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风》不知鹫羽落

5、 陆家

　　我微微有些颤抖，是内心正将这两年缺失的温情重新补回。还是单纯因为这夜风有些刺骨？我不知，当然也无需去想。毕竟人最珍贵的，不为过去，不为将来，而是现在。
　　那时，我在爷爷耳边悄悄附声。
　　“爷爷，观外风凉，小心感冒。”
　　也许，爷爷是怕我着凉。这才将我放开，但他还是拉着我。挽着我一步一步向观里走去。此时，我的心里满是童年。
　　“小卿，走！爷爷给你准备了你最爱的酱排骨。”
　　“谢谢爷爷……”
　　泽言爷爷，本名陆泽言。年轻时，乃是望月城远近闻名的俏公子，其父陆云通更是一方豪杰，握精兵无数，与樱军斗智斗勇，杀得七进七出。
　　后来，樱军宣布无条件投降。他们便解甲归田，定居望月，不问世事。可天有不测风云，他们定家第二年，族中便发生了一件极其晦气的事儿。而那一年，也正是泽言爷爷出生的时候。
　　民国时期，望月城陆家府邸——
　　一碧瓦朱檐的房外，一男子正不停撺掇。他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似是为数不多的高知分子。此刻，他嘴里念念有词。
　　“哎呦！这可怎么办啊！这大夫都进去两个时辰了！”
　　他身后站着一魁梧英俊的男子，披着貂衣。两人同时听着屋里传来歇斯底里的痛苦声。与眼镜男不同，后者气定神闲，交叉双手，面无表情。
　　他就是陆云通，陆家家主。眼镜叫陆北芜，留洋海归。
　　“我媳妇生孩子，你慌什么？”
　　陆云通冷哼。
　　“荒谬！简直荒谬！芷柔和我们青梅竹马，现在她更是你的结发之妻。你作为他男人，如此无情，简直荒谬！”
　　“你读书读傻了？急又有什么用？如果急，孩子就能生出来！劳资还比你还急！”
　　“我看你才是被炮弹炸傻了吧！那是你媳妇！你媳妇！”
　　陆北芜咬牙切齿道。
　　“然后呢？你好歹也和她处过几年，难道还没摸透芷柔的性格吗？”
　　陆北芜一时有些语塞，他指着陆云通。
　　“我……我……！ 你……是对的！你是对的行了吧！”
　　陆云通冷笑一声。
　　“我是对的？不！你错了！我也错了！我错就错在当初不该将芷柔让给你这个负心汉！”
　　“我怎么负心了？”
　　陆北芜瞪大了眼，充满敌意地质问着陆云通。
　　“陆云通你最好说清楚！”
　　“当初！你和她约好了私定终身！如果我没记错，是在望月山边的那片海棠林吧？”
　　“是！”
　　陆云通看他表示肯定，于是接着说了下去。
　　“好！那你既然和她约好了。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为什么？”
　　来！陆北芜，你看着我。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是你！让她！在那苦等三天三夜！！”
　　陆北芜脸上乍然变得惊愕，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陆云通的衣领，压抑着满脑子的怒意问到。
　　“她等了我三天？真的？”
　　“你爱信不信！”
　　陆云通挣开了陆北芜的挟制，显然他也有些不耐烦了。陆北芜被推开后，整个人似断索的吊桥。偏偏倒倒，风里摇曳，自言自语。
　　“三天！三天！原来，你等了我三天！原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你为何之后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芷柔。”
　　现在的陆北芜有些发狂甚至有些疯癫。
　　“我不会原谅你的，陆北芜！除非芷柔亲口先原谅你！”
　　陆云通指着陆北芜鼻子骂到。
　　“呵呵！原谅？这辈子大概都不可能了。芷柔根本就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她永远也听不见我的苦衷！”
　　“苦衷？如果你爱她。苦衷算什么？我命都可以给她！”
　　“而你，陆北芜！当初芷柔最信任的就是你，可你呢？给她的所有都是失望！失望！”
　　“陆北芜——你根本配不上她。”
　　“对！我配不上！”
　　接着陆北芜用力将右手煽向了自己，“啪——”地一声，清脆。后来他一直这样循环着，直至屋里传来一阵孩婴的啼鸣。
　　“哇～哇～”
　　“夫人生了！夫人生了！”
　　丫鬟小莲赶忙报喜。
　　“太好了！我可以当爹！我可以当爹了！”
　　陆云通想着自己纵横沙场半辈子，老来得一孩儿，得以延续陆家血脉，内心自然有些激动。
　　他瞟了一眼满脸血红的陆北芜，内心五味杂陈。但他不想去管陆北芜的荒唐事，便直直地向着云芷柔的方向走去。
　　见门打开，迎面走出来的是李大夫，他面色有些暗沉。接着是接生婆，同样，接生婆的脸色也是死黑，看不出些许高兴样儿。
　　陆云通上前，一把握住了李大夫的手，表示感谢。
　　“谢谢你李大夫！我媳妇生的是个闺女，还是个大胖小子啊？”
　　陆云通热情且期待地望着李大夫，可李大夫毕竟是女性，哪见过这种场面事儿，一时被他弄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有些支吾。
　　“额……这……这……这该怎么说呢……”
　　见她有些为难，陆云通以为是人家嫌礼金不够，于是便从兜里掏出了两块大洋。
　　“一点心意，李大夫。”
　　陆云通本以为李大夫会收下，结果李大夫果断拒绝。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唉，这……这事你问接生婆好了。”
　　陆云通看向了接生婆，也掏出了两块大洋，示意她收下。
　　谁曾想接生婆也学着李医生摇摇头。
　　“算了，陆员外，多的礼金就不必了。您是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闻后，陆云通凭借着多年的经验，瞬间听出了这接生婆话里有话。而此时，陆北芜也凑了过来。
　　“今日夫人生产顺利，自是先说好消息。”
　　陆北芜说着，陆云通没有拒绝。
　　“好吧！夫人生产确实顺利。好消息就是，夫人诞下了一龙一凤！”
　　陆北芜平静道
　　“恭喜大哥，龙凤好啊！好啊……”
　　现场其余人听了也很欣喜，看来这陆家香火旺盛。定是因抗樱有功，而享国运庇佑！
　　众人嬉笑，可唯有李大夫，和接生婆的表情像是吞了醋。此时，陆云通的情绪也有些微妙。
　　“坏消息呢？”
　　陆云通问到。
　　“陆员外，您真的要听吗？”
　　“但说无妨。”
　　“陆员外，夫人生了龙凤胎是不假，可是……可是……凤！落了！”
　　“什么？”
　　陆北芜最先反应过来，陆云通有些不知所以。陆云通前半辈子杀了太多人，他见惯了生命从他手里流走，何况是这素未谋面的小家伙。
　　可看着小莲用白布包裹着尸体，将自己女儿抱出来时。他掀开遮面的一角，还是流泪了。本能的，心里没有什么波澜。接着直直倒了下去。众人赶紧将他搂住，搀进了房。
　　“李大夫。我大哥怎么了？”
　　陆北芜问道。
　　只见李大夫号了脉，便只顾着收拾起了包裹，陆北芜有些不解。李大夫则背上药箱准备离开，临行前她无奈叹言。
　　“陆员外身体健硕，目前看来，他是为心所困，我是无能为力。”
　　“那他多久能够醒来？”
　　“看他造化了！不过，你们可以去望月山的不归观里问问清晏道长。他医术远要胜我。”
　　“谢谢！”
　　“没事!没事!陆员外是抗樱英雄，我自当倾力相助。”
　　“好，那我送送您。”
　　将李大夫送走，大家都忙活着去照顾云芷柔了。陆北芜有些讨厌陆云通，但此时府中人手欠缺，陆云通无人照顾，他怎么的都得去照看一番，因为那躺着的毕竟是自己大哥。他离卧房仅一步之遥，正欲推开房门时，有一下人提一盒子来见。
　　“北芜少爷，有你的东西。”
　　陆北芜接过盒子，打开发现里边是一瓶药丸和一封信。瓶上烫着乌金丹，信上写着不归观。
　　“谁送的？”
　　陆北芜问。
　　“是一个道士模样的人送来的，他说是望月山大弟子。”
　　“好！你下去吧。”
　　陆北芜挥手示意，而后他将信封拆开。提行赫然写着陆北芜先生几个大字。他一声冷笑，接着继续向下阅读。

　　陆北芜先生:
　　见字如面，贫道乃望月山清字辈后生，道号清晏。如见此信，想必家中有新生亦有逝去，吾有一药名曰乌金丹，可治心病。只需一半内服一半敷于心口，不出半日，令兄便可苏醒。待其清醒，望你转告，使他三月之后来我不归道观。携妻携子，斋戒三日，切记切记！福生无量天尊！
　　望月山
　　清晏
　　“这老道……有点东西。芷柔完事后，距收信前后也就一炷香时间。”
　　陆北芜心想着。
　　“瞧这墨迹，想必已有一段时日。这老道确实神了。就是不知这乌金丹，是否真像他说的那般神奇。”
　　陆北芜揣着猜忌，但还是照着老道所说的，一半内服，一半外敷。给陆云通用上。半日过去，陆云通果然醒来。
　　“现在几时？”
　　“酉时。”
　　“我女呢？”
　　“她算夭折，按风俗已经火化，先生说能投个好胎。”
　　“我儿呢？”
　　“老太爷带着，很健康。”
　　“可怜女儿。和她娘她爹，面都没见着就走了。”
　　“节哀，老太爷让你过段时间带芷柔出去散散心。”
　　“我没事，就怕芷柔想不开。”
　　随即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对了，望月山的清晏老道让你三个月后，携妻携子去一趟不归观。”
　　陆北芜说着，将手里的纸信交与了陆云通。
　　“好，我知道了。”
　　“行，那你好好休息，账房有些账还需要我去比对。”
　　陆北芜话毕，急着朝外面走去，想要逃离这尴尬的地方。可他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
　　“陆北芜！”
　　他没有回头，身体背对着陆云通。
　　“谢谢！”
　　陆云通虚弱地说到。
　　陆北芜听后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他只脑袋稍稍右偏了些，用余光扫过了一脸虚弱的陆云通。稍作停留，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