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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歧路(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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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隐隐传来走动的声音。四下寂静,仔细些的还能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是何人来信?”
来人将信件送上,“末将奉丞相之命,带了一些药材过来,还有,荀军师的信,请问令君安好。”
“有劳了,”家人接过信件,“昨日令君还问起,今日便有回音了,只是有一事尚且不明。巢湖的战报,有些时候不曾送到了,可是军中传信的兄弟人手不够?”
来人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犹豫了片刻,又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丞相念及令君多年操劳,如今病中,这些思虑伤神的事,不愿劳动令君了。当年……”
二人轻声说着什么,荀彧起身给斟茶,细碎的水声打断了门外的声音,家人敲敲门。
“进来。”荀彧哑声道。
“大人,丞相遣人送了药材,还有军师的家信。”说着把信件递过来。
荀彧摁碎了泥封,匆匆看完,低咳了几声,“请进来吧。”
“末将见过荀令君!”说着将一盒子药材放在桌上,“丞相命军医备了些药材,还请令君保重身体。”
“劳丞相挂念,巢湖战事可好?”
“回令君,五日前,丞相调集重兵围攻孙权的江西大营,俘获了镇守江西大营的公孙阳,我军士气大涨。”
荀彧思索着荀攸信中所言,缓缓点头,目光上移,扫过书案,最后落到那盒药材上,若无其事道:“如此便好,我方可心安。”
“丞相还有一物,带与令君。”小将士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放在荀彧跟前的桌案上。
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玉盒,不过半个手掌的大小。
“丞相说,前时拿了令君的香盒,这是回礼。”
荀彧伸手拿过来,是个盛放香料的容器,手指摩挲着盒子上的纹路,“有劳了。”
“东西已经送到,末将先告退了。”
家人送走了传信的人,再进来,见荀彧还是一件单衣,脸色沉沉地站在书案旁。连忙拿过一旁的大氅走过去。
“大人,天寒地坼,您要保重身体啊。”
荀彧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侵入,还没吐出一个字,便牵动着肺腑咳嗽起来。
家人扶着他缓缓在书案旁坐下,眼角的余光扫过书案,猛的僵住了。
玄色的锦帛,封口处用了金丝绣线,外面的封装盖着的是许都的私印。
“何人来过?”
家人苍白着脸,“小人一直守在门口,并未放闲杂人等进入。”
荀彧肃然,目光落在家人身上,疲惫的神情中带着审视。
家人连忙后退几步,伏跪在书案前,“小人乃荀氏家仆,万不敢心怀二主。”
荀彧目光变换,并未多言,拿过那卷文数,手指摩挲着凹凸不平的蜡封,沉思片刻,还是打开了。
匆匆扫过,目光落在信帛最后那句话上。
“荀氏家风不正,有违圣人之道,令君乃荀氏家主,难道也要荀氏背负乱臣贼子之名吗?”
半晌才道,“起来吧。”
家人战战兢兢垂首而立。
荀彧缓缓起身,走到取暖的炉子边上,把信帛连同外面包裹的玄色绸缎一同扔了进去。火星噼啪两声,湮没了原本的字迹,眼看着它化为灰烬。又看向书案上一摞摞整整齐齐的文书,眼神几番变化,半晌才吩咐道,“炉子凉了,再去生一个来。”
家人看了一眼火光窜动的炉子,“诺。”
门吱呀一声合上,烛火轻轻一跳,原本倒影在墙上的身影也模糊了一下,荀彧的手落在成堆的文书上,每一卷竹简的外侧,都留着他的笔墨,“侍中尚书令-彧敬呈。”
荀彧将文书一卷卷放入燃着的炉子里,烟雾缭绕之下,被呛的偏过头咳嗽起来,家人虽奇怪他的举止,却也不敢多问,附身过来想搭把手,却被阻止了,“你下去吧。”
焚完最后一卷,荀彧看着喃喃道,“巢湖已有胜仗,想必明公心中已有决断,风雪已停,南风将起,是时候班师回朝了。”
目光落在玉盒上,“荀彧明白,荀彧明白,十多年了,今日也该有个决断了。”
光影跳动,烛火下的人像是卸下了满身的枷锁,忽然想起那年与郭嘉的三月之约,眼底难的起了一丝笑意,“十多年了,也不知,你我之约还做不做数。”
灯油燃尽,明黄的火光左右晃动两下,嗤地一声只留下一缕轻烟。窗外打更声传来,天边破晓,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