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丧夫 ...
-
“戴上戴上!”
“披好披好!”
屋里不知道熏的什么香,浓得何靡头昏脑涨。她尝试适应着周遭的一切,任由面前名唤莺奴的俏丽丫鬟给她“披麻戴孝”。
真——披麻戴孝。
“夫人,你可千万别露馅啊。”
莺奴连连絮叨,在何靡腰上系上麻带子,随即便推着她往院外走,“等会儿见着将军灵位,哭大声些,听着没?”
听是听着了,不过……
不过何靡并非什么将军夫人,但她落水后再扑腾起来,人就成了将军夫人。
“听见没啊夫人,就算你与将军没那份感情,但将军这是为国捐躯,你就权当是被他那大义凛然的忠贞节义感动了,好不好?”
说着人被攘出院门,穿过回廊,往灵堂那边去。
这事儿离谱,离大谱。
比CCTV10《走近科学》栏目还离谱。
是的,她重生了,穿越了,玄幻程度也堪比《走近科学》了。
只不过《走近科学》虽然喜欢故弄玄虚,但千回百转之后总能解释清楚那离谱的真相,曝露事实,而何靡,是真掉进了这么一个……古代社会?
这离谱的事儿得从何靡做的那怪梦说起。
梦里有人叫她,叫她妈。
而且那声音是从天外来的,还立体循环,又凄凉又悲怆。
“妈……妈……我不想死……”
“妈……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四周雾霭茫茫,缥缈无涯,她踏进那一处诡异的地方,脚下虚空,却丝毫不觉哪里有不对劲儿的。
“妈……”
她寻着声音的方向。
“妈……不要这样对我……”
“你是谁?”何靡问。
“我是你的孩子……”
“啊!”
大叫一声,何靡猛然从梦中惊醒。
彼时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一秒一秒转动着。她甩了甩压麻的手,一看时间十点一十,忙拿着笔记本电脑往教室那边去。
身为光荣的人民教师,还是三中复读二班的班主任,何靡勤勤恳恳耕耘,兢兢业业润物,终于达成了没一个学生不在背后骂她的成就。
她背着手站定在教室门口,原本发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教室顿时安静。她走上讲台,将手里的教案狠狠一掷,训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玩儿?还不知道努力?全部多加半小时晚自习,我就在这儿陪你们熬。”
齐声哀怨在何靡的威压下迅速销声匿迹,她坐到讲台前,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教案,脑子里却突然晃过梦里那道声音。
何靡抬头看了看讲台下埋头苦读的学子们,心里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狠。
想到这,自己这个被学生冠名的“灭绝师太”站起了身,想多关怀关怀自己的孩子们,结果又顺利收缴两部手机五本杂志小说,坐回讲台,打消了要给他们松裤腰带的想法。
她摇了摇头,心道该要使力打压才能磨练成钢,于是打开作者页面准备更文。
后台评论炸了,她点了出来,就见一清水儿的哀嚎。
这是每天何靡最高兴的时候。
是的,何靡除了是一名教师,还是一网文作者,但她这个人不爱甜宠爱虐文,那是虐得人抓心挠肺要给她寄刀片的程度。
而她本人,是和某华老师一样的,属于把悲伤留给读者,快乐留给自己的一挂人。
只要看见有人说虐得肝疼,哭得想死,恨不得打死作者的程度,她就能乐呵一晚上,第二天她的学生就会明显看出“灭绝师太”心情不错。
[这作者疯了吧,我怀疑她的手指不是手指,是刀子。]
[刀子成精啦。]
[凶铡太太名不虚传。]
[灭绝师太都没她会灭。]
[作者你看看,你这样写合理吗?]
[……]
何靡一一回复,最爱用颜文字表达自己无辜,实则还是耍贱。
正乐呵呢,突然又刷到一条:[我大写地不理解,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突兀的桥段,看得我想打人,这个作者的文都是这个调调,贱死了,一生黑。]
何靡内心毫无波澜,甚至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然后就退出了作者后台,点开微博。
她在搜索栏里搜了自己目前正连载的那篇文,底下第一条博赫然显示:[排雷!弃文!大no特no!这我年度看过最狗血最无语的文!]
点开评论,底下更加气愤。
[我真是瞎了狗眼,这文就是为虐而虐,作者她真的看过自己写的文吗?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这个作者真的爱她笔下的人物吗?我怀疑她心里变态,是不是小时候缺爱啊。]
[感谢避雷。坑了这么久突然就死了?这也太狗血了吧,弃了,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还哭,就无语。]
[这个作者每本都烂尾啊,明明是甜文非要强行be,祝作者的人生也像这样。]后面还跟了俩贱兮兮的龇大牙流汗的表情。
[……]
何靡皱眉,努力回想自己写过的文。她不认可自己烂尾,毕竟每个重要角色的花式死法都是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拜托,全员团灭也很难写的好吧?
她刷着评论,把骂她的统统赞了一遍,关上电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冷着一张常年臭脸给学生们放了学。
学生一溜烟儿地跑了,何靡最后关门出来又在学生公寓宿管那儿签了字,才发现校园里夜深人静,灯光稀疏。
她往校门外走,想着后头剧情走向,路过人工湖,杨柳依依荡,湖水波澜漾。看着湖面,她决定让好不容易和女主破镜重圆的男主失足落水死亡,于是阴阳两隔。
啧,真虐啊。
何靡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好得不行,怕回去就忘了,便坐在湖边的亭子里打开电脑开始磨刀子,结果突然从路边窜出条凶神恶煞的大狗来。
她本身不怕狗,但到底突如其来,连忙抱着电脑往后退,退到脚下一空,噗通一声就掉沟里了。
岸边狗叫得欢,她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意识也逐渐削薄,她想挣扎,却全身无力,四肢像是被什么束缚住……
昏昏沉沉,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再次睁开眼,就看见床边哭得梨花带雨的莺奴。
……
到底人是大将军,国之柱石,柱石崩了,那就是惊涛骇浪举国哀悼。踏进布置宏伟的灵堂,做法超度送魂的法师一个比一个脑袋灵光,被跳动的丧烛火又照得油光满面,立地成佛似的。
白幡飘动着,金盆旁边围跪着两名丫鬟在烧纸钱,屋子里又闷又热。
何靡职业病,双手负于身后,走到用上好檀木制作的牌位前,只见上面几个鎏金大字:
故大将军苏野宁之灵位。
这名字,啧,还真玛丽苏。
她浑身一阵鸡皮疙瘩,又突然意识到古早时她也爱整这一套。把那股咯噔劲儿缓过去了,何靡便开始分析着当下情况。
这个,是柳湄的对象、柳湄的老公、柳湄的夫君。
但是死了。
她现在是柳湄。
心里乐呵了一下,不禁开始吐槽。
过分呐。人电视剧小说里穿越进另一个世界或时空,不是颠鸾倒凤就是红鸾星动,怎么她一过来就守寡呢。
老天不公啊。
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也写过这样的狗血剧情,何靡表情三分不屑三分惋惜还有几分玩我呢吧,总之就没个死了丈夫伤心的样儿。
“夫人!夫人!跪下!跪下啊!”
莺奴已经跪地上了,匍匐着身子不敢去看周遭一群沉浸在悲伤无法自已中的人们投给“将军夫人”的凌厉目光,一个劲儿扯着盯着那牌位打量的何靡。
何靡依旧处于事不关己的状态,沉稳如面对各上级领导。她不慌不忙环顾一圈,只见人们皆一副讶然的表情。为不露馅,为相符道德伦理,何靡利落掀起麻布裙,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嘶——”
何靡脸色骤变,心道,这蒲团是水泥塑的吧……
才把那股疼得仿佛在提醒她这是现实,乖乖接受吧的劲儿缓了过去,就见莺奴那快贴地上的脸侧抬起露出小半边儿来,疯狂给她使眼色:哭啊!
何靡眉毛都要挑到脑门上去了,整个人始终还是个“你逗我呢”的状态。
“夫人!哭啊!”莺奴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声提醒。
好吧。
既来之则安之,就算不是你真老婆,但既然借了你老婆的身份,那就且送你最后一程。
决定好,何靡抬手以手背抵于鼻稍,她酝酿着情绪,抽噎了两声后矫揉造作地“啜泣”起来——
“我的夫君啊……将军啊……你死得好惨……你死得好冤啊……你怎忍心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就去了呢?蒲草磐石情你便弃了,你简直没良心……你简直是丧心病狂狼心狗……唔唔唔……!”
莺奴迅速窜了起来抱住何靡及时捂住了人嘴巴。
“唔唔……”
“抱歉……抱歉各位……”莺奴欲哭无泪苦不堪言,忙对灵堂里的长辈啊兄弟姐妹些说:“我家夫人近来因思念将军过度,患了癔症,但问题不大!不大!她也是口无遮拦……大家都知道……多多包涵……”
“我看也是。”
人群中出现一个尖锐的女声。
这声音一出来,那边站着的几位大男人给让了道,只见一名红眼红鼻红脸颊,反正就是除了穿戴白,其他都红的女人,旁边还站着个五六岁的男孩死死抓着她的丧服。
她又说:“什么孩子,她哪有孩子啊,估计是得了病了。”
“容姨娘……你!”莺奴指着女人却不敢出大气儿。
“再没有孩子,人家也是嫡妻主母,你的孩子就是长得再大,有你这个做贱妾的娘,又有什么出息呢?”
这声音清脆却带着些稚气,何靡投去目光。
只见一梳着双丫髻,身上披着鹅黄斗篷的女子快步踏进了灵堂。她杏眼桃唇,灵动非常,鼻子小巧精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容姨娘见她,连退好几步。
连周遭的人都相觑询问:“谁把她放进来的?!”
还不等何靡弄清楚这话的含义,就见女子快步走向容姨娘,抄手挽袖骂道:“你这贱东西,谁准你进这灵堂的?你什么卑贱身份敢嚼我姐姐的舌根?”
“哎哎哎!好了好了!”苏家二房长子苏野琪拉住她,唯恐她过去抓花容姨娘的脸,只说:“柳三姑娘,别闹了,这里是灵堂!”
“你先把你二姐扶回去吧。”
说完,看向了何靡。
何靡总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然一下子目光又都投过向自己,忙拂袖拭泪,装着仍在悲伤哭泣。
“行了,别装了!”
何靡手遮了半边脸,闻声一顿,抬眼就看见灵堂外一名老者拄拐而来。
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屋里的人纷纷朝他行礼,称呼他为:“老侯爷。”
连那势要撕烂容姨娘脸的柳三姑娘也不闹了,规矩地退至一边。
众人皆退,何靡却瞥见方才那被柳三吓得脸白的容姨娘俨然在笑,好似在说:你自求多福吧。
从众心从未像此刻这样高涨过,何靡也想退,但意识到自己要是退的话就退到棺材里去了。对方气场强大,纵使是头发花白,然面容清矍,一双眼睛却铄亮非常,透着那如松柏风骨又有罗刹的厉劲儿。
老侯爷,苏拓,苏家太老爷。
她屏气凝神,低着头宛如被鹰隼逼于角落的兔鼠。
“我……”
眼看着老人家连路都走不稳却坚定地朝自己而来,也不要人扶,何靡想说点什么,她本不在意将自己是个冒牌货这事儿和盘托出的,但对方实在是气场压迫感太强,很是压抑。然老爷子却在近来时越过她,径直朝后去了。
何靡眨了眨眼,回头去看。
一众人皆随何靡注视着家主的动作。
只见老侯爷一拐一步走到了灵柩边,手扶上黑棺木,他低着头,像是隐忍着什么,手甚至于颤抖起来。
“父亲……”
二三房老爷准备上前来,却皆被其夫人给拉住。
灵堂里一时静如死寂。老爷子扶着棺木的手渐渐收为拳,随后倒轻不重地落定了一锤,紧接着就听见他嘴里发出一阵低咽悲鸣。
苏老爷子背过众人向内侧了侧头,抬手拂去那滴由于丧孙之痛而流下的泪。
他已经年老,由于身子骨不如曾经硬朗而无法再奔赴至金戈铁马间。无法再以己之身保家卫国,接替他身上重任的,唯一的,便只有他的嫡长孙,苏家的大少爷,苏野宁。
然而,苏野宁死在了外边儿。
何靡想倒着退,退出这个充满着悲伤气氛但与她毫不相关的地方。
然而才默默往后移了两步,灵柩边儿的白发人却喊了一声:“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