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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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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名字叫:Vi bryr oss om varlden. Ja(我们关心这个世界瑞典文)。
这里进出世界各地的面孔,充斥诸多或明或暗的交易,麋鹿说,这酒吧是浮在赫尔辛基皮肤表面的漩涡,不了解的人要绕着走,了解的人自然进来。
卫来推门进来。
白天,酒吧没有生意,只开了一盏壁灯,幽暗的灯光笼罩吧台上立着的迷你水母缸,里头浮游着两只通体透明的海月水母,缸里打碧绿的光,水母拖着长长的触须,像浑身泛着磷光的幽灵。
水母缸的后面,有一张被水流、光和玻璃合伙扭曲了的脸,她大概也隔着这重扭曲看到了卫来,诧异地抬起头来。
那是埃琳。
埃琳是个年轻的德国女人,顶一头红发,很像著名的德国电影《罗拉快跑》里的女主角,脖颈上纹了一条绕颈一周的、很细的眼镜王蛇,蛇信子正吐在咽喉的微凸处,每次讲话,蛇信都好像在咝咝抽动。
但实际上,侵略性的外表之下,埃琳是块堪称温和的白板。
她看着卫来,疑惑,而又警惕,一只手探向吧台下方,那里藏着一把俄制马卡洛夫手-枪。
卫来知道她没认出自己,或者把他当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头发乱糟糟的,几乎跟多日没有剃过的胡子长到了一处,如同两丛灌木狭路相逢;脸上有擦伤,泥色浸到皮肤里,水洗不掉。穿的不伦不类,兽皮的馊霉味杂糅着血腥味,提醒他不方便举火的那两天茹毛饮血的生食日子。
他喉结滚了一下,说:“我。”
埃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david’ing?”
***
卫来是他的中文名,英文名david。他的代理人麋鹿狂热地爱着中国,仔细研究过他的名字之后,说,在中文里,“来”就是“come”的意思,当我们讲“david’ing”的时候,我们不仅在陈述你来了的这个事实,我们还叫出了你完整的中文名字。
所以埃琳现在,是在叫他的名字。
卫来点头:“钥匙。”
他的公寓是麋鹿的房产,在这幢楼的顶楼,外出时,钥匙通常交给埃琳保管——仅仅是保管,埃琳从未兴起过帮他整理房间、打扫卫生或是更换床单的念头,尽管她一直强调自己很爱他。
埃琳仍在震惊中,只用两个指尖拈着钥匙递过来,卫来趋身靠近的时候,她脸上露出复杂且嫌弃的神色,像是怕挨到他,几乎是把钥匙扔过去的。
卫来伸手捞住。
埃琳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卫来回答:“你在北边过四个月,也这样。”
这不是真心话,埃琳这样的,四天都捱不过去。
他转身离开,楼里没外头冷的那么凛冽,他边走边把兽皮脱下。
埃琳在后面叫:“卫!”
卫来回头,她迎上来,又被熏回两步,脸色郑重,甚至带一点恼怒。
“卫,你最好恢复以前的样子。你知道,我爱你,主要是爱你英俊的脸和身材……”
说到“英俊”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觉得对着眼前这张脸,说出“英俊”这两个字都是对英俊的亵渎。“……总之,你现在这样,我没法爱。”
***
上楼的电梯在狭长的走廊尽头,过去的时候会经过保安室,公寓楼只配一名保安,是个叫马克的德国人,秃顶,胖的很有规模,以至于穿过保安室的门都困难——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玻璃窗后的桌子边,或者趴着睡觉,或者吃饭。
卫来经过的时候,马克正举着餐叉,专心磨切盘子里的巴伐利亚白香肠,他感觉到有团黑影从窗前经过,为尽保安的本分,打了句招呼:“moi!”
打招呼的时候没抬头,发音不准的那声moi带着唾沫星子,都招呼在香肠身上。
卫来觉得,不管此刻从窗前经过的是杀人犯、棕熊、外星人还是幽灵,马克都不会留意的——他只是一个配备、陈设、住客的心理安慰。
在漫长的公寓保安生涯里,马克只“挺身而出”过一次。
那是圣诞节,半夜,有两个人在公寓的三楼杀了人,他们并无所谓,往尸体上浇了一杯啤酒,一左一右挟着尸体出来,权当挟了个酒醉的朋友。
尸体只穿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尖刮擦地面,身后一行混着啤酒味道的血迹。
那时候的马克还没这么胖,他远远看到有人过来,觉得节日该有节日的气氛,于是在两人一尸临近的时候,蓦地从门里探出头来,大叫:“圣诞快乐!”
他得到了难忘的圣诞礼物:以为事发的凶犯捅了他一刀。
这一刀让他的工作合约得以长久延续,因为马克对外宣称,他是为了保护住户抓住凶手,所以勇敢地冲了出去。
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凶手最终也没被抓到。
电梯是老式的,很窄,需要手动开关铁丝门,角落里扔了卷报纸,被踩过许多次,鞋印间露出黑体加粗的印刷词加感叹号。
——!(赎金)
大概是哪又发生劫案了。
四个月没看新闻,这世界大概又死了很多人,又新生了很多人,又有很多钱从一些人手上流到另一些人。
日光之下,本无新事。
埃琳的酒吧叫“wecareabouttheworld”,不是没理由的:每晚十点,会播报世界新闻。
常客都知道这规矩,也乐于遵守,不管是泡妞还是□□,到十点时,必然停止一切全情投入。
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出了这酒吧,可能连新闻频道都没开过。
卫来看的很有滋味,四个月不通音讯,每一条新闻都像一根输血管道,把现实的世界汩汩输进他闭塞干涸的血管。
日-本地震,印-尼火山口在喷烟,美-国校园枪-击,车臣恐-怖分子头目被俄击-毙……
又一条。
“今天是沙特油轮天狼星号被索马里海-盗劫-持的第七天,船上25名人-质仍无消息。据知情者透露,海-盗方面开出了2000万美元的赎金要求……”
2000万!美金!
卫来没法不想到自己的0.5欧。
真是……还不如去做海-盗。
出公寓楼,沿街道直走,尽头左拐,地砖被沿街的灯光洗的水亮,灯柱下停一辆破旧的大众。
麋鹿站在车旁翘首以盼,看到他时眼睛放光,几乎是扑过来的:“david’ing!!”
圣诞树是卫来的绰号。
卫来大踏步上前,在麋鹿近身的刹那一手控住他脑袋,原地把他抹了个圈,然后绕过他,坐进车子副驾。
车里温度适中,适合议事长聊,或者睡上一觉。
麋鹿兴奋地钻进来。
“卫!你平安回来了!天知道,我把《荒野生存》看了三遍!有一天晚上梦见你死了,我哭得死去活来——我发誓,伊芙死了我哭得都没这么伤心!”
卫来无言以对,伊芙是麋鹿的太太,为他生了一子一女,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伊芙不但仍健在,而且身体健康,再活三四十年不成问题。
出公寓楼,沿街道直走,尽头左拐,地砖被沿街的灯光洗的水亮,灯柱下停一辆破旧的大众。
麋鹿站在车旁翘首以盼,看到他时眼睛放光,几乎是扑过来的:“david’ing!!”
圣诞树是卫来的绰号。
卫来大踏步上前,在麋鹿近身的刹那一手控住他脑袋,原地把他抹了个圈,然后绕过他,坐进车子副驾。
车里温度适中,适合议事长聊,或者睡上一觉。
麋鹿兴奋地钻进来。
“卫!你平安回来了!天知道,我把《荒野生存》看了三遍!有一天晚上梦见你死了,我哭得死去活来——我发誓,伊芙死了我哭得都没这么伤心!”
卫来无言以对,伊芙是麋鹿的太太,为他生了一子一女,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伊芙不但仍健在,而且身体健康,再活三四十年不成问题。
出公寓楼,沿街道直走,尽头左拐,地砖被沿街的灯光洗的水亮,灯柱下停一辆破旧的大众。
麋鹿站在车旁翘首以盼,看到他时眼睛放光,几乎是扑过来的:“david’ing!!”
圣诞树是卫来的绰号。
卫来大踏步上前,在麋鹿近身的刹那一手控住他脑袋,原地把他抹了个圈,然后绕过他,坐进车子副驾。
车里温度适中,适合议事长聊,或者睡上一觉。
麋鹿兴奋地钻进来。
“卫!你平安回来了!天知道,我把《荒野生存》看了三遍!有一天晚上梦见你死了,我哭得死去活来——我发誓,伊芙死了我哭得都没这么伤心!”
卫来无言以对,伊芙是麋鹿的太太,为他生了一子一女,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伊芙不但仍健在,而且身体健康,再活三四十年不成问题。
麋鹿是卫来的代理人。
美-国黑-人,三十五岁,饶舌歌手的长相。话多,精力无穷,狂热地爱着中国,认为世上最美味的食物是中国的饺子,因为:饺子可以有一万种味道!
他语言天赋不错,近年尤其用功钻研中文,卫来平时难得有机会说中文,但在和麋鹿对话的时候,中英文可以经常串换,而且麋鹿致力于学习最地道的中文俚语,时不时冒出个一两句,不管理解地对不对,听起来总归亲切。
某次他问卫来:“中国人说,好吃莫过饺子,好玩莫过嫂子。饺子好吃我知道,但是嫂子……为什么好玩?”
卫来沉默半晌,答:“你个臭流氓。”
又某次,他问卫来:“你们好像瞧不上‘姐夫爱小姨’,但是姐夫和小姨本来就是一家人,不应该相亲相爱吗?”
卫来沉默半晌,答:“你个臭流氓。”
……
麋鹿的中文和意会能力在卫来的骂声里茁壮成长。
四个月不见,麋鹿对他的关爱如同拉普兰的大雪骤降,短时间内没有止歇的意思,卫来懒得听他啰嗦,目光落到挡风玻璃前立着的牛皮信封上:“客户资料?”
麋鹿习惯把客户资料放进绕线封扣的牛皮纸信封。
卫来伸手去拿,麋鹿说:“不不,不是,是这个。”
他从座位底下抽出另一份,郑而重之递过来:“特意为你选的。”
一式的信封,外表看没什么不同,卫来试了下厚度,像是张照片。
他先不拆:“特意为我选的?”
“我了解你们中国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