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歧路（曹荀）》半茶色

4、歧路（四）

　　窗外打更声才敲过了四下，荀彧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难得清闲，却没能落个清净。
　　窸窸窣窣的声音到是吵醒了枕边的唐氏。
　　“郎君是要起夜？”
　　荀彧起身穿戴好，又拿起屏风上挂的大氅，“昨日尚书台送来的文书还未梳理，近日还要打点春耕的事宜，左右无睡意，我去书房坐坐。”
　　唐氏见荀彧起身，便也揭开被子要起来，却被按住了被角。
　　“时候还早，夫人还是歇着吧，外头天寒。”
　　“炉火生的旺些，郎君病才见好。”
　　荀彧点了点头，提着灯笼就往书房去了。
　　荀彧整理了尚书台送来的大半文书，再抬头，东方星空已经泛起鱼肚白，陆陆续续下了几天雪，今日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家人来敲门，“主君，寅时刚过，可要用朝食？”
　　荀彧点了点头，“将这些文书送去尚书台，让人加紧安排下去，莫要耽搁了春耕。”
　　“诺！”
　　“长倩可在？”
　　“回主君，今日逢一，是大朝，公子丑时三刻便上朝去了。”
　　荀彧执笔的手一顿，苦笑道，“病着这些天，连日子都过不清了。罢了，你先去安排吧。”
　　家人匆匆收拾了书案上的文书，正要退出去，却又被叫住。
　　“让人把朝服送过来。”
　　家人愣了一下，俯身应下。

　　荀恽下朝后，刚踏进家门，就被叫去了书房。
　　“父亲。”荀恽连朝服都没换，进门就带了一阵寒风。
　　荀彧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说话。
　　“今日早朝，兄长上书，意同南下。”荀恽有些不解，“难道父亲也觉得如今是南下的好时机？”
　　荀彧不答反问，“曹公如何？”
　　“曹公只看了一眼，并未多言。恽离得远，倒也没瞧见曹公是何脸色。只是朝后，曹公还将兄长留了下来，恽下朝时，也并未得见兄长。”
　　“无妨，你初入仕途，即便真打起来，也轮不到你。”荀彧咳了几声，“南征之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小辈插手。”
　　荀恽还想再追问，门外却忽然喧哗起来。
　　家人疾步从外走来，“主君，丞相府来人传话，丞相请主君议事。”
　　荀恽惊得一下从位子上站起来，语气惊疑不定，“父亲！？”
　　“去备马车，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尚书府被这突如其来的诏令弄得上下不宁，书房里，父子二人隔着屏风，一内一外，屋里安静地只能听到窸窸窣窣更衣的声音。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我。”唐氏捧着一件中衣，推门而入。“外头天寒，郎君既要外出，还是再添件衣服吧。”
　　荀恽起身行礼，荀彧接过衣服，道，“有劳夫人了。”
　　“我便不耽误你时辰了，郎君早去早回。”唐氏放下衣服，有冲荀恽道，“正好，我有事与长倩说。”
　　唐氏带着荀恽离开书房，荀彧也换了朝服，往丞相府去。
　　荀彧一路匆匆，只在丞相府门口和荀攸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就被请去了书房。
　　“丞相，荀令君到了。”
　　“进来吧！”
　　侍从推开门，低声道，“令君请。”
　　书房内，曹操正低头看着舆图，思索着什么，只是朝荀彧招了招手。
　　荀彧上前几步，俯身行礼，“明公。”
　　曹操抬头，见荀彧一身官服，“你我相见，虽议政事，却也为私交，文若何须着官服？”
　　荀彧低头拱手，回道，“礼不可废。”
　　“听公达说，你病着，如今可好些了？”曹操从舆图边走过去，扶起荀彧，又把手里的香炉塞进荀彧怀里，拉着他往书桌边上去。
　　“劳明公挂念，些许风寒，不日便可痊愈。”荀彧身子一僵借回话的空挡，抽回手臂，后退半步，言行恭谨。
　　曹操看着眼前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人，却觉得他们之前很远。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问道，“此次南征，文若可有良策？”
　　“南征一事，牵扯数广，明公不当只问彧一人。”荀彧手指摩挲着香炉，一丝丝热意从指间蔓延到躯干，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哆嗦。
　　“他人之见，远不及文若，操今日，便是只想听听文若的意见。”曹操端起书桌上放凉的茶，喝了一口。带了几分晦暗不明的语气，“文若有话，不必假借他人之口。你我多年相交，难道还不能坦诚相见吗？”
　　也许是病着心神损耗，荀彧听着曹操若有似无的试探，只觉身心俱疲，压在心底的话终究还是不吐不快。
　　荀彧抬起头，目光对上曹操，“明公想坦诚，彧何曾不想？汉高祖曾言，非刘氏而称王者，天下共诛之！明公今日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曹操把玩着一早荀攸送上来的折子，心里有个声音再说——看，果然是这样的，你们所谓的君臣之间也不过如此。
　　“文若今日之言，振聋发聩，依文若所言，如今操之所为，恐已与董仲颖、袁公路等无二。虽未汉相，实为汉贼。”
　　话到这份儿上，也就没什么不能谈的了，荀彧余光少了一眼四周，书房内，已然只剩他与曹操二人。
　　“臣记得，当年兖州初见，丞相对臣所提志向，是欲效仿周公，为汉室、为百姓，还天下以太平，”荀彧低咳了几声，“丞相可还记得？”
　　曹操神色深邃，难辨喜怒。
　　“如今天下局势，刘备取西蜀，孙权以长江天险而安江南，马超、匈奴在关外虎视眈眈。关东之乱尚且未平。内忧外患，丞相难道还要授人以柄？”荀彧语气一顿，目光正视曹操，一字一句道，“天下未平，丞相难道要步董仲颖之后尘？”
　　“许久未与文若把酒相谈，不料在文若眼中孤竟然已经是这样的形象了吗？”曹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凉到心里，“昔年与文若把酒言欢，只觉君之言，如春风拂面，虽有不同，却能存异，却不料多年后，文若之言也能字字诛心。”
　　“容颜易改，人心易变，丞相如是，臣亦然。”
　　“好一个人心易变，二十多年了，文若恐怕也只记得孤如何逼迫天子，也忘了，建安五年，天子做了什么吧。”曹操看着端坐在自己身前的人，心生悲凉，“孤有心做周公，奈何天子不愿。不若你来说，孤该何去何从？”
　　“秉忠贞之诚，守谦退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荀彧起身，后退两步，跪在曹操面前。
　　一时两人都无话，荀彧伏身而跪，看不见曹操面容神色。
　　半晌，才听见曹操低声开口，“若孤执意南征，文若当如何？”
　　荀彧沉默了一下，“臣为大汉尚书令，自然希望丞相战无不胜。”
　　曹操按着胀痛的额角，一时不知该庆幸如今他还是大汉丞相，还是该悲哀这二十多余年的君臣之宜全是披着汉室外衣的蜃景。
　　二人僵持了许久，曹操百般话语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丞相若无他事，臣请告退，尚书房尚有未完之事。”
　　曹操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摆了摆手，“去吧。”
　　荀彧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却听见身后曹操略带疲惫的声音。
　　“钟繇，刘晔，程昱等都觉得此时伐吴，多有不妥，连公达都不甚赞同。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此战难胜。文若今早却让公达上奏，孤是该相信令君对这一战的输赢有几分真心？”
　　赢，则曹操日盛而汉室日微；败，则曹操式微而汉室上有一线生机。
　　荀彧收回跨出去的脚步，直直的站在原地，没说话。
　　曹操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想要的答复，“罢了。邺城不比许都，往年都冷的早，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令君还是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荀彧原本只是来邺城述职，往年都是待了几日就回许都，想起之前荀恽说的，曹操已经起了软禁的心思。
　　“谢丞相。”荀彧没在多言，也不欲在此多留哪怕一会，疾步而出。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带进一阵寒风，随即又被砰的关上。陈年旧伤仿佛被这阵寒风带动，从骨头里钻出一丝丝酸痛。
　　天下未平，而他们已经背道而驰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