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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半颗心 好一个玉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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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棠出事后,清涸曾孤身一人隐居于翊棠殿内,苦心修炼九载。而后一年,则是恍惚间在六洲游荡了一年。
在这一年,她见过北泽大湖,空禅石林,渡否狂江,中州绝壁……赏奇景异观,悟道法自然。
一年后,才又回到了南岭,遇见了那个问她是否要入门下的老头。
或者说,沈棠的师父,她本应该称为师祖的自在道人。
那日,她也是坐在城外饮酒。
揣着酒壶的自在道人路过她身旁时,却是停住了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手中的酒壶。
清涸一抬头,却见着个身着破烂的老头,手中也是攥着与她酒壶极其相似的青玉壶。不过,清涸的酒壶小巧,自在道人的酒壶大了一些。
只见那自在道人眯着眼睛笑嘻嘻地指了指她的酒壶:“你那小破壶,是沈丫头从我这抢去的。”
“你是沈丫头唯一的徒儿吧?”
唯一?不唯一,只是存活在世间的唯她一人而已。
清涸没有回答。
听眼前的老头如此称呼沈棠,再一提那酒壶的来历,她便大概知晓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子,就是沈棠的师父自在道人。
只是,沈棠毕竟是叛出师门的,她与自在道人的关系到底是如何,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晓。
清涸是不知道的,但偶尔见师父喝的酩酊大醉趴在石座上时,也会张嘴痛骂几句自在道人“不靠谱”、“死老头”……
应该,也不太差?
但,如果不太差,师父又为何叛出玉墟呢?
所以面对自在道人的问题,她没有作声回答。
自在道人见她不作答,却也不恼。上下打量起她,忽而在扫视到什么的时候目光略微停滞。
“两心之体……”自在道人心中一颤。
转而抚掌大笑:“沈丫头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你也收。”
两心之体,沈棠在收她为徒的时候也说过。并非是她长了两颗心。寻常人,一心一体。而她的心,如有天然的隔阂一般,一分为二。
沈棠说过,能看出她这种体质的人并不多,能发现的,绝非等闲之辈。而自在道人仅一眼就能看出她体质的特殊!
清涸心中,稍稍泛起了波澜。
可那破烂老人却将嘴一咧,露出白花花的大牙笑问:
“小屁孩,我看你体质非同寻常,兴许天资过人,愿不愿意跟着我混啊?”
那刻,犹如巨石投入水中,掀起巨浪,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最终,她还是没有立刻回答,请求自在道人给她几天的时间思考。
那老头也不啰嗦,将一纸心念符往她手中一扔,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那老头说,心念符中自有他灵识,只要清涸想好了便可将符捏碎,念至心中,他自会应邀而来。
所以,清涸又回到了翊棠旧地。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却又好像都变了。
她有自己的考量。
早在十年前,她昏睡三日后醒来之际,既已想好了复仇,只是彼时,她不知该如何完成这个目标。
所以她翻遍翊棠所有卷宗,一共六十四卷。刨去一些炼丹、炼器以及阵术以外的书卷,关于功法和心诀的经卷一共二十三卷,其中二十卷是沈棠亲著,可以说里面涵盖了整个翊棠修炼之根本。
翊棠修炼的功法,讲求温和清心,虚实交缠。
而彼时的清涸,又如何做到清心?
心中道道苦楚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若她真的按上面的法子修炼,怕是真的应了当日那些修士所想:前途断送,命丧黄泉。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想过放弃。
或许浑浑噩噩了却此生,就这般了断也未尝不可。
直到她看到那另外三卷卷宗。
说来也怪,沈棠向来喜欢素雅,摆放在那的玉简卷宗几乎都是素净的藕荷色,但那三卷却是红得妖异。
赤红的书卷,好似一点火焰,点燃了她心中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小心地打开了那三卷玉简,待仔细研读过后,两道柳叶眉却是拧得比之前还要紧张些。
这三卷功法,名为《黄泉怒》,拢共四层境界。
斩恨,牵愁,渡恶鬼,破黄泉。
但它绝不是出自沈棠之手。
这般张狂骄横的功法,怕是出自肆魔派那些魔修也未可知。
只是,如果这真是肆魔派的功法,又怎么会出现在翊棠的藏书阁中呢?
盗取功法,可是大忌……
《黄泉怒》与翊棠修炼的种种功法恰恰相反。
翊棠几种修炼功法,其根本都是讲求心境明澈。
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而《黄泉怒》则是要体悟心中的恨、愁、恶、杀四念。先立而后破,聚魔于心,乱其心,再将其斩破而已。
这是何等离经叛道?旁人避而不及,这《黄泉怒》趋之若鹜。
这修的,是魔心!
只是……
魔心,又有何不可?!
正有正途,邪有邪路。
她清涸此刻最不缺的,不就是这四念吗?
扫清心,是死!聚魔心,亦是死!
若她什么也不做,他日真奔赴黄泉,又有何颜面再见翊棠上下一百零六位故人?!
只呼吸间,她便做好了决定。
可如今……
自在道人既能看出她是一体两心,应该也能看出些她修炼功法的端倪,为何还愿意收她为徒呢?
沈棠既师出自在道人,其修炼之根本与自在道人应当也是大同小异。
又如何能接纳她修炼这般诡谲的功法?
又或者……
一个猜测,在清涸的心中悄然形成。
另一方面,抛开修炼功法不谈,说到底这些功法也不过修心之道法而已。
眼下她将境界压制在负青,一是为避免旁人看出她身上的魔气,二则若心境太高炼器却一无所成,怕也是难堪一战,更令人生疑。
如果她不能战,又如何找出屠杀翊棠的凶手,如何令其血债血偿。
可是炼器炼器,她连器都没有,去哪炼去?!
她那吊儿郎当的师父沈棠,本打算等她修炼至步芥,便亲自为她寻一件趁手法器。
可清涸当时玩心正重……
好像静下心来修炼,也就那么……一两次?当时她整日找理由逃脱沈棠的魔爪。可以说是一点没练,零基础,零起步。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事到如今,她去哪寻法器?
倘若跟着自在道人去了,她面临的情景便截然不同了。
中州的玉墟同南岭的临天派一般,是把守神祭池的名门大派,更是中州的砥柱。
中州玉墟,南岭临天,荒夷肆魔。三大门派坐镇中、南、东三个方位的神祭池,也有一些掌权的意味在其中。
若真能和自在道人回到玉墟,那已经不是挑一把法器的问题,就算她要挑整个六洲最上好的法器,在玉墟,都不会是问题。
毕竟名门大派,毕竟财力雄厚。
而且不单是法器,心诀、道法、阵术、丹药等等,都不会少。
这般想来,倒真是令人心驰神往。
穷日子过惯了的清涸,实在是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只是,她还有个心结。
毕竟她还有一个师父,沈棠,当年究竟是因何叛出玉墟?看她痛骂自在道人的样子,关系应该也不太差。
怎么就落成一个叛出师门的结果?她不知道。
清涸就那样直挺挺站着权衡了几日,最终下定了决心。
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些事情要问清楚。
皙白的手指聚力一握,捏碎了那道心念符,挥袖而去。
而翊棠那座雅致古朴的大殿,也在最后一名翊棠门下离开时,轰然倒塌。
自在道人来时,便见到那个身着堇色长袍的女修,僵硬地站在翊棠那片残垣断壁之前,脸色有些惨白。
她见到此情此景,心中应当是不好过的。
自在道人没有打扰她,只默伫在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道人。”良久,她望着那废墟之中漂浮的尘埃,开口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道人。”
兴许是十年前那场痛哭给她留下的痕迹,这本该清透的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
自在道人约莫也是猜到她想问什么,看也不看她一眼:“童言无忌,小屁孩但问无妨。”
清涸嘴角一扯,好一个童言无忌,她怎么说也是二十出头的桃李年华,虽与修行几百年的自在道人比起来确实不算成熟,但也不算是孩童吧?
“您与我师父,应当是关系不差的,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玉墟呢?”
“老头子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自在道人却一哼气,似有些愤愤不平:“说起来都怪沈丫头,哦不,你师父太犟!”
“那几年正值与荒夷休战后,在之前的参战中,老道我也是心生魔障,为了避免被那魔障吞噬,不得不闭关修道。”
清涸心中有些讶异,虽然自在道人三百年前的修为不及今日,可在当时应当也是六洲大名鼎鼎的大能修士,修炼到他这种境界,竟也会心生魔障?
“当时你师父有个道侣。”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晴空炸响。
清涸的视线终于从那片废墟上空移开,瞪圆了眼望向自在道人:“道侣?”
“那混小子叫什么来着的,削什么玩楞,应该是萧翊。”自在道人挠挠一头鸡窝似的头发:
“总之沈丫头当时被他迷的七荤八素的。”
“当时正值休战调息的时候,那小子是代表肆魔过来讲和的。”
“我闭关之前他俩还好好的,等老头我闭关十七年出来之后,他们便告诉我,那个萧翊死了。”
死了?
“似是受人逼迫,自戕了。”
“这件事与当时几个大派都有点关系,若当时没有那闭关修行,我定是要为沈丫头出口气的!”
说到这里,自在道人忍不住拿拳头捶几下胸口,似乎有些气结。
“只是那臭……咳,你师父,太犟。根本没有等到为师出关,留了一句话便离开师门。那之后,我也想再查这件事,可她既已经叛出师门,那萧翊又非我门下,便失了由头,不好深究。”
话毕,自在道人斜着眼睛,瞄了几眼清涸,那小女修垂着脑袋,似乎在斟酌什么。
他佯装不在意,漫不经心道:“你若是不信道人我,也不是非要与我一道回去。当年之事,毕竟是我对不住沈丫头,你既是她亲传弟子,同我一道去玉墟,我定尽心竭力教导你;若你不愿与我一道回去,我也有几卷修炼的功法和一些修炼的玩意儿,你可以拿回去自己练。”
“道人我看你练的也不算太差。”
一句话差点把清涸噎死。
自在道人这明摆着就是知道她修炼到什么程度,用的什么路子。
“可是师祖,我既修的魔心,如何再炼玉墟的功法?”
自在道人听她称自己师祖,便知她是愿意去玉墟的。心里一块大石头也算落了地,掏出那大酒壶往嘴里一倒,说话也有些含糊:“嗐呀,叫师父!你都知道你自己是两心之体,修炼可选的路自然也就多了那么一道!”
“我看你自己修炼的时候,也懂得一分为二之法嘛,就是修的有点烂。”
她嘴角一抽。
是的,翊棠那二十卷卷宗里,也有提及两心之体的修炼方法,只是并不是很详尽。兴许是她能力不够,修炼时总不能将两心完全剥离开来,总会有几丝游离的愁与恨逃逸出那颗魔心。
这也是她不愿再独自修炼的原因之一。若不能做到完全分离,那一体二心与一体一心便没有分别,她的计划也会被困境阻塞。
但玉墟不是三流野派,自在道人也不是她,自然有更为巧妙的方法分离她这两心。
只是自在道人让她叫师父,是准备亲自教导她了?
练得烂就练得烂吧,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师父,若真有一日,屠杀翊棠满门的凶手浮出水面,我应该放下吗?”
自在道人扔了她一个白眼。
这小屁孩表面问他,自己应不应该放下,其实不就是问他能不能去报仇吗?他又是举着那大酒壶嘬了一口:“沈丫头是我徒,我不会拦你。”
是我徒,我不会拦你。
那便是默许了。
心里的担心终是放下了,清涸长舒了口气。
转而面向自在道人,双膝跪地:“清涸不才,恳请道人收我入门下。”
自在道人眯着眼睛,将那大酒壶往腰间一揣,宽大的袖口中掏出根墨青色的玉笛。只轻轻一点,苍翠的光圈顿时将二人围入其中。
“拜吧。”自在道人轻飘飘抛出这句,但似乎,有点子压抑不住的暗喜。
清涸不解他开心什么,却也是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
三跪三拜三俯首。
日光微漏,水气漂薄。原本漂浮在那堆乱石上的微尘,似乎也随着她的心在轻轻颤抖。
在翊棠旧址门前完成这一道拜师礼,清涸的心情终究有些复杂。
拜师礼成,自在道人将手一挥,又是不知从哪掏出个金镶玉裹的小盒子。自在道人手指点点,盒子便自己打开了,里面放的竟是一枚几近透明的鳞片。日光往盒中一倾撒,显得流光溢彩。
“拜师礼既成,为师就送你一道拜师礼。这蛟龙鳞,你且收下!”
话落,竟是将两指一掐,那龙鳞化作道白光,直直飞入了清涸的胸膛。
清涸还未反应过来,那道白光就已冲入体内,却又似化作滴泉水,柔软地包裹住了她那颗心。
自在道人又是将手一抬,隔空轻点。
但清涸霎时之间只觉锥心刺骨。
而那似泉水般的白光,则是慢慢渗入她分隔两心的那道屏障,又逐渐凝固起来。
清涸却是痛不欲生,气血翻涌,一口血雾随之喷出。
那感觉,竟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半颗心般!
自在道人却淡定的很,另一只手反拍在她后背上,温和的灵力注入清涸体内,帮助她稳定心神。
清涸只觉得身体上的压力骤然减轻,心中竟忽然腾升出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脑海中依然有十年前翊棠被屠门的记忆,可却不像之前那般,时时令她苦痛。这种感觉很奇特,并非不恨,并非不想,只是想起时并不痛苦。
记忆犹在,只是与记忆相关的感情好像也被一并聚拢在了那半颗心中。
自在道人收了势,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半颗魔心,为师用那蛟龙逆鳞替你封上了,省得你给那蹩脚的修炼带阴沟沟里去!”
一时之间,清涸也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谢。
您这跟硬生生剜了半颗心似的,好歹提前通知一声啊?!
她身形有些不稳、面色惨白,最后还是谢了自在道人,只是那语气也带上几分不甘愿。
自在道人却是厚颜无耻将手一摆:“不用谢不用谢,为师应该的!你之后用那剩下半颗心修我玉墟功法便是,待到合适的时间,我自会将那龙鳞为你撤去。”
“你准备准备,跟我回玉墟吧。”
话音刚落,自在道人似是想起什么,瞟了眼前这残垣几眼:“也对,你这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好准备!走!”
清涸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可是……
她真的是一穷二白啊!
最终是闭上了嘴,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跟自在道人走了。
玉墟位于中州,从南岭洲直接过去,对于如今的清涸而言未免有些太困难。于是自在道人带着她七拐八绕的,也没很久,便找到了一处可直通玉墟大门口的传送阵。
阵术既开,再睁眼,便已经是玉墟门下了。
这传送阵位于玉墟门前那座山头的最高处,无需进到玉墟门,那赫赫有名的四季峰便可一览无余。此刻刚睁眼,清涸便有些骇然了。
尽管这一年她游走六州,见过不少引人入胜的奇景。可眼前这四季峰,也绝对称得上是出尘脱俗的风光,令人目酣神醉。
这四季峰乃是一脉,四座山峰都是一般陡峭险峻,景色却是截然不同。
一山绿水莺啼,飞花穿庭,春意潋滟,流云和熙;
一山飞湍瀑流,竹深树密,浮岚翠暖,绿阴垂檐;
一山桂魄初生,黄花幽落,碧云丹枫,层林浸染;
一山红梅衔霜,霁寒枝头,积雪浮云,冰泉冷落。
好一个四季峰!好一个玉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