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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军训 高一必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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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和同学相处,,好好吃饭,不好吃也要吃一点。”
程宜妈妈拍着程宜肩膀嘱咐她,程宜点点头,上了大巴,巡视一圈,倒数第二排一个圆脸的女孩对上她的视线,朝她羞怯一笑。
程宜走到女孩身边,问:“请问你旁边有人吗?”
女孩受惊小鹿般摇摇头,程宜坐了下来,自我介绍:“我叫程宜,禾木旁的程,宝盖头加个且的宜。”
女孩轻声细语地回复:“我叫洛欣,三点水的洛,欣慰的欣。”
这时大巴前门上来一个中年人,个头不高,头发理得方正,眼睛不大,目光里总带点狐疑,鼻孔微微外露。程宜认识他,校门外展板上贴了他的照片,是上一届理科实验2班班主任,数学竞赛教练,叫伍齐山。现在看来应该就是程宜的班主任了。
伍齐山双手背在身后,扫视了车内一周,然后拿出手上的点名册,交给了坐第一排的一个男生,低声说了几句话,男生站起来转过身,比伍齐山整整高了一个头,对着后排用颇有威慑力的声音喊了一句:“大家安静一下!”
闹哄哄的车内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车前。
伍齐山清清嗓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我姓伍,大家刚刚进学校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大家都是经过层层选拔进入我们理科实验班的,我相信都是素质比较高的孩子,比较遵守纪律。接下来是我们一个礼拜的军训,理科实验班是我们一中最先军训的,希望大家好好表现,不给我们一中和理科实验班丢人。好,现在点个名。”
说完伍齐山坐到了自己的专属座位上,高个儿男生开始按点名册上一个个点到。
程宜和洛欣的对话被伍齐山打断,紧接着又是点名,程宜只好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见妈妈还站在大巴侧面,眼眶泛红,看到程宜转过头来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和她挥手。程宜也笑了笑轻轻挥手,突然鼻子一酸,程宜赶紧把头转回去,把眼泪咽了回去。
恰巧这时点到程宜的名字:“程宜!”
“到!”程宜抬头望向前排,和男生的目光对上,这时她才注意到男生的眉眼很好看,凌厉中不失少年的飞扬。
男生点点头,在点名册上划了个勾。
程宜把目光收回来,百无聊赖地盯着前面的椅子,好一会儿男生才点到洛欣的名字,洛欣答完到之后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继续之前的聊天:“程宜,你知道点名的那个男生吗?”
程宜摇摇头,洛欣像是有些小得意,用一副八卦的表情给程宜科普:“他就是今年的中考状元!”
“舒延?”程宜倒是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
洛欣用力点点头:“就是他,总共加一起就扣了15分,你说他是不是人啊!”
程宜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了,洛欣一看她笑也仿佛放松了不少:“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程宜挑眉:“我看起来有这么严肃吗?”
“你看起来可高冷了!皮肤又白个子又高,”洛欣吐槽,“我刚刚用了好大的勇气才敢跟你搭话!”
程宜双手合十:“我的错我的错,其实我只有高没有冷。”
洛欣看到程宜真实的样子,话匣子彻底打开:“还有还有,那个舒延,中考状元就算了,听说还是实验中学常驻年级第一,年级第一就算了,还是他们学校校草,这天理何在啊!老天爷真的要用这么完美的人来打击我们吗?”
程宜看洛欣圆鼓鼓嘟起来的脸,忍不住逗她:“怎么样,今日一见,和传说一致吗?”
洛欣重重点了点头,肯定地说:“不可否认,真的帅。”
程宜忍俊不禁,刚想再说点什么,伍齐山的声音又重新响起:“人都到齐了吧,好,我们现在出发了。”
话音刚落,大巴就发动起来,驶出了校门。1班的大巴在2班前面,两辆大巴朝着军训基地的方向开去。
洛欣的注意力一下被窗外吸引,看了好一会儿风景后才又跟程宜继续刚才的话题。
“哦对了,你是哪个学校的?”洛欣好奇地问。
“四中。你呢?”
“我是红旗的。”红旗中学是市里唯一一所私立初中,以前是一中的附属初中,后来被私人收购了。但尽管如此,红旗也还是全市一中录取率最高的学校,同时也是理科实验班录取率最高的学校。两个理科实验班103个人,有将近一半的人都来自红旗。
程宜点点头:“那你应该在我们班认识很多人?”
洛欣兴奋地点点头,开始给程宜指认同学。
“第三排左边外面那个,杨川,我初中同班同学,他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惨,暗恋了莫子涵三年,唉,还以朋友的名义相处,不敢表白,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莫子涵。哦对了,莫子涵也在我们班,啧啧啧,缘,妙不可言。啊?哦,莫子涵啊,就在我们往前数两排,我正前方那个,对,短头发那个……”
洛欣数了一圈,把她认识的同校的同学都给程宜指了一遍,大概有十几个人,跟她同班的就杨川和莫子涵两个。
说完洛欣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差点忘了个最重要的,我还有一个同班同学,超级厉害,但是他在1班,叫余振东,他初三刚开始就拿了数学省一,特别有天赋,是我们班主任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程宜惊讶地插话:“初三就省一?”
“对啊!”洛欣也表示不可置信,“我也觉得很离谱,他参加的可是高中数学联赛!而且他初三的时候就写过高考卷,考了130多,简直是人神共愤!”
程宜听到“人神共愤”这个词突然想到洛欣刚刚称之为神的舒延,抬头正好看到回头随意扫视的舒延,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了?”洛欣不解地看着程宜。
程宜指指已经转过头去的舒延:“神也愤怒了。”
洛欣也“噗”地笑出来,补刀:“舒延虽然是神,但数学在这方面估计还是比不过余振东,余振东那个水平,我们班主任说他以后肯定能保送,舒延说不定还要高考。”
程宜耸耸肩表示自己哪个也比不上。
洛欣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手:“哦还有,我还认识一个!也在1班,何思源,初中是我们楼上班的,学习也很好,初中经常年级前五。”
“跟舒延比呢?”程宜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关注舒延,可能是因为洛欣太过夸大舒延的传说了。
洛欣撇撇嘴摇摇头:“哪儿能比得上舒延啊?何思源不是天才型选手,纯纯是学出来的,听他们班同学说,何思源从来不睡午觉,中午也不回家,在食堂吃完饭就回教室学习,平时也没什么娱乐活动,从来不参与什么游戏动漫的讨论,总之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书呆子。”
洛欣顿了顿,还是换了个语气:“当然了,我这种人是没资格叫他书呆子的,毕竟他学习确实好。”
“但是——”洛欣加重语气,“跟舒延比肯定比不过,舒延还是他们学校篮球队的呢!这属于既聪明又全面发展。”
程宜点点头。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如果是靠完全的努力取得优异的成绩,当面或许会被称赞一句佩服,但背后却总被贬为书呆子。倘若再加上一个更优秀还爱好广泛的参照物,在天资面前,谁还会崇拜努力呢?
程宜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不会责怪洛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鄙夷,但她很佩服何思源。
人人都想表现得优秀而不费力,这时候能够明确自己的目标,不顾他人看法地全力奔跑,无论结果如何,这样的勇气,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大巴摇摇晃晃开着,程宜和洛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快就到了军训基地。
两车人一涌而下,搬好自己的行李,提到宿舍楼前站好队形,准备分发服装和分配宿舍。
两个教官在队伍前面大声说着军训每天的时间和任务要求,程宜站在8月底的阳光下看什么都蒙了层热浪,心里祈求教官快放他们进宿舍。
终于到了分宿舍的时候,理科实验班总共女生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一间宿舍12个人,总共就占了3间宿舍不到。1班按名单顺序先分,2班按名单顺序再分,剩下的人放在最后一个宿舍。
好巧不巧,程宜就被分到了混合宿舍。
不过幸运的是,洛欣跟她一个宿舍,也算有个熟人。
剩下的就是1班的一个看上去很柔弱的女生,叫杨柳,和名单上安排的宿舍长。
程宜本来对住哪个宿舍无所谓,结果晚上大家整理好东西做好自我介绍后,杨柳突然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们宿舍会不会被区别对待啊?”
其他三人不甚理解地望向她。
杨柳蹙眉:“别的宿舍都是一个班一个班的,老师查寝认识她们、关心她们都很方便,只有我们是两个班混在一起的,老师正好又不熟,肯定不管我们宿舍了。”
三人面面相觑,还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杨柳接着说:“而且其他两个宿舍都有一中老师的女儿,我们宿舍没有,再加上人又少,肯定更没人管我们了。”
说着说着她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程宜连忙开口安慰:“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都是老师的学生,怎么会区别对待呢。”
宿舍长也劝道:“就是啊,你别瞎想,什么女儿不女儿的,又不是班主任女儿,不会有特殊照顾的。”
好一番劝之后,杨柳才稍稍平复了心情,不再说丧气话。
程宜和洛欣拿上洗漱用品向公用的盥洗池走去,洛欣眉间浮起担忧的神色,问程宜:“程宜,你说我们不会真的被区别对待吧?”
程宜捏捏她的圆脸:“你怎么也担心这个,不会的。”
洛欣的担忧并没有被打消:“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这本来是老师熟悉我们的好时机,但是如果老师各管各的班,真的可能忽略我们这个混合宿舍。”
“好啦,没发生的事就不要担心啦,随遇而安嘛,”程宜开解她,“再说了,理科实验班是一体的啊,分什么1班2班,别担心了。”
洛欣点点头,但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心。
其实程宜心底的忧虑也没有完全消除,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人生第一次远离家和父母,她很清楚,一丝丝不平衡,就能轻易打破宿舍里平静的表象。
接下来几天都是疲惫又无聊的训练,大家双腿双脚酸痛不已,打水洗衣服再加重担,基地的伙食也实在难以恭维,宿舍常常夜里能听到压抑的抽泣声。程宜也哭过一次,白天还是装出一副积极乐观的样子,但黑眼圈实在是无法掩盖的证据,只能涂防晒霜时多涂几层遮一遮。
军训过半,宿舍长才临时接到要写总结日记上交的消息,一番抱怨之后,宿舍里就只剩下纸笔接触的刷刷声。
午休时间不到一半,四人就完成了总结日记,宿舍长开了门正换鞋准备去交日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宿舍门前走过,停在隔壁宿舍门前,一阵敲门声之后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雯雯,在不在呀,是爸爸。”
程宜宿舍内的三人立刻把耳朵竖起来,听着门外的动静。
不一会儿,隔壁响起开门声,然后是渐远的脚步声。宿舍长停下了换鞋的动作,回到宿舍,被三个人围住,洛欣率先开口:“不是说家长不给来基地吗?”
宿舍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杨柳接话:“刚刚是叫雯雯是吧?”得到宿舍长点头肯定之后她解释,“肯定是刘玉雯,她爸是一中的数学老师,跟我们班班主任徐正刚关系特别好,我表哥就是她爸班上的。肯定是徐正刚同意她爸来的。”
想家的四个女生陷入沉默,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时,门外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地响起来。
四人窝到门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隔壁的动静。
“好,那爸爸先回去了,你把东西跟同学分分。”
紧接着是塑料袋特有的声音,然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再次经过程宜宿舍门前,越走越远。
“砰——”隔壁宿舍门关上了。
杨柳十分不满:“来看就算了,怎么还带东西啊。教官都说了不给带零食,家长还专门来送。”
程宜看看脸上也写满了羡慕的洛欣和宿舍长,故作不在意地安慰道:“哎呀,从小到大看到的还少呀,又不是什么违反原则的大事,等咱们回去了也随便吃随便喝,就剩几天了,没事没事,不还有一个宿舍和我们同甘共苦呢嘛。”
三人听了稍稍平衡一些,做自己该做的事儿去了。宿舍长换了个鞋去交总结日记了。
没多久,宿舍长就回来了,神色里带点隐秘的兴奋,迫不及待地关上门:“我刚刚去交总结的时候,不是分开一个班一个班交嘛,然后我去找伍齐山的时候看到他桌子上放着一大袋水果。”
三人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宿舍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还问我觉得军训的伙食怎么样,”宿舍长不无期待地说,“我说不怎么样,他笑了笑,临走的时候说等会儿要来女生宿舍查寝,你们说——”
宿舍长突然停住,看着三人,三人不解,催促她快说。
“啧,你们说,那些水果不会是给我们的吧?”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虽然面上都表示出怀疑,但心底还是隐隐有些雀跃。
如果真是伍齐山买给2班学生的,怎么说也不能就漏了程宜和洛欣两个人,两个人有份,那就是四个人有份。
宿舍里的气氛紧张中掺杂了一丝期待,四人不免都盼着伍齐山快点来。
经过了度秒如年的等待,走廊上终于传来了不近不远的敲门声,洛欣看了眼大家,喃喃自语:“应该是我们班的那个宿舍。”
又过了一会儿,四人宿舍的门终于被敲响,宿舍长一个箭步冲上去打开门,剩余三人满是期待地看向门外,伍齐山笑吟吟地站在门外,目光再往下,他的双手却什么也没拎。
宿舍长一怔,愣在原地,其余三人也似乎因为抱有太大希望,觉得当前的局面出乎意料,甚至忘了喊老师好。
伍齐山踱步进宿舍,扫视了一周,开口问:“我们班是程宜和洛欣是吧,是哪两个啊?”
程宜反应过来:“伍老师好,我是程宜。”
洛欣也从巨大的落差中收回思绪:“哦,伍老师好,我叫洛欣。”
伍齐山点点头,例行公事般问了剩下两人的名字,然后客套地问了问几人这几天的情况,鼓励了几句就走了。
全程伍齐山只待了不超过五分钟。
伍齐山离开后宿舍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四人似乎不太能接受伍齐山没给她们送水果这个事实。
给予她们期待的宿舍长率先开口:“那么一大袋水果,不像是他一个人能吃完的呀……”
杨柳也紧接着说:“要是他给2班那个宿舍送了,不说我们两,起码也应该有程宜和洛欣的份吧,他不至于避嫌避到偏心的份上吧。”
成为众矢之的的程宜和洛欣对视一眼,不敢去想这种可能性。
洛欣站起来提议:“我去问问莫子涵吧,她不是在那个宿舍嘛。”
程宜点点头:“我们跟你一起去。”
四人刚出宿舍,就看到隔壁宿舍门开了,四人的目光不自觉被里面人手一瓶的酸奶和桌上摆着的奥利奥、趣多多吸引。宿舍长扒在门口揪了个熟人出来,一问才知道,都是雯雯爸爸送过来,雯雯分给她们的。
被基地饭菜折磨了好几天的四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最后洛欣拉了拉其他三人,示意去2班那个宿舍。
2班宿舍就在1班宿舍隔壁,洛欣去敲开了门,喊了莫子涵出来。
莫子涵手上正抓着一个啃了一口的苹果,,茫然地看着跟在洛欣身后的三人:“怎么都来齐了?”
洛欣不回答,反问她:“子涵姐,你这个苹果哪里来的呀?”
“哦,刚刚伍齐山过来送的,送了一大袋,有苹果、葡萄,还有枣子。”
洛欣身后三人伸长了脖子探头去看,果然宿舍里的人有的拿着苹果,有的拿着葡萄,有的拿着枣子。
“是给2班女生的吗?”杨柳问。
“哦不是,”莫子涵才反应过来,解释道:“是吴雨霏她爸给伍老师让帮忙带过来的,她爸今天有急事,所以没自己给她。”
“哦……”四人除了点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莫子涵看着四人溢于言表的失落,不忍地开口:“要不我去跟她们说说,帮你们要点?”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摇头,临走时洛欣还不忘感谢莫子涵:“谢谢啊,子涵姐。”
莫子涵夹在两边中间,怪不好意思的,只能点头示意。
四人回到了宿舍,相顾无言地坐在各自的床上。
还是杨柳先开口:“凭什么呀?就因为她们两个宿舍有老师子女,就一个有零食一个有水果,那总共就三个女生宿舍,我们算什么呀?”
洛欣蔫头蔫脑地接话:“我们大概被彻底遗忘了。”
程宜压下心里暗自生长的不平衡,努力鼓舞士气:“没事,君子不吃嗟来之食,我们自力更生也可以过得很好。”
没人搭话。
过得好不好大家心里太有数了,尤其是和隔壁两个宿舍对比。
那天下午直到晚上,大家都没说几句话。夜里熄灯以后也没人聊天。程宜听着宿舍里时不时的翻身声,知道大家都睡不着。
真的一星期没有零食和水果活不下去吗?谁都知道不是,只是人向来不患寡而患不均。
程宜看着头顶的床板,正在思考哲学问题,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吓了她一跳。
她急忙坐起来,打开灯,看见杨柳下了床,鞋也没穿,光脚以一个奇异的姿势站在地板上,双手抱肩,满脸恐惧地看着床板。
其他两人也从床上坐起来紧张地看着杨柳。
杨柳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床板:“有虫!”
宿舍长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就是虫啊。”
杨柳使劲摇摇头:“不是!是大的!超级大的那种!”
程宜走近一看,一只两节手指长的飞虫正趴在床板上,位置正对着杨柳的枕头。这下她明白杨柳的那声尖叫从何而来了——转身看到头顶上正对着一只硕大的虫子。程宜也怕虫,设身处地想了一下,打了个冷战。
“是挺大一只虫的。”程宜客观评价。
宿舍长爬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桌上一本书:“别怕,我来打!”
宿舍长刚把书对上虫的位置,虫就感应到一般飞起来,直朝着杨柳的方向飞去,杨柳又尖叫一声,立马弹开。
虫子这下停在了杨柳斜对面床上铺的墙上,就在空调下面。
宿舍长斗志被激起,三两下爬到上铺,正瞄准呢,就被“咚咚咚”的用力敲门声打断。
程宜去开门,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性一下推开门,破口大骂:“叫什么呀!大晚上让不让人睡觉呀,什么事就叫啊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
包括程宜在内的四个人都被骂蒙了,宿舍长手里的书还没扔出去,杨柳还保持着奇怪蜷缩的站姿,洛欣还没从床上下来,至于虫子,已经悠悠飞到灯管上,好奇地看着下面的五个人。
程宜作为一个世俗定义上的乖乖女,上一次被骂这么惨是五年级数学考试看错题,只考了89,被数学老师揪着耳朵骂浮躁。至于无缘无故地被除父母以外的人骂,更是出生以来就没有过。她站在门口,感觉女人的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女人吼完一通似乎气消了一点,但还是恶狠狠的:“问你们呢,晚上不睡觉叫什么叫?”
宿舍长指了指书对准的方向:“有只虫,我们在打虫……”
几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宿舍长指的方向,宿舍长缓缓回头,才发现虫子早已飞走了。
几人尴尬地把头扭过来,但都低下头,不敢直视怒气冲冲的女人。
女人再次用尖利的嗓音骂道:“大晚上打什么虫?你们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从现在开始给我保持安静!”
骂完扭头就走了。
程宜赶紧关上门,靠着门深呼吸,平静了一会儿心情,抬起头,发现杨柳眼里含着泪,程宜扶着她胳膊,让她在自己床上坐下。
杨柳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对不起……我是真的害怕……我不知道她会突然进来骂我们……还骂得那么难听……”
洛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关切地看了几眼抽泣的杨柳,但又很快收回了目光,盯着眼前的地板。
宿舍长从上铺爬下来,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程宜轻轻拍拍杨柳的手以示安慰。
莫名其妙地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温室里长大的三人没有直接将矛头对准杨柳而选择自己消化,已经耗了很大努力了。
一阵沉默之后,宿舍长开口:“那个女人是谁啊?我好像看见过,住我们隔壁。”
洛欣抬眼,没精打采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看见过,但不知道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
程宜清了清嗓子:“大家收拾收拾睡觉吧,明天早上还要踢正步。”说完转向努力克制自己发抖的杨柳:“没事,虫子已经飞走了。”
杨柳不情愿地回到自己床上,小心翼翼地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几个人各自回到了床上,再次熄灯。
程宜在半睡半醒间想,杨柳今天晚上肯定是睡不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四个人打着哈欠顶着黑眼圈,行尸走肉般洗漱下楼,继续踢正步。
午饭时间,徐正刚突然叫走了宿舍长。坐在程宜旁边的杨柳紧张地一下抓住程宜的胳膊:“不会是昨天那个女人跟徐正刚告状了吧,完了完了,他肯定等会儿就要找我……”
程宜拍拍她:“没事,他要是问你你就说你真的害怕,然后主动承认错误,保证下次不会了。”
程宜的安慰没起到多大作用,杨柳还是紧张得不行。
午饭快吃完的时候,宿舍长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黑塑料袋,红红的眼睛明显刚哭过,洛欣小声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
徐正刚跟在宿舍长后面出现,笑着看向杨柳:“我们班杨柳是吧,昨天晚上喊的人就是你啊。”
杨柳紧张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没事没事,不要紧张,”徐正刚看杨柳害怕的样子收起了他刚刚装出的兴师问罪的样子,安慰道:“虫子有什么好怕的,我刚刚已经跟教官讲了,晚上你们训练结束回去的时候给他带路,让他拿杀虫剂帮你们整个房间喷一下,记得把水壶都拿出来,然后把房间通半个小时风再进去。”
杨柳没料到徐正刚不仅没怪她,还想帮她杀虫,一时间手足无措,还是身边的程宜帮着说:“谢谢徐老师。”
徐正刚笑眯眯地把目光转向程宜:“哦,你是排头的标兵吧?”
程宜点点头。
“2班的吧,”徐正刚遗憾地摇摇头,随即又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哎,怎么我们班就没一个标兵呢?”
程宜差点被他的样子逗笑。两个理科实验班是一起训练的,排头两个人都是2班的女生。
徐正刚话刚说完就不纠结了,又换上笑眯眯的表情看了一圈几个人,拍了拍宿舍长,就离开了。
徐正刚走后宿舍长没打开塑料袋,其他三人也没问,安静地吃完了饭。
回到宿舍,宿舍长才解开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剩下三人凑上去,里面赫然是各种水果:苹果、提子、葡萄、枣子……完全不输伍齐山给2班宿舍的那一大袋!
三人目瞪口呆。
杨柳率先发问:“徐正刚喊你出去给了你这个?”
宿舍长点点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把我喊出去之后问我昨天晚上宿舍里发生什么事了,说校医跟他和伍老师提意见,他说的时候伍齐山就在旁边,还添油加醋说自己在对面楼都听到叫声了。然后徐正刚把他支走了,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跟他说了,还说了那个女人,就是校医进来突然大骂我们的事。然后徐正刚说校医确实不对,不应该莫名其妙就破口大骂,但是那个时候也确实是熄灯时间了,我们也应该考虑到别人睡觉。他说到这我都还没哭。”
宿舍长接过洛欣递来的餐巾纸,一边说一边哭:“后来……后来他把这个黑色塑料袋给我,说让我在宿舍里分分,我一看是水果,我……我就忍不住了,就哭了,我就觉得好委屈。”
程宜点头表示理解。
宿舍长继续说:“他一看我哭就慌了,还笑我,说你哭什么,我……我就把都说了,说了1班2班宿舍都有家长给送吃的,就我们混合宿舍没有,我们以为老师完全忘记我们了……”
听到这,前几天积累的委屈冲上其余三人的心头,三人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然后……然后他就笑着说怎么会呢,你们不要想多,他说刘玉雯爸爸跟他打了招呼,给刘玉雯送了零食,他也知道吴雨霏爸爸托伍齐山给她送了水果,所以知道只有我们宿舍没人送吃的,所以早上去买了水果,准备中午给我们,还特意拿了黑色塑料袋,嘱咐我不到宿舍不要打开,防止其他宿舍说他偏心,只给我们买。”
听到这,宿舍里四个人已经都拿纸巾捂着眼睛,才能不让眼泪流出来。
原来她们没被忘记,也不是边缘人,有人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好好地关注、关心着她们。
“然后他就去找了教官,拜托了杀虫的事。”
杨柳听到这终于忍不住放声哭出来。
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即使不理解你为什么怕虫,也会想办法帮你消灭它。
宿舍长结束了叙述,宿舍里持续了一段时间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大家都平静下来后,杨柳第一个站起来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用湿纸巾擦了擦就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苹果,不,是水果。”
晚上训练回来,宿舍长喊住教官,教官从柜子里找出一瓶杀虫剂,跟着上了楼。
四人按徐正刚说的将水壶和水果拿出来,在外面等着。
不一会,捏着鼻子的教官就出来了,用手扇了扇,深吸了一口气,对四人说:“你们过十分钟再进去,虫子应该都死了,到时候把尸体扫扫。”
四人点点头,目送教官离开。
十分钟后,宿舍长打开门,正准备迈进去的脚悬在半空。
地面上足足有十几只昨天晚上那般大的虫。
有的还微微颤动着,似乎没死透。
宿舍长回头对上其余三人的眼神,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原来我们这几天跟这么多虫子生活在一起啊。”
杨柳更是头皮发麻:“救命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程宜也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的寒凉攀上她的脊背。
四人赶紧拿起扫把,清理现场,把死的没死的虫都装进垃圾袋带到楼下扔掉。
终于清理完成了,四人刚坐下来歇了没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离门最近的程宜再次站起来去开门,门开到一半,她刚放松的身体突然绷紧,门外赫然站着昨天来骂她们的女校医。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四人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
女校医尴尬地笑笑:“我昨天骂你们是骂得有点过分,我来道个歉啊,但你们也要考虑别人睡觉哎,大晚上的不能再大喊大叫了噢。”
四人交换了眼神,沉默着不回答。
女校医看没人接话,自顾自地说:“好,那我走了,你们继续休息吧。”
随即她便带上门走了。
门刚关上四人就讨论起来。
“你们说她不会是良心发现了吧?”杨柳提出第一个假设,但随即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反正是不相信。”
“良心发现?”宿舍长嗤笑一声,“就她昨天晚上骂我们那样,她能良心发现?”
“而且她的道歉一点诚意也没有。”洛欣撅起嘴。
程宜回到床上坐下,分析:“我觉得像是徐老师说的。”
“徐正刚?他说什么?”杨柳完全没想到这茬。
“宿舍长不是说校医跟徐老师告状吗,我怀疑是徐老师让校医来道歉的。”程宜解释。
杨柳保持怀疑:“虽然徐正刚给我们送了水果,但是他会让校医来给我们道歉吗?而且他让校医道歉她还就真道歉了,他有这么厉害?”
程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猜的。”
杨柳下结论:“要真是徐正刚让校医道歉的,我当他一辈子的粉丝!”
“我也是!”洛欣附和道。
程宜笑笑。
到底是谁让校医道歉的她们无从得知,但程宜在心底把这项功劳归给了徐正刚。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相信什么。
军训的七天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身处其中只觉得度日如年,结束时却感慨时光飞逝。
最后大家在训练场上合了个影,相机咔嚓一声,16岁程宜的笑容就留在了那一刻的军训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