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泰二十八年》一隅山水

9、天子之威，君心莫测 九、天

　　九、天子之威，君心莫测
　　太子一行于三月初九日到达京城。
　　梳洗沐浴之后，太子立刻赶往乾阳殿向皇上请安回事。乾阳殿大太监马大富见太子前来，一脸喜色地向皇上回禀：“皇上，太子殿下到了！”
　　“太子到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离京，熙泰帝心中始终缀着一块石头，虽然太子回京前已先行飞书告知，但没见到人，还是不放心。这会儿听到太子到了，心里的这块石头终于才算落了地。
　　“请父皇安！”太子进殿恭恭敬敬地向皇上行了礼。
　　皇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嗯，黑了，瘦了。不过，看着更沉稳了。好！太子就应该多多出去历练历练。”
　　“父皇坐镇京城，指挥有度，儿臣心中安定。齐、徽、浙三省总督率七万勇士口衔枚，马裹蹄紧急密密集结鲁地，儿臣才得以一举拿下反王。”
　　“嗯，这次出京，事情办得不错。”皇上用两只手指轻轻压了压唇上短须，眉眼见笑。
　　太子接过马大富手上的茶盘，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胆大心细，徐徐谋之，不急不躁，一旦出手，雷厉风行，有储君之范，朕很满意。”
　　熙泰帝端起太子递的茶呷了一口。
　　“谢父皇夸赞！要说功劳，这次余城通判何明晦当是首功。此人不谙官场之道，不懂世故圆滑、虚与委蛇，十年了一直在通判任上，没有挪动过位置。但忠心可鉴，有胆有谋，此番举报就是明证。做事一丝不苟，对辖内赋粮、钱谷来往账目之事心细如发。这样的臣子，父皇是不是要重赏。”
　　“本当重赏，以此也可鼓励臣工们克已效行。不过他有他的特殊性，何府涉案不是小事。”
　　“父皇英明，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则为善者日进，为恶者日止。何明晦分府别过，与何明亮实是两家，何明亮暗中联结反王，何明晦未曾参与，不仅未参与，还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使朝廷未费箭镞之力，平定鲁王叛乱。儿臣觉得当赏。”
　　“最不可信者，人心。何明晦忠不忠还有待考证，他当是不知何明亮牵涉此案，否则定会权衡利害。”
　　“儿臣以为，遇事筹谋，权衡利害，是人之常情。如果遇事不权衡并一头扎进去，只能是投机无谋之人。权衡利害之后的决定更可见人心之忠佞。”听着太子一番论断，熙泰帝点了点头，得了皇上的认同，太子又大着胆子说，“在余城，儿臣已许了何明晦，让他等着朝廷重赏。”
　　“那依太子之见，当如何重赏？”听得太子说已许了何明晦，熙泰帝脸上已有薄怒。
　　“这个，要父皇决断。”
　　“你不是许出去了吗，你来决断。”熙泰帝将茶杯重重在放在茶盘上，拉下了脸。
　　“儿臣不敢”皇上一生气，太子当即掀袍跪下。马大富悄悄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殿门。
　　“起来！”
　　“儿臣不敢！”
　　“起来！你给我好好听着”连“朕”都不用了，是真急了，但又心疼他，外出几个月风餐露宿，有时候皇上也有副慈父心肠，太子忙赶快从地上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何府之事事态不明，忠佞之心人心未测，便忙忙应诺，这是大错。天下之事，变幻莫测，方寸之间，事易时移，沉不住气，端不住架子，一刻钟不到就被人摸清底细，何来君子威严。太子贵为储君之尊，将来登基垂拱天下，为君者，当统驭臣工，威严震摄，任何时候都不要着急表态，何况是应诺臣属。”熙泰帝顺手指了指正殿那张圈椅式髹金雕龙銮座，语重心长地说，“坐稳这个位子，要的就是威慑，要的就是态度模糊，君心莫测，臣工才知惶恐，知惶恐而后知忌惮，知忌惮而后知约束言行，知约束言行就少有犯上作乱。奖、惩、赏、罚均是君恩，给他们，他们受着，不给他们，他们也得受着，这是君臣之道。帝王之诺从来就不是许给臣工们的，有，也当许给天下。你当牢记，宅心仁厚不是帝王之道，天子之威，君心莫测，这才是天子心术”
　　“是，父皇！父皇息怒，儿臣受教。”太子诺诺拱手称是。
　　“下去吧，累了这许久，好好歇几天。”
　　“儿臣不累，父皇保重身体，儿臣退下了。”
　　看着太子躬身退出乾阳殿，熙泰帝扶额叹气。太子聪慧好学，文武兼备，精通典籍章句，熟悉弓马骑射，讲孝道，护弟妹，哪哪都好，就是这太平世道，加上自己偏宠，未经磨砺，仁德有余，权术不足。唉，实在难以放心，越想越头疼，越想越糟心。
　　“马大富！马大富！”
　　“马大富！”
　　“来了，来了，皇上！”
　　“死哪去了？”
　　“老奴该死！”
　　“备马，出宫。”
　　马大富转头看了眼墙角盘龙玉壶滴漏，已过了申时。
　　“皇上，已过了申时，这会不会迟了些，明早下了朝再去会不会从容些？”马大富小心翼翼地试探。
　　“怎么，朕想出宫，还要你这个老货批准……备马！”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熙泰帝一身儒士打扮，带了随从马大富和御前一等带刀侍卫沈知非，轻装简从转过西四院从西偏门出了宫。皇上骑着马在前面悠悠晃荡，马大富和沈知非也骑着马，落后一箭之地一左一右的晃在皇上两侧，朝普济寺方向而去，旁人看着这三人就像是游春赏景的老爷。
　　出了宫，一路走来，街市繁华，百姓安乐，熙泰帝心中的郁气早散去了大半。待得出了城，郊外人烟寥寥，春草初生，山河远阔，顿觉畅快无比。就在这时眼见着前面一辆马车陷进了路边坑里，车夫及车边随行的男子翻身下马查看。心情大好的熙泰帝手指一挥，马大富和沈知非忙上前帮忙。
　　“您车上还有人吗，有人的话得先下来，咱们几个一起抬抬就能出来。”马大富上前看了看马车车轮陷入情况，胸有成竹地说。
　　“多谢几位贵人急人之困，在下是京城定远侯世子，刚从普济寺接了母亲，急着赶回城，不想陷坑里了，今天多谢各位相助。”一边又朝车内叫道，“母亲，车陷进坑里了，劳累您先下车来。这边正好有几个好心贵人帮助咱呢。”
　　秀姑扶着林婉贞下了马车站在一边。马大富、沈知非、车夫和慕容世子几个人奋力一抬一推，车轮便上来了。
　　“今天真的是有幸得遇贵人，不知贵人府上哪里，怎么称呼，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区区小事，举手之劳而已，世子莫放心上，就此别过。”
　　“那就多谢了！”
　　“多谢几位贵人！”林婉贞也朝他们几个福了福身子，起身准备上马车，冥冥中总觉得有一道眼神看着自己，便抬眼望了过来，四目相对间，两人都愣了片刻。
　　“是他！”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