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清沐》夜罗织

4、我乃清沐 涂玉发现清

　　自迦若消失后，涂玉就失控了。他叛出了煦殿，隐居于归雁山腰的木屋。他不相信他的迦若会离开，他要守着归雁山等他回来。他在山上等了一个月，心越等越冷。一个月没等回迦若，却等来了二长老流华和三长老流妄。他用了三天将两人一一打退，却负了重伤。涂玉靠在门上，双手撑着地，勉强支着身体，不让自己趴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难怪七长老都是最年轻的。若再给自己一万年，即使是剩下六个联手，他也是不惧的。可煦殿最不会留给他的就是时间。他才修炼了六千年，如何打得过那群老妖怪？但是他得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见到迦若。身体越发冷了，灵力也枯竭了，心里只剩下了三个字“活下去”。那次重伤后的第三日，归雁山中紫辉耀日，一股神秘力量在天地间席卷而过。涂玉入魔了，长老再也奈何不了他。自此，他无法再动用天地灵气，他与地脉相融，背靠地脉而生。天地间似乎再无人可阻他，他却将自己封于归雁山地脉中。归雁山成了死地。外界纷纷猜测，涂玉重伤未愈，身殒道消。只有煦殿长老们明白他是在等迦若。只要迦若的气息一出现，他定会出山。迦若她是否还活着？煦殿众人也想知道。当年她在追杀中被重伤，从云端坠落后，就消失了。
　　史书上没有煦殿七长老的记录。当时的长老为警示后世，在史册上言明：归雁山乃上古魔地，有魔物封存于其地脉中。若魔物一朝现世，天界难宁。长老的寿命平均不过五万年。时至今日，长老换了一轮又一轮，知道真相的只剩下了陶羡。终于等来涂玉的陶羡。
　　此局唯陶羡可解，是因为只有他知道当年的事吗？陶羡在煦殿之底苦笑。煦，取日光之意。煦殿，是天界权力之巅。以命换命能延长陶羡的寿元，无尽的时光却在不断摧毁他的心和身体。陶羡满嘴苦涩，想的却是：我已位高权重，身居长老之位，天下再无人敢逆我意，立于权力巅峰永不落，可只能永世缩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不人不鬼地活着，我可以永生不死，看那群长老一代一代地更替而高居云端。有的是人为我续命，可知道我的过去和名字的人都走了。爱我的走了，恨我的也走了，骂我的走了，不骂我的也走了。他曾认为自己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后来才明白不是自己掌控了世界，是自己被世界所抛弃。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非人非神非鬼非妖。阿姐，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
　　此时的归雁山中，涂玉已然完全觉醒，这个在天界诸人口中的魔物，如今就静静立在归雁山巅，静静地凝视天际，眼神中流淌着浓重的孤寂和哀伤。迦若她还是没来，她为什么不等等我？刚才那个青年真的是她的儿子吗？她又怎么会另嫁他人？是对我彻底失望了吗？迦若，这么久了，我还是让你失望。
　　他低头，曾经仙气缭绕的一处洞府，一片鲜花铺地、鸟兽群集的天地，如今已是怨灵肆虐、魔气蔽日，如同光明与黑暗对立一般。自己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风流俊秀的涂玉，是他把自己毁了，把他们曾经的归雁山毁了。这样的他，连自己都是不齿的。他突然大笑起来，很用力地笑着，笑出了泪。他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付出了所有，想和迦若在一起，却亲手把两人之间的回忆毁了。他努力想靠近，却亲手将她推远。他想保护，可她受的伤都是他招来的。他挥手召出一圈水镜，痴痴地凝视着那个卧在花树下的人影。
　　这是刚才那个青年送来的“投诚礼”——迦若的近况。收下这份礼，他欢喜地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答应青年可以向他许下任何一个愿望。青年说想要活着。可以，他把青年藏于体内，珍视。他全然推翻了之前以命换命的要求，除了软禁之外，那个青年身上的仙气灵力，他一点都没用。因为他想等迦若来看儿子，因为他仍盼着她幸福，还渴望再看她一眼，告诉她如今自己一切安好。水镜中的人影睡得安稳，迦若容颜依旧，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在树下睡觉。他蓦然觉得自己配不上迦若。再偷溜回天界一次，再看她一眼，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悄然离开。不过，这次送回迦若的儿子后，就再也不会回去了。他再次抬头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这里也不用再回来了。
　　清池宫，灼华院外，众侍女仍守在门口，长时间的破阵已让她们疲惫不堪。天界守将又悉数调往归雁山，以至于涂玉入阵时引起的细微的阵纹波动都没人注意到。这个地点是那个自称“关桐”的青年告诉他的。所以觉醒时刻释放灵力波动时，他宁可死死抓住自己的右手，抗下强行压制力量带来的反噬，也要避开那个院子。他温柔地看着树下那个白衣女子。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两人再见时的心情，会欢喜，会悲伤，会像山间受伤的野兽一样互相舔舐伤口。现在她就在他面前，而他却不敢告诉她。他屈膝蹲在她面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眉眼，眼下是晶莹的泪珠。涂玉伸出的手，一抖——她梦中竟还在哭泣。手中途落下，却见她双唇轻颤，似是说着什么。
　　涂玉俯下身子，侧耳去听。女子又轻唤了一声“关桐”。她竟是如此放心不下与别人的孩子。涂玉终究是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大度。虽说来此之前，无数遍说服自己。但亲耳听见时，他无法否认自己心痛、愤怒，他放不下迦若，放不下啊。涂玉周身几近实质的怒气蔓延到女子衣衫时，竟着起火来了。他赶紧收敛心神，灭了火。此番动静不小，可她仍是未醒。涂玉心知不对，还好如今醒来竟误打误撞又能重施仙法，当即用灵力沿着她的经脉游走了一圈。原是被下了迷药，人倒是没事。涂玉暗松了一口气，起了身欲走。可耳朵里一直响着她唤“关桐”二字时语气里的眷恋，涂玉不甘心地回首，走之前还是先唤醒她吧。把儿子还回去，也好趁机多说两句话。涂玉动手前，思忖了一下，先收了一身的黑雾，又用幻形幻化成了当年的打扮。等这一切妥当后，涂玉才出手将她催醒。
　　女子缓缓醒转。涂玉还未及出声，就见着了女子茶墨色的眼眸，深邃却陌生。迦若明明是浅色琉璃般的眼眸。对面女子款款开口打断了涂玉的思绪：“多谢仙友出手相助。敢问仙友名号，改日必当登门拜谢。”涂玉回过神来，心下强压着激动，藏于宽袖中的手指却已慢慢屈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涂玉一脸平静道：“你，你认识涂玉吗？”清沐一片茫然：“不识。”涂玉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是落水之人无力地挣扎着，却离光明越发遥远，似要投身于永恒的黑暗中。涂玉身子晃了晃，手攥得愈加紧了，提着一口气不愿倒下，再度开口：“那关桐呢？”
　　女子双眼一亮，直接从地上起来了，口中不停问道：“仙友，可是有关桐的行踪？这小子也不知是跑哪去了，几日不见人影。仙友若是知晓他的行踪，在下必感激不尽。”涂玉不甘心：“那你可知煦殿七长老流木？”女子疑道：“煦殿未曾有过七长老，怕是仙友记错了吧！”涂玉一直紧紧攥着缩在宽袖里的手忽地松了，语气却蓦地严厉了，肃声道：“你究竟是谁？”女子似是被吓着了，缓了缓才开口：“我乃清池宫现任宫主，清沐。”
　　涂玉眼见再问下去也毫无意义，便将体内的关桐丢了出来。清沐见关桐被五花大绑地扔出来，想过去扶，可怎么也过不去，中间被一道无形气墙阻了去路。涂玉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魔气外放，威压直逼关桐而去：“她不是迦若，是你处心积虑也要保下的清沐。我的迦若呢？她在哪？让她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