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保留我为数不多的叛逆 旧钢琴屋里 ...
-
(四)保留我为数不多的叛逆
建议bgm:艾怡良《给朱利安》
三年以来,好像第一次嗅到记忆中的年味。仔细想想,一个缺了一角的家庭聚会总感觉漂浮和失真。这两年我干过最年味的一件事就是提前两天重温bbc的《中国新年》,然后再在大年三十打开网盘里的《搏击俱乐部》。钟声敲响时美美看着诺顿和海伦娜拉着手平静地注视远方炸作花火、化为灰末的高楼大厦,等待着最后的了结。
今天呢,我特地去了弃置一段时间的高中时期的住宅。当时是为了上学的方便才购置了哪里的房子,打开门属实是除了厚积了一层的尘灰,一切如常。小客厅里还放着小小的一架钢琴。上面覆盖着黑色丝绒幕布,也积了一层灰。
这里也曾安放过我哥那短命的梦想。
说来也奇怪,别人到了差班一般都会自暴自弃,然后自然而然和原本就自我放弃的同学混作一团。就像永不停息的分子运动造成煤块将墙角蹭黑一样轮为一体。我哥不知道是不为什么突然开了窍,说什么也得考上高中。后来打听才知道他那个宿舍里永远都是他睡得最迟,就算在被窝里也撑着小课桌和手电筒背题纲,但也因此收获了近视度数的加深。带着一副眼镜晃来晃去,被我调侃这下子终于有了一点点书卷气了,可惜还是绣花枕头.......
调侃归调侃,这种程度感天动地泣鬼神的觉醒还是让我觉得非常诡异。
于是有一天周末回家以后,我狐疑地溜达溜达去了他的房间。敲门之前先贴在门上听了一阵子,好像听到了瓶瓶罐罐的声音,随后又逐渐减弱到听不到声音。我转动把手悄悄打开一条缝,看到这货蜷在床边捣鼓一些药瓶之类的东西。
“你小子玩挺大啊!”我一下子就进去了。我哥好像很错愕地懵圈了几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做了一个小声的姿势。
“你这嗑/药做什么?”
“你自己看,这又不是吃的药。”他好像一下子很委屈,但也没认真否认。我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却听到了喊疼的声音。
“你手上,有伤?”我连忙借着灯光瞅了瞅,不仅是胳膊,好像很多地方都有或撞击或划破的痕迹。这才让我感觉这件事情不那么简单。
当我严刑逼供时,这货愣是嘟嘟囔囔也不说。把我倒是急的有点害怕了,那段时间刚好兴趣使然了解了抑郁症相关的知识,一下子就害怕他也中招了才做出自/残的行为。也是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哥其实话不少,但好像从来也没有至少在我面前埋怨或吐露什么让他觉得难过和痛苦的事情。
“我,我可以告诉你。别告诉咱妈好吗……”我也退了一步,“我保证二老毫不知情。”
“你看到的,我在学校被打了。不过你真的不要担心,一来他们那块头打了根本不疼,二来我也还手了,估计那几个货还在家疼得哭爹喊娘呢。”
“他们说我这么笨的人呢,还想考上高中。根本就是痴心妄想。还不如跟他们一起下课了到厂里打个零工,攒点钱也好去网吧歌厅逍遥逍遥。”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哥性格里其实有一部分隐藏很深的自卑,这种自卑恰恰和我的存在紧密相关。不管是父母、老师还是同学好像一直都旁敲侧击地用我作为武器贬低着他的存在。虽然大部分时间里,他会用自己独有的自嘲蒙混过去,但冷静下来审视自身条件的时候,我还是会像一根无形的刺,冷不丁将他一军。社会上普遍遵循的男本位思想无时无刻不贬低着女性的地位与存在价值,与此同时也给男性套上一些几千年的糟粕,被一些无聊无趣的功名利禄所钳制。
回到那个晚上,说实话,我感受到一种野火一样的愤怒,这愤怒里又夹杂了些许说不清楚的悲楚。
“知道了吧,其实真没什么哈。你也别管了。”
“不,这件事很严肃。”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性格里藏得很深的自卑同时也夹杂了懦弱这个附加品。只不过偶尔,譬如我遭到欺负时,勇敢会一瞬间地战胜懦弱。可是这种懦弱并非不存在。“你如果自认普通甘于平庸,那现在有人打你,五年后也会有人揍你,十年二十年,你会永远被别人骑在脑袋上。因为恶人都喜欢向弱者拿起屠刀。”
“你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其实倒是真的喜欢音乐,你看我像能成为大明星、聚光灯下的那种吗?”在我的一步步逼问之下,他第一次和我谈及理想和发展。
“那你去学,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但你得感恩生在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宽裕和自由的家庭,你必须做到的一点就是尽可能提升自己。不仅在武力上占上风,更得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不同其他的领域。”
后来的后来,他真的去学了钢琴,年龄的缘故,掌握的很不错。同时也会利用体育课好好健身和打球。男孩子是一个奇怪的物种,他会在你生命小十年比你幼稚也比你矮小,但仿佛一个分水岭一样就像窜天猴一样就狠狠蹿个子,初中毕业时我们已经是扭转的物理高度——比我高了大半个头。
我作为我哥最得力的场外援助,在中考前算是拉了我哥一大把。方法很简单但也有点好笑,就是把男女生宿舍楼楼道口的电话亭定为割据地,每晚9:30准时蹲点去那里进行一对一辅导。内容不限,时间随意。看上去这货好像占了大便宜,但其实呢,把做过的题目清晰描述和讲解出来也进一步加深我的做题思路、巩固很多有规律可循的类型题。
没关系,他不会吃白大,报酬嘛,就是中午晚上最快的速度去食堂打两顿饭和抢位置。他们班老师恨不得再也不见他们,每节下课跑得赛博尔特;我们班科科拖堂天王,不到课下十分钟以后绝不放我们出去干饭。
我哥这人可能还真是所谓的“考试型选手”,这类人气人就气人在平时呢,不起眼。大考总会力挽狂澜,不偏不倚正中目标,让不了解的人误认为隐藏实力,只有我会会心一笑:这货15年单身积攒的人品终于爆发了。没错,如他所愿,我们考上了高中。不是冤家不聚头,又荣幸地成为了校友。
中考完的暑假是我们俩记忆中最欢脱的一段日子了。每天早上睡到太阳晒屁股,傍晚散步捎两盒八喜和冰镇橙汁,然后就分居两个房间自由娱乐,他打游戏我看小说。他第一次体验到单机作战的酣畅,我也第一次听说脆皮鸭文学的妙处。
上了高中之后,成为艺术生算是正式提上了他那边的日程。也许年龄的增涨,我们都没有早些年那么顽皮和不羁,用亲戚话来讲,就是稳重了,都大姑娘、大小伙了。只有我俩知道所谓的稳重也许不过是我们都暗自种下了一个你知我知的小秘密,也是小梦想,为了这个小小的秘密,我们都奋不顾身、向前狂奔,这种日子里通常是看不到周遭风景的。快抵上“心外无物”的超然态度了。
都说嘛,人的成长就是一瞬间。那这个瞬间有幸和他一起分享、经历。歌词里写到了的“在脏衣服堆找自己、在浪费与珍惜中寻找自己、在朋友与喧闹中寻找自己。”我们的早年就是一个不断开凿自己这条运河的过程,在其中视野开拓、两岸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