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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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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个画面?在他所有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棵高大美丽的开满绯红花瓣的树,他从未见过那个地方。
那棵树扰得他不得安梦,一闭上眼睛,便是那棵高大美丽的树在湛蓝的天空下,在狂风中摇曳,又或者,它静静的等待,带着满身的花朵。
那个年轻人预感到了什么,一回头,便是满树的如同华盖般开满了花的油桐树在大风中摇曳。他望着那美丽挺拔的大树,迷茫,不解,仿佛解不开千年的谜题。
下一秒,树上的花朵儿便随风扑欶了过来。
那样的遥远,那样的深刻,又那样的模糊。穷尽思索,却又无法追溯到来源。
终于在一个午后,他将梦中所见画成了一幅画:蔚蓝天空下,有一棵如华盖般开满了花朵的大树,在狂风中摇曳,却无端显得悲恸而壮丽,而画右下角,有一抹模糊的少年的影子。
他日日夜夜盯着那幅画,百思不得其解。本来他不愿意再去想起凡间那些繁琐的事情,加之成神后那些历劫的记忆本就会消弥殆尽,整日里对着那幅画苦思冥想却也脑袋空空。
为了能解心中疑惑,他向司命簿去查他在人间的经历,人间那些红尘里的恩恩怨怨也没有找上门来的,可是为什么偏偏会反复梦见一棵树?
司命簿也没有查到那棵树的任何记录。本来,就不会记载一棵树。
终于在某日,他想起了那句曾经出现在脑海里的话:“它如此慎重的开满了花,只为等我而来。”
原来,那个在人间的年轻人同样对那棵树印象深刻。
他想起来,那个凡间的朋友嘲笑他如此多情,竟会离谱地觉得一棵树是为了他才开的花。
他立即去司命簿查那个叫张子卿的年轻人,司命簿查到这是在他十世历劫中的第三世一个书院的同窗。
他拿着司命簿所写顺着往下回忆,终于找到了那幅画的来源:是在他去校馆求学的路上,在一个叫马家坡的山顶上,远远的看见了那棵树。
他们一生的交集,仅止于那么一刻。
第三世的他是一个员外家的公子,十六岁那年独自一人踏上茫茫求学的道路。在第一次从家去书院的路上,他遇见了那棵树。
后来,在书院求学的日子,夫子在课堂上孜孜不倦地讲解孔孟之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却时时走神,总是时不时的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想起天空下那棵美丽而悲恸的大树。
“你有没有看过马家坡那棵树?”他问好友张子卿。
“哪棵树?”
“马家坡山顶上的那棵油桐树。”
“没注意过马家坡有哪一棵树?”好友和别人打闹着,无暇顾及他。
“那棵树开花了,满树的花朵,如同华盖一样,甚是美丽。”
“我总觉得,那棵树是为我而开。”他坐在胡乱摆着书的案前,喃喃自语道。
张子卿到他面前,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面色凝重。正当他疑惑时,下一秒,张子卿放肆的大笑道:“别是得什么病了吧?一棵树的花为你而开?你咋不说日因你而升,月因而落?”
司命簿上写,他后来继承家业,这一生倒也平安顺遂。后世里有高中状元,娶妻生子,宦海沉浮之命。可是他的脑海里,那个年轻人,会在人生得意之时,脑海里偶尔会出现一棵树,茂盛年轻,在那蔚蓝的穹顶之下,高高的山坡上,风吹簌簌。
本来以为查清了就好办了,可是他还是放心不下那棵树,独自去下凡去马家坡那个地方看它。
当他再次踏足,却令他失望——那棵树早已枯萎。几百年了,哪还有什么梧桐树?
此地野草疯长,树甚少,也不是梧桐的适宜生长地,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可是路过的老人家告诉他,油桐本就是独木存在,东长一棵,西长一棵,是正常的。
他长长的失落,好奇,不解。为什么一棵树会给他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为什么会对一棵树念念不忘?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任何过多的交集,有的只是他第三世转世时,去校馆路上的惊鸿一瞥。
他甚至暗暗的去问司命簿能不能查到一棵树的灵魂,可是司命却用怪异的眼神看他。身为神,他应该知道,司命簿是不会记载草木的过往的,更何况那个树如此年轻,尚未活到修炼的年纪就已枯萎,却还是要如此犯傻来问。
忽有一日,沅真女神到访,见了青止帝君日日夜夜对着一幅画沉思。
“娘娘多年镇守沅江,见多识广,不似本君这般孤僻寡闻,不知可曾见过这画中之景?”
女神细细端详了一番,摇摇头道:“我治下虽地广物博,却未曾见过有这一处景。只是天地渺茫,或许世间真有这样一处地方也不一定。”
只因这一句话,后来青止帝君遍寻名山大川,四海八荒,只为寻求那画中一景。然而与到访司命簿一样,他的心中,也未尝不知道真相。
仙气缭绕的章尾山,高大的辛夷树下,一青一白两个宽袍缓带的神仙正在下棋。
“帝君与我下棋,却为何总是眉头紧锁,似有心事?”
青止帝君欲言又止,最终重重哀叹了一声。
“能叫帝君如此忧伤,几万年来想来也没有几件事,这几万年来,天界太平,凡间有序,何事能让你如此挂心?”那青衣神仙道。
只听他叹口气道: “惭愧,烛龙兄不知,青止自历劫归来,便为一棵树所扰,日日夜夜心中念着那棵树。它随风而动的样子,壮丽而哀伤。司命说,草木虽有灵,却无转世。每每想到,便觉得唏嘘不已。”
原来那青衣神仙正是章尾山之神——烛龙,那神庙里的真神。
“一棵树而已,帝君何须如此”烛龙呷了一口茶,淡淡道。
“只是我心中挂念着那棵树,总觉得失落。”青止帝君怅望青天,心中仍有无限的惋惜。
烛龙听得青止如此说,手中的棋子一顿,最终将光洁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帝君几千年未曾造访蔽府,殊不知我这里也有一桩奇事。”
“喔,什么奇事?”
他望向青天,“一千年多以前,曾经有一只痴心妄想的小狐狸,跪在我的神庙前,苦苦求了我五百年,让我实现她的愿望。”
“喔,什么愿望?”
“她请求我,让她与心上人见上一面。”
青止听完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愿望倒也不难,仁兄怎地让她跪了五百年?”
说完,想了一想,又叹道:“这世间竟能有如此矢志不渝的生灵,五百年只为与心上人见一面。”
“那么,仁兄实现她的愿望了吗?”
那烛龙看向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 “实现了,我把她化作一棵树,长在了那个年轻人必经的路旁,让他们遥遥一见。”
青止帝君吃了一惊,忙问道: “这是为何?那狐狸不过祈求见心上人一面,仁兄为何不成全了她的愿望?”
“并非我有意要阻隔他二人相见,只是那狐狸的心上人自有命格,二人命格相殊,或恐破坏命格,因此不敢轻易许下承诺。我想她一介肉体凡胎,寿命不过百年,谁曾想她竟然能坚持五百年,化炼成妖,因此许他二人遥遥一见。”
帝君听完,感慨不已,“这倒也是,那人既是仙家之人,结上这一段尘缘,与她而言也是飞蛾扑火,对于仙人又是爱人早逝,两边伤感罢了。”说罢,他又想起那棵荒山之上的梧桐树,心中一痛。
“不过求神五百年,竟只为与心上人见上一面,究竟是痴心。”他嘴里喃喃念着,“可惜五百年,却只能化作一棵树,与心上人遥遥一见……”
化作一棵树,让他们遥遥一见……
他神情凝固,后知后觉,不敢置信般的转顾烛龙求证,却见那青衣神仙一脸的忧郁,
“烛龙并不知道那小狐狸竟然成功,不过一面,竟让她在帝君心上刻上痕迹。”
青止帝君神色不动,再问道:“那,那她呢?”
只见烛龙十分愧疚地说道:“她已经魄散魂流了。”
刹那间,青止如天崩地裂。
后来的青止帝君,不再四处流连,他在自己的仙居种了一棵梧桐树,恍恍度日。
那烛龙之神自那日知道青止帝君心中对小狐狸的感情,心中懊悔不已,自思回想,百般纠结,携了一物来到东墟。
“魄散魂流并非完全无法,我有一法,不知帝君可愿?”
“什么法子?”青止帝君荒芜的眼睛里又亮起一丝亮光。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面精巧的镜子,“此物名为乾坤镜,可穿越过去,扭转乾坤。”
青止帝君心中燃起希望,当即就要启动,那烛龙之神却拦住他,“帝君,此物要耗损修为。回到过去,牵一发而动全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烟焚突隙,为了保证每次穿越不会导致更大的祸患,每次从乾坤镜出来时,其肉身会化为白骨,耗损千年修为,是为过去身,方可保证天道运行。因为我们是神仙,灵魂不灭,肉身便可再铸,这般方法,才可用。帝君,你可愿意?”
青止帝君本已万念俱灰,如今听说有这个方法,自然愿意。于是二人商议,青止帝君以最不干扰世界的办法,穿越回他下凡历劫前,前去找那时候的烛龙,拜托他在小狐狸化作一棵树,见过那个年轻人以后便将她的魂魄收集起来,等到他十世历劫归来以后,他们二人便可团聚。
二人用法力催动乾坤镜,时光之门打开。进去前,烛龙忽然问他:“帝君可知那只小狐狸叫什么吗?”
青止帝君一愣,这么久以来,他都不知道那只小狐狸叫什么名字。
烛龙淡淡一笑,“,她叫辞镜,你要记住她的名字,辞镜。”
化树前,烛龙曾问她,“你可有名字?”
那小狐狸茫然地摇头。
烛龙想到了她的命运,花落之时,便是她生命陨落之时,不由得便想起那句诗: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倒当真是花辞树了。”他竟然一声叹息。
“那便为你取名辞镜好了。”
小狐狸当即跪下谢恩,感谢真神赐予她名字。谁曾想,这个名字她后来再也用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