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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佛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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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靡被容宿软禁在宫中,不准她涉足外殿,不准他人觐见,一切内外消息不流通,甚至是皇帝想来探望她都被拦了回去。
何靡不懂容宿。
但她也没有功夫去揣摩容宿,她明白这些与她没有太大关系,她如今急切地想要完成任务,回到现实世界。
她总是做梦,梦到她缺席了学生的成长,梦到家里出事儿。
故此她回到重华山,是必然的第一步。
容宿跟她讲,其实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只要她真心待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承受。
但他不放何靡走。
何靡几次耍心思和他周旋,最后都被他给追了回来。
她想让楚九呈把自己带去重华山,但楚九呈就如同消失了一般,已经是处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了。
她无法坐以待毙,便又对手下人以收买加威胁的手段一头调虎离山,一头唱空城之计溜出了宫。
天刚蒙蒙亮,雨势丝丝绵绵。
何靡裹着斗篷往重华山的方向去,心中盘算着如何与容宿抗衡,她不是一个人,容宿很容易就能用李怀砚拿捏她。
但她一时未想出对策,只觉得先见到李怀砚才是重点。
她往城外走,忽然听到后头一阵奔腾的马蹄声,她将斗篷缩了缩,往狭窄的巷口躲去。
待追捕她的声音渐熄,她才又步入了路滑潮湿的街道。
她走得极快,没注意到前头拐角处烈马之上守株待兔的容宿,在她不经意一脚踏进水洼中时,容宿策马而出,将她拦腰抱起。
“容宿!放开!”
容宿将她放至马背上,不顾她的挣扎扬鞭打马出了城。
城外的雨势更密一些,落在大片大片的青翠麦田中,听来酥酥麻麻的,更为和谐。
不知颠簸了多久,容宿终于勒马止步。
何靡被他抱下了马,她感觉头昏眼花,一把推开他的人,踉踉跄跄地倒在了路边的大石旁,反胃地呕吐起来。
容宿就站在她身后,摩挲着手里的马鞭。
何靡吐完酸水人有些无力,一手抓着衣襟一手扶着大石,闭着眼缓神儿。
她想,或许自己再一次失败了。
她听到身后的容宿说:“娘娘真的觉得,可以逃过咱家的手掌心吗?”
何靡不言。
是啊,容宿势力滔天,这是她赋予他的权利。
“有时候咱家想,一直望着娘娘,守着娘娘,便是此生之幸了,可人到底贪心不足,一有欲,就变得事事身不由己,咱家从来不是圣人,倒是委屈娘娘了。”
何靡眉头紧锁,还是觉得心惶惴不安得很,好像还在马背上颠簸,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她又听到容宿说:“可我却心中难受,不愿所有人都恨我。”
“小姐,这是小的最后一次妥协。”
话语落,何靡甚至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在听到马儿掉头的吁声时,猛然睁开眼回头。
容宿已经打马离去。
何靡久久凝望着马背上的身影,在缥缈的细雨中,渐行渐远。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已在重华山脚下。她想,或许朝廷将有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对她,对容宿。
也罢,那是他们自己的命运,如何发展早已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她回头,拄着拐杖往山上走去了。
她走得艰难,可她却不在意,她急切地想要见到李怀砚。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却忽然瞧见那腐朽了半边的大门大开着,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便加快了脚程,跨进门槛,只见李怀砚手中抱着一捆柴回头看她。
何靡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该说些什么。她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许久,才说出一句:“抱歉。”
李怀砚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放下手里的柴过来将她抱住。
窸窣的雨已经停歇了,水汽却还氤氲在大地之上,寒湿的空气下何靡闭上了眼,她感受着这一切,她心难言。
李怀砚见她受伤,便将她横抱起,何靡重心不稳,将双臂紧紧攀住他的脖子。
李怀砚的表情不太好,却不是对她的责怪,将她抱进屋放好在榻上后,没说一句话便又扭头走了。
何靡一脸疑惑,就又见李怀砚去而复返,手中提着药箱。
何靡这才发现自己脚上的伤又裂开了。这是上山时走得太急崩裂的。
李怀砚替她上药包扎,去厨房为她端了一碗菜粥,忙活了好一阵,她才问:“为何抱歉?”
何靡那日走得急,算是不告而别,只是让乔云波留在这儿。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倒是李怀砚看来不甚在意,只用火钳夹了好几块炭放进火盆里,最后起身说要去处理方才丢下的那些柴。
李怀砚道:“这时节还会落一阵子雨,需备一些炭火,之微,我知晓你不易,你不必自责。”
何靡更加羞愧,低着头。许是给她台阶,李怀砚道:“这两日我又誊写了一些书籍,但渐渐意识到那些内容似乎不适合周遭的那些孩子,便是打算下山去再采买些新的。”
何靡见他披散的发间有细小的枯枝,许是搬柴时不小心掉上去的。
她望着他,鬼使神差道:“我替你梳发吧。”
李怀砚看着她,如以往那般并没有多言,去隔间的柜子里拿出了木梳递给她。
何靡从榻上坐直起来接过木梳,李怀砚转过身后便席地而盘坐于她身前。
木梳密密的齿像是凌迟的刑具,其实李怀砚很痛苦,何靡的手从瀑布般的发间流过,每一下都带起他力不从心的过往,与无可奈何的命运。
发缕缕柔顺,像是丝线那般,她持于手中,像手握绫罗绸缎那样小心翼翼。
一下、两下、无数下,何靡梳得慢且缓。
她看见李怀砚手里拿着佛珠,其实那是一串挂珠,且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李怀砚闭着眼,手却一颗颗拨动过木制的珠子。
何靡问:“是经文吗?”
她手上没停,李怀砚的发太软太柔,好像为他梳头,是自我的享受。
“是《苦提集》。”
“药集?”
他点头。
“这串佛珠从何而来?”何靡问。她虽是作者,可当她真进入小说世界中,才发现这些世界远比她笔下的要真实恢宏得多。
许多她想不到的细节与前因后果,都各自存在便按照该有的秩序发展着。
“当初此地名唤召光庙,全是贫人所居,后修建行宫,这些僧人被迫迁出,无奈之下只得苦游四方求索真理,一路苦行,一路探寻,他们将所见所感所悟所得皆刻于挂珠之上。后他等归来,此地已遭叛军过境,废弃之后再无人至此,便又留居了下来。”
风吹动了一下,似乎是什么在回应李怀砚,檐下风铃叮当。
他继续讲。行宫虽废弃,但到底是一处遮风挡雨的避所,贫苦之人只得来此,然厄运与疾病也一道而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彼时的京城笼罩在病疫的梦魇之中,却得益于僧人一路求得真理,用记录在挂珠上的方子,救整个京城于水火之中。
然一切恢复生机之后,便有谣传染病之人是受天之托,有福泽万代之责,便全用以活殉祭天。
因此整个居在天阙园的人无一幸免。
李怀砚到天阙园时已经是被废之后,离那场闹剧已然许久,他并非为天阙园而坚定,他是自小便坚定,而天阙园的惨剧却是迫使他亟须迈出那一步的原因。
他在杂草丛生中拾起那一串佛珠,唯一一串遗留在此处的佛珠,就好像有人曾留在这里,告诉他,他的选择没有错。
“我也不知是哪位大师的挂珠,”李怀砚道,“但我实在没有资格戴上。”
何靡没有回他这话,只是梳顺了他的发,问:“要束冠吗?”
李怀砚摇头。
唯一的冠在他被褫夺太子称号时就被斩下,他是个罪人,如何敢再高束发冠。
何靡低头,心中惭愧。
当年写这二人时,着墨颇多,在此之前也为二人的感情深厚做了许多表述,可到后头工作太忙碌,导致剧情与大纲偏离。她一开始原本想写二人一直心意相通,未有一丝与对方背叛的欲念,可为了强行虐,她又写女主被迫嫁入皇城,二人虽隔了千万的距离,却依旧对彼此专情唯一。只不过女主为达成男主心愿,假意背叛,迎合皇城中的权势——容宿。
后来乔云波的横插一脚打乱了她的节奏,加之她因为忙碌疲劳之余,坑了整整一年半,实在是被骂太监跑路,以及各种难听的话被编辑也一顿数落,才回来草草了事地结尾。
她怎么结尾的?
她竟然写宋之微真背叛了李怀砚,巴结容宿,陷害忠良,残杀义士,曾经给女主营造的黑暗面圆不回来了便就不圆了,写她原本就是那样的人,最后甚至把容宿变成了男主,屠杀了“居心叵测”的废太子李怀砚。
小说里面,千奇百怪,她写完不肯再回头去看,因为她明白自己匆匆忙忙的结尾有多烂,有多坑。
她遗憾自己还没虐到人就结尾了。
可如今她看着李怀砚,竟是那样的心疼。
忽然,李怀砚问她:“是对我有发落吗?”
何靡手顿住,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怀砚道:“之微许久不曾来见我了。”
“这样久,让我有些挂念。”
“如今而来,我猜想,是有什么事儿吧。”
何靡将木梳拿在手中,就在他身后问他:“你不恨我吗?”
“此话何意?”
“我背叛了你。”何靡垂眸,“我并没有如你所愿为天下人造福,反而与容宿一起,为祸社稷。”
“社稷尚在。”李怀砚道,“之微不是那样的人。”
“我与容宿……”何靡如鲠在喉,一时说不出话来。
“之微,不会变的。”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