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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岁但朝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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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吟踏上矫撵,掀开厚重帘幕时,萧翎正坐于软榻一侧垂眸翻阅手中书册。见她入内,掀了掀眼皮,略一颔首,又低头看向手中书卷。刚于他身旁坐稳,矫撵便起,向着皇城方向驶去。又是一年除夕岁但,按照传统,帝王宴请朝臣家眷一同入宫赴宴。想起去年的今日,魏雪吟只觉心上缓缓漫过一阵潮湿的苦楚,苦的她喉咙发涩。
定了定心神,她侧身掏出一只布袋,递与一旁萧翎。
察觉身旁动静,萧翎抬头,只见身侧女子面上挂着笑意,双手托一只布袋,向他看来。成亲三年,二人虽是夫妻,他却极少与她相处,印象中她总是一副温婉笑模样。她并非天姿国色,也堪堪称不上貌美如花,在京城贵女中便是显得极为普通,可那双眼却很是灵动,每每看向他时,眸中似漾着一层波光粼粼的水色,几番皎洁浮动其中。
“何物?”萧翎放下手中兵书。
雪吟低头一笑,一条黑色貂毛云肩自布袋中翻出,黑缎般浮动一抹光滑,极为厚实保暖。
萧翎一顿接过,毛色浓密漂亮。
魏雪吟见他轻抚云肩,垂眸一笑“今年冬雪厉害的紧,世子平日事忙,也莫大意忘了旧疾。”
萧翎眼中闪过一抹怔愣,左边肩头似有所感轻轻一颤。他自小随父出征,大半个童年在马背上颠簸度过,身经百战,一身刀剑旧疾累累,左肩最为厉害!当年鲜卑大将一箭将他肩部射穿,幸而他咬牙硬是挺住没有落马,忍痛挥剑斩敌,险险保住性命,两军骑兵交战混乱之时,落马便只有死路一条。虽战后及时受了军医医治上药,此后每逢潮湿寒冷节气稍不留神,那处旧疾便如钢针刺骨般疼痛不已。近几年却是因着魏雪吟三五不时府内替他煎药,秋冬季节为他扯布制衣,渐渐再无复发,若不是她今日提起,他险些都要忘了这处伤口。思及此,萧翎侧过身看向身旁女子。
雪吟正挑开轿帘向外望去,今日本是除夕,燕京城里热闹非凡,孩群更是成堆点炮玩耍,惹的她眼眸快速流转,笑意盈盈。
萧翎敛去眼中快速一闪的复杂之色,闭眼假寐了起来。
朝宴之上,众人用膳,乐师奏曲,舞女婀娜,一派君臣和睦融洽之景。魏雪吟坐于萧翎侧首,心中叹气,对斜方频频投来的一道裹着几分怨恨的目光视而不见。酒过三巡,朝臣推杯换盏,笑声一片,小厮莫凡上前附在萧翎身边低声耳语几句,他略一蹙眉,起身不发一语便匆匆离席而去。
雪吟恍若未觉,夹起碟中一品酥送入口内。香浓酥脆在唇齿间蔓延,她快速看一眼身侧空位,眼波流转,倾身抬过萧翎案前装满的苏合香酒,给自己满上。杯中清透的液体被女子几番旋转,浓厚的酒香徐徐往上蹿起,雪吟深深一嗅,举杯饮下,满足的眯起双眼,待口中醇厚香浓散去,她又替自己斟满一杯。这一幕恰巧被对面的裴群尽收眼底,看女子像猫儿一样眯眼饮酒,有些忍俊不禁。
一壶酒下肚,雪吟只觉腹中温暖,酒意有些上涌,拉了丁香悄悄退出宫宴,往后花园而去。
冬日的月光像隔着一层薄雾隐隐绰绰,洒下大片清幽的光。几段红梅跃然枝头,先前落的雪固执的堪堪攀着枝桠,白雪印红梅,一段极淡的冷香拂来,雪吟立在梅树旁,深吸一口,才觉酒意略散了些。
身后一阵轻快的脚步传来,回头看向来人,魏雪吟面上浮起莫可奈何。
来人着一件粉绒绣花袄裙,领口腰带处绣着几粒雪白莹润的北海珍珠,外间罩一件薄丝罗纱,长发挽成流云髻,耳挂彩蝶坠,曼妙身姿芙蓉面,正是方才殿内斜方频频视线的主人秋阳县主。
秋阳凝眉将梅树旁站立的主仆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嗤笑出声“定北侯高门贵府,世子更是品貌非凡,夫人坐于一旁实在有些相形见绌,怎可尾随入宫赴宴,也不怕折了世子颜面?”
话毕,身后跟着秋阳的两名侍女捂嘴窃笑。
丁香听的一头恼火,脸色涨的通红,杏眼圆瞪,双手握拳就要上前与其争论,魏雪吟忙扯住她手腕,上前一步。
“累县主劳神,圣上宴请臣子携眷入宫,我乃名正言顺世子夫人,夫妻二人相携赴宴,正是谨尊圣意,何来尾随一说?莫非县主的话比圣意还要高了去?”
秋阳被刺的胸中恼怒翻涌,偏又说不出半点由来,那名正言顺四个字更是激的她一片酸意,这燕京城谁人不知她自小就对萧翎情根深种?偏这犄角旮旯里冒出来身份低微的劳神子魏雪吟后来居上,竟是占了她从小就眼巴巴盼着的位子。
兀自平复一瞬,秋阳看向对面女子小腹,忽而轻笑“夫人好一口伶牙俐齿,嫁到定北侯如今算来已过三年,腹中却是一贯扁平,从未诞下一儿半女。难道夫人霸着这定北侯世子夫人位子竟是夜夜对月自饮,独守空闺?”
雪吟面上不显,心内却是一痛,她缓缓深吸口气,笼住眸中笑意。
“我夫妻二人闺房之趣怎可与外人细说?世子的好我一人知道即可,何必大肆宣扬于世,平白惹得眼红之人嫉妒难耐。”
一旁的丁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秋阳言语间落了下风,维持不住风度,恨恨怒道“魏雪吟!你从头到脚哪点配得上萧世子?也好意思如此惺惺作态?”
雪吟领着丁香目不斜视从秋阳侧首擦肩而过,回到“配不上而今也是配了,那配得上的抓心挠肝也于事无补,不牢县主费心了。”
身后一阵踢挠树干的声响传来。
步履快速转过亭角,丁香开口“这秋阳县主真是换汤不换药,三年多了还如此固执。”
雪吟垂眸,脑海中出现一幅盈盈美人图,叹笑一声“也是个痴心的可怜人罢......”
话还未说完步子猛然顿住,只见一身材挺拔的男子立于廊下,眉间透着傲然风骨,乌黑深邃的目光徐徐向她看来,正是萧翎。
想到方才回击秋阳县主时那“闺房之趣”的话头,魏雪吟只觉一股烈焰从脚底一路上蹿,直炸的她整个脑子嗡嗡作响,之前下去的酒意似又蒸腾而上,整张脸上热的绯红。
萧翎也着实觉得有些尴尬,方才日前他多有留意的通政司副使蔡家嫡长公子蔡泉匆忙离了朝宴,莫凡见他面色不对,且行动间甚是急躁异样便上前禀明,他随即离席而去,匆忙寻找那厮,却是周围一圈不见人影,这才寻到后花园,好巧不巧撞见秋阳县主寻魏雪吟的麻烦,全程一字不落听进耳内,此时更是与她打了照面。
但见女子见到他瞬时浑身一颤,身体僵直立在原地,大眼圆睁,面色苍白,一息之间,那苍白之色又被通红取代,整个面颊宛若煮熟的大虾,面红耳赤,清风徐来,扬起女子额前碎发,夫妻二人隔着几步之遥静默无语。
魏雪吟正是窘迫之际,忽闻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诧异正要回转身子,眼前快速掠过一抹身影,疾驰向惊呼声处掠去。
匆忙赶至,更是倒抽一口凉气,只见片刻之前还嚣张跋扈的秋阳县主此时正被一抹高大身影强压于草地之上搓磨,两名随侍丫鬟哭喊着拉扯身影,却无法撼动分毫。萧翎倾身而至,狠狠一掌劈向那始作俑者后颈,却被此人侧身一躲,打地面翻滚而去。
雪吟一看,那人一袭白衣凌乱不堪,头顶束冠更是歪斜至一旁,散发披襟,却是方才宴席间还身长玉立侃侃而谈的蔡府大公子蔡泉!那蔡泉虽躲过萧翎疾驰而来的一掌,却也被那掌风震的右肩疼痛不已,怒极而起,口中嘶鸣不断朝着萧翎用尽全力拼命撞来。萧翎一脚猛点草地,整个人向上前飞去,可怜那蔡泉使了洪荒之力扑空一头撞在梅树躯干,力道大的朵朵梅花相偕坠落。
半个时辰后,因涉及秋阳县主清誉,永乐帝暂且封锁了后花园,携近身带刀侍卫,大理寺少卿裴群,通政司副使蔡琳,果郡王和太医院几名御医相关人等赶到现场。太医一番探查,秋阳县主无大碍只受了些微轻伤,过于惊吓暂且昏迷。那蔡泉却是头部撞树,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回天乏力了。丫鬟边哭边断续讲明事由,原来魏雪吟前脚才走,后脚秋阳正要离开之时,树上忽而跳下一人,迎面似恶鬼般癫狂着朝秋阳压来。
果郡王听罢狠狠骂道“死有余辜!”便急忙赶去太医院看望尚在昏迷之中的秋阳。
蔡琳跪在七窍流血的长子身前,难掩悲痛已是老泪纵横,回头向着天子急道“陛下冤枉!竖子确实顽劣,却绝不敢在此间时候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且对象还是秋阳县主,岂不是狗胆包天自寻死路?”
永乐帝没有作声,隐晦的看一眼萧翎。
蔡琳又道“此事定有隐情,望陛下垂怜,还我儿黄泉路上一片清白啊!”
永乐帝没有当即做表,只吩咐大理寺少卿裴群全权调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