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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非好宴 瞌睡来了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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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相瞒,今日冒味前来,却是特地来告别的。”
魏征谢过拂雪,接过酒盏轻抿一口后朝叶初微微颔首。
“我们二人自三月起从太原出发结伴游学,已半岁有余,日前路过陇西,听闻成纪一年一度雅集召开在即,便赶来凑个热闹,却没想到会与郎君一见如故,此间事已了,特来拜别。”
王珪也端正了身子正色道。
“你我三人既是一夕之交亦可为一世之交,今日且满饮此杯,日后若有缘相见再把酒言欢。”
万万没料到昨日才结识的两位大佬今日就来辞别了,说不遗憾是假的,如果可以叶初还想再挣扎一下。
想到此处,叶初忍不住腹诽李渊几句。美其名曰历练,结果给他的好大儿打包了一堆老小过来,万事开头难,他手头却连个有商有量的人都没有,允悲。
正当这是,有小僮一路从前厅寻来,将一封烫金请帖转递到苏离手中。
叶初结果一看才发现这是林县君府上送来的,林家二郎广发请帖,请成纪士子会仙楼一聚。
虽然不知道这林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正巧赶在这个当口,可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嘛!
“游学也不在这一两日,两位兄长不如在我府上再多盘桓几日,明日与我一道去看看热闹如何?”
叶初端坐在树下,正襟危坐,好一派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物心里想的却是该怎么把眼前两位大佬拐回家。
多住两日对王魏二人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便也顺势答应下来。
成纪小小一座县城,并没有什么数得上名的士族门阀,陇西李氏累世高官,在这儿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了。
只是李氏身为外戚勋贵,一路从北周煊赫到如今,向来长居长安,留在成纪的只有李园一座,管事仆僮若干,良田千亩。
在成纪县诸豪强看来,虽仍旧是个庞然大物,但主人不在就像是巨大的机器失去了指令,呆愣愣的立在那里,久而久之令人观之生畏临而不惧。
李园和成纪诸豪强在这种拉锯中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明面上我敬你唐国公府一头,暗地里操控着成纪的实为诸豪强!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数十年下来,李氏在本地的名望倒还比不上这些地头蛇了。这也是李渊派遣李建成回去的原因之一。
越是风雨欲来时,越要打稳基本盘。
林,韩,孙,田是成纪县土生土长的四大豪族。他们蓄养家奴,兼并土地,营建坞堡,四家互为姻亲,族内子弟盘踞县域各大要职。
这么多年四族同气连枝,几乎可以说是成纪县的土皇帝。就连如今的县君也与那林家认了连宗。
叶初暗暗揣度着各方势力,实在是觉得这宴非好宴,但如果在此地站稳脚跟,这种场合总是少不了的,初来乍到,正当一鼓作气的时候,如何能露了怯?
在和好友把酒言欢后又去书房恶补了一番成纪县志的叶初在苏离的不断暗示下终于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有一个每日任务没完成,持续刷小世民的好感,达成牢不可破兄友弟恭成就。
“世民睡了吗?”
“缬芳阁的烛火熄了,想是已经睡下了,不过您如果这会儿过去,人应是还醒着。”苏离望着西南角黑沉沉的笑到。
“今日是他第一天上课,秦伯手重,这小子指不定委屈得紧,我看看他去。”
“郎君稍等,奴去取氅来。”
“你何时被小郎收买?竟处处向着他说话。”
“奴没有,奴只是觉得郎君和小郎君都是极好的人,盼着你们都好。”
“说实话!”
“小郎答应每日份例的糖糕分我两块。”
“……”
“还有一盒酥饼。”
听着苏离欢快的语调,叶初一时失笑,不过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呀。两人踏着月色沿着回廊,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就来到小世民的房前。
才站定,奶团子就把门哗的一下打开。
“我就知道阿兄会来!”
叶初看他穿的单薄,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把他裹住抱回榻上。
“以后不许给苏离吃食。”
叶初看着同时垮下来的两张小脸,接着道
“苏离,明日同我从会仙楼回来后你和小郎一同去秦伯处训练。”
这下两张小脸彻底成了苦瓜。
叶初亲昵的揉了揉小世民头顶的发旋,叹了口气道。
“世民不要觉得学武辛苦,咱们李家本来就是马背上起家的,想咱们曾祖多次征伐打下八柱国的威名,祖父历任车骑将军、骠骑大将军,都督八州之军事,何等风采绝伦。父亲也是曾任千牛备身,只是兄长我资质有限,不是习武的材料,才将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世民啊,你是我李家这一辈的希望,万不可懈怠!一定要日日勤练不坠,才能复现祖辈荣光,带领李家走向辉煌!”
“李氏荣辱系于你一身,兄长的安危也交给你啦!”
小小年纪的世民并不能分辨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忽悠,此刻小小的脑袋瓜子里只反复回荡一句话。
“李氏荣辱,兄长安危皆系于我一身!”使命感瞬间爆棚,恨不得立刻找秦伯加练八百个时辰才好。
翌日,三人如约启程赶赴会仙楼。
远远看着这三层的小楼明晃晃的建在县城中轴线上,斗角飞檐,雕梁画栋,轻纱曼舞,生生把四周的建筑衬得灰头土脸极了
三楼临街窗口,几位锦衣少年也正倚窗眺望。他们俱是四族子弟,中间被众星拱月簇拥着的正是今日宴会主人,林二郎。
“二郎,那李家郎君今日会来嘛?”
“李家许久没派族人回来过,才有你们逍遥这几十年,如今陡然派人前来必是有所图谋。是非福祸难料,但少不得与你我有些干系。咱们试他一试,来或不来都见分晓。”
“那毕竟是皇亲国戚,咱们也不能得罪狠了吧。要不,还是算了?”角落里一个蓝衫少年踌躇道。
“田英,你若是怕,便赶紧回家躲你阿母怀里去,咱就是得让他知道,到了咱们的地界儿,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想要呼风唤雨趁早滚回他的长安去!”
“就是,就是”
听着周围少年一片应和声,蓝衫少年再不敢多言。周围哄闹林二毫不在意,他倒不是真心想难为那李家郎君,只是他父亲虽是县官,实无根基,艰难维持着与四大家族之间的微妙平衡。
如今李家横插一脚,不知是福是祸,但愿这位李家郎君当真只是返乡祭祖,不插手县务才好。转而又想明年的科举,暗叹一口气。
魏晋九品中正制堵死了寒门庶民上进之路,如今圣人开恩科却也只许各州郡推举三名贡士进京,本已经胜券在握,但愿不会横生变数,想那李家勋贵应是自有门路,但愿,但愿……
会仙楼凌绝众厦,远看觉着近,叶初三人仍旧是又过了小半刻钟才赶到,让苏离将拜帖递给门口的侍僮后便打算直奔约定的二楼雅间。
进门才发现,整座会仙楼竟然都被包圆了,一共琳琳总总约莫来了四十多人。
其中一楼二十来人被安排在大堂,走上二楼雅间,也有十来人或坐或立,抬头往上,三楼只得寥寥数人。
身后远远传来侍僮高声唱名
“唐国公府大公子携友至,引贵客往二楼雅座”
瞧着三位公子上了楼,大堂处隐隐传出些私语。
“瞧着这少年不过十五六,竟也起心思争贡士?”
“没听见吗?这是唐国公府大公子,人家可是外戚,哪用得着争,说不定天子一道谕旨就直上庙堂咯。”
“欸,这般贵人缘何不在长安呆着,跑来我们这乡野地?”
“指不定是什么旁枝庶子,算不得贵人,不然怎么安排去二楼?”
“三楼的贵人们都没说话,咱们也少说两句,免得惹祸上身。”
“然也,然也。”
侍僮正要把他们往雅间引,三人却立住不动。
叶初环视四周,眼看着众人似在饮酒,品诗,高谈阔论,眼神却又若有若无的缠绕在他们身上,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虽猜到宴无好宴,却没想到这下马威来得这么快,这么直白。
好家伙,这是明晃晃的不把人放在眼里啊,堂堂国公府嫡长子,陇西李氏宗子竟被如此折辱,传出去,辱的是国公府的脸面,折的是陇西李氏的名望。
大隋立国十数年,魏晋遗风犹在,世人爱惜名望重逾性命!
连在小小的成纪县都被人折辱,岂不惹人笑话。
饶是好脾气的叶初都有些怒了。脾气更爆裂几分的王珪更是欲直接出言理论,魏征也一时冷了颜面。
“在下陇西李建成,蒙此间主人相邀,特来拜会!不知哪位是林二郎?”叶初拦住欲帮他出头的王珪,一边朗声问道,一边径直上了三楼。
身侧小僮拦之不急,又不敢追上去,一颗心纠到了嗓子眼,生怕上头一言不合打起来。
待三人站定,叶初环视四周,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须臾,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越众而出,他微微拱手,笑得一脸温良,正是林二。
“在下林陆久仰李家郎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