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歧路（二十一）-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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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是在三日后的傍晚到访的，同行的只有许褚和几个亲卫。
四月初的天气，日落西山之后的晚风带了一丝丝料峭的春寒。许褚将手中的氅衣递过去，曹操却摆了摆手，只是微微整了整衣冠，抚平衣角的褶皱。
看门的家人匆忙上前行礼。
“参见丞相。”
“伯益近日病可好些了？”
“禀丞相，近日天气回暖，公子的病好多了。如今正在祠堂为大人与夫人写祭文，小的这就去请。”
“不必了。”
“这……”家人一愣，正要说什么，却见曹操已经跨过门槛，缓过神来正要追上去，被许褚大手一横拦了下来。
“丞相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祠堂内，原本供人祭祀的蒲团被撤走，堂上只放了一张书案，郭奕独自坐在堂上，手边是尚未写完的几卷书信。
门被推开，一阵微风吹过，祭台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郭奕执笔的手一顿，又不动神色地将话写完。这才搁了笔墨，站起身来。
“丞相。”
曹操在他书案边停下，审视了一番他的作品，点评道，“信中所写，不及你心中所想半分。”
“区区家信，不敢妄言国事。”郭奕垂首。
闻言曹操将目光转向伫立在一旁的青年，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又把话绕回到书信上，“写了几日了？”
“有两日了。”郭奕如实答道。
曹操将手中的竹简放回案上，“以你的文笔，一封家信竟也写了两日？”
郭奕神色不变，撩了袍子便跪在一旁。
曹操背对着他，听着身后人的动静，“没什么要说的吗？”
“臣逾矩，请丞相责罚。”
“在这坐了两天，就只想说这一句？”
郭奕到底年轻，在曹操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忽然就感到了一丝丝进退两难的不安。
见他沉默不言，曹操没有多问，看向故人的灵位，语气中带了一些感慨，“你说，他要是在，今日这局该怎么解呢？”
听闻此话，郭奕抬头，眼中带着一丝丝讶异，踌躇片刻，才犹豫着开口，“您，不怪我吗？”
曹操转身，目光落在身前的青年身上，轻哼了一声，道，“今日在此罚了你，夜半三更，他得来请孤喝酒。”
郭奕的心思被曹操一语道破，哑口无言。
“五年前，也是在这里，同样的问题，今日是有了新的答案吗？”
五年前，庭中缟素未除，祠堂幽幽烛火之下，曹操曾问过他一句话。
“后辈可继先人之志否？”
彼时他回答，“家父既去，重孝在身，恐多有非议，丞相帐下能人辈出，臣不及家父之才，愿成孝道，再立功业。”
此后五年，曹操再未与他谈及政事，偶有上门，也多是独自一人来祠堂点上一炷香。
“愿为丞相分忧。”
曹操走到郭奕身前，掌心搭在他肩上，轻拍了拍，“地上凉，起来吧。”
“世子新立，不可无亲信，世家逐力，你替孤看着些。”
郭奕起身，“诺！”
西边的窗户隐约透进来几缕夕阳，曹操从香案上抽出几炷香，郭奕上前几步接过，就着烛火点燃又递回去，曹操目光落在最前面的灵位上，微微俯身。
“这天下终究还是要交到你们手里了。”
祠堂里，香案上的香渐渐燃尽，门口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老管家走进来，将手中的大氅披在郭奕肩上。
“走了？”
“是。”
郭奕略微松了口气，又补上了一炷香，这才招呼老管家一同离开，“走吧。”
二人踏出祠堂，春日的晚风带着尚未褪尽的寒意袭面而来，郭奕汗湿的薄衫被风吹过，猛地打了个寒战，闷声咳嗽起来。
“公子！”
郭奕摆了摆手，“无碍。”
老管家拍着他的背，皱眉叹气，“公子这步棋，走的甚是大胆。”
郭奕缓过一阵，又笑起来。“何来大胆，丞相心中已有决断，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那荀令君这事？”
“丞相或许对许都有所怨言，但从未想过动令君，”郭奕抬头望向天空，昏暗的夜色下，依稀闪动着几颗星子，“从董公仁上书开始，丞相也不过只是想借此摸一摸朝堂上到底还有多少心怀二意之人，至于王位，天下都已经得了大半，还缺这一个徒有其表的称谓吗？”
“如此耗费心力，又兴师动众，丞相所图，难道不是？”
“一开始或许只是一场戏，只是唱戏的人太认真，让有些人当了真。”
“所以他们按捺不住了？”
“若是没有令君的意外，丞相也只是心中有数，现如今，恐怕要肃清朝堂了。中郎将此时抛出的，可不是招贤令，而是救命的稻草。审时度势，世家不是惯会的吗。”
“风雨欲来，公子何必在此时入局？”
“邺城的风从未停止，繁华牢笼里，每个人都身在局中。”
“是啊。”
晚风拂过庭院中的花花草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郭奕伸手抚去衣摆上的枯枝，“起风了，回吧。”
建安十八年四月，曹操上书天子，以谋害朝廷重臣的名义处理了一批许都的大臣。
“令君为大汉社稷夙兴夜寐，每每与臣谈论政事，皆痛心社稷败落，百姓寥寥。一心为天子、为大汉，今为奸人所害，还请陛下为忠臣正名！”
天子畏惧曹操威势，将一系大臣尽数下狱。
四月初五，清明。
杨修带着宣旨的内侍叩开了闭门谢客许久的荀府，追谥荀彧为敬侯，长子荀恽为中郎将。
与此同时，司马懿带着另一道旨意来到郭府。
二人在主次位落座，家人奉了茶就退下了。
司马懿端起茶盏，细细端详了一会。
“三月春？看来这些年你过的颇为惬意。”
“司马先生说笑了，不过是家父余荫，方能在朝中谋个闲差。”
“早年听闻郭祭酒能谋善断，洞察人心，彼时懿初入仕途，不曾有机会请教，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了。”
“先生之才，父亲也赞不绝口。”二人互相恭维了几句，一盏茶喝完，司马懿将文书推了过去。
“丞相的意思。”
郭奕打开扫了一眼，没觉得多惊讶，“日后同为丞相府主簿，还请先生多多指导才是。”
司马懿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片刻，起身告辞。
“丞相的旨意，已送到，就不多留了。”
郭奕起身相送，“寒舍简陋，今日只得一盏粗茶，待日后发了俸禄，再请诸位同僚喝酒。”
闻言司马懿停了脚步，回头，“听中郎将说起，伯益棋艺了的，他日再登门领教。”
“以棋会友，善也。”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歧路（二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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