君听了默然，半晌，才道：“问世间情为何物？你努力了这么多次，即便她的灵魂真的汇聚起来，醒了过来，你又如何知道她的心会在你的身上？”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只要她安好就好，只要她在就好。”他说着，一滴晶莹的液体从他眼眶夺门而出，顺着萧索的面庞流了下来。
　　几千年前，他还不是这样萧索的面庞。
　　青止楞在原地，“你留泪了？”他不可置信望着烛龙。
　　神是不会流泪的。
　　青止帝君伸出手，那滴即将掉落的晶莹的液体便飞了起来，
　　那滴液体忽然发出亮晶晶的光芒，细小的水滴里好像囚禁着一道青烟，那青烟在里面横冲直撞，最终又重重落在了一棵仙草上。
　　很多年以后，青止帝君在一处灵气充沛、野花遍地的山涧遇见了一个身姿婀娜，削肩细腰的女孩。那女孩正提着一只小竹篮，在幽静的溪边采着野花。
　　一股无名的吸引力驱使着他上前搭话，他略一躬身：“仙子好。”
　　女孩懵懂地转过身来，却见她面容怯弱忧郁，眉间浅淡愁容，这般灵动纯净，大抵是草木之根，能看出来仙根薄弱。
　　她略略往他身上一瞧，又低下头去了。
　　青止帝君只得退一步道：“是青止唐突了。”
　　他因此进一步说道：“吾乃东墟大神青止帝君，此番是要前来是要拜访我那位老友烛龙之神，只是已几千年不曾来过，更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是何方神仙？”
　　那女孩听得他说烛龙之神，终于正面答道：“辞镜，小女子辞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