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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富豪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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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号晚,杉仁小区有居民听见一阵激烈的犬吠声。
本来掐点看足球赛的张先生在九点十五分,球赛下半场准时开场时又忽然听见一道凄厉的女声,在不过五秒的时间里,“啪”一声,闷重的物体坠落声响起。
警方接到报案,有人坠楼身亡。市警察局出动,却发现那高空坠地的只是一袋沙袋。兹以为被戏弄时,却又在沙袋里发现了一具骸骨。整栋楼的人都收到指令下楼排查,唯独张先生不见人。
当警方破开张先生家门时,球赛刚结束,双方喜提零蛋,正在点球。
张先生表示他是球迷,邻居也可以为他作证,并非故意不把警方放眼里。在初步判断骸骨非人骨,且排除所有人的嫌疑后全体又回到各自家中。
凌晨一点左右,警方二次接到报案,说再次听见狗叫声,还是从张先生家里传出来的。而当警方再度破开张先生家门时,球赛早已经结束,转播为了购物频道,正在兜售贵种宠物,然而屋内不见张先生去向,地毯上留下一摊血渍,以及一张棕色狗皮。
1、
我坐在审讯室里,手被冰且沉的手铐铐着。我前头坐了两个警察,跟鹰隼盯猎物似的盯着我。我哀怨地看着他们,告诉他们抓错人了。
其中一个胖点的警察指了指墙上的红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另外一个瘦些的翻了翻桌上的资料,则说:“你有案底,算是二进宫了,头一次就听说你大闹派出所,要是再不老实交代,就等着吃枪子儿吧。”
我知道他们在吓唬我,头一遭也不过小偷小摸翻进人屋子里碰着个女人和奸夫偷情,那b男的跑了留下我,而后稀里糊涂就被咬了个猥亵妇女的罪名蹲了半年牢。
我尝试举起手抗议:“都那么久了,我都改过自新了,总不能说人犯过错就没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吧?里头可不是这样教育我的,上头也不该是这样教导你们的吧?”
“闭嘴!”瘦警察很不耐烦,表示我就该直接移交检察院。
胖警察倒是很明白事理儿,道:“你为什么要杀人?”
“我说了很多遍了!我没有杀人!是你们抓错人了!”
瘦警察拿起照片冲我道:“监控录像拍到你十五号晚十一点二十九分从爱东乌路翻进了杉仁小区,你还想狡辩?!”
他“啪”一声把照片拍桌上,我瞟了一眼,夜视红外下还真是把我脸拍得清晰无比。
然而这个看似很有犯罪嫌疑的行为我也解释了很多遍:“我都说了!我是去找狗的!找狗的!”
“没有那么巧的事儿。”
我被逗笑了:“那意思是说我碰巧遇到发生命案,碰巧我有过案底,碰巧就得担上杀人的责任吗?”
瘦警察又从资料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夹在手里给我看:“你的狗,叫王子,在你坐牢那年就被你妈给接回了乡下,据我们所知,已经死了。”
“靠!你的狗才死了呢!”我不喜他们说话,总是高高在上的,我道,“我的狗是被我妈卖了,我前不久才买回来。它不老实往外头钻,那天晚上我就是去追它,追到了那个屁的什么杉仁小区,门口保安不让我进,说那是什么高档小区让我爬开,我才翻墙进去的。我说警察叔叔,你们能不能把事情搞清楚再抓人啊?我这两天还以为我又撞阎王了呢,天天跟着我屁股后边儿跟拍谍战戏似的。”
瘦警察叫我摆正态度,我意识到自己是有点过头了,瞥开眼,只道:“我狗没事儿吧?”
问出这句话,就像点了火药桶,胖警察猛一拍桌:“什么乱七八糟!我们是问你杀人的事儿!!”
“我没杀人!”
他们觉得我在矢口抵赖,我急得快跳起来,但却被椅子手铐桎梏住,低头又被瘦警察摆于桌上的死者生前照片刺到了眼睛。我软弱无力地坐了回去,终于松口:“好吧,我承认我认识他,可是我真的没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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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王A,性别男,家住杉仁小区8号。
被发现时人已经断气了。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五号晚十点到次日凌晨一点之间。因为在第一起“坠楼案”全楼筛查的时候,刚煮了一锅满意菜肴的王A还在物业群里发消息稳住了人心,又以身作则下楼接受盘查。他是在二次报案警方进入张先生家阳台勘察时从天而滴落的血滴时发现死于家中的。
就在张先生家楼上。
王A是本城著名的企业家,慈善家。他最近一次轰动全城的大善举是向市孤儿院捐赠八千万外加一栋楼。
所以他的死引起了全城共愤,拉着横幅在公安局门口堵我的、朝我扔鸡蛋菜叶的排成一条长龙。
这个时候胖警察和瘦警察倒很像是正义的使者,他们用官方话术与权威维持秩序,招呼“来宾”,告诉人们案件尚在调查中,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激情澎湃,像演讲一样为我拦住另一批“正义者”。虽然并没有什么用。
我坐上警车被带往案发现场,手上抓着根菠菜,我跟坐我对面的瘦警察说:“帮我擦一下头发上的蛋清。”
他不为所动,我把头撇向窗外,看见了一个人。
记忆迅速涌上,触目惊心的一幕像是通电一样使我浑身一颤。
胖警察敏锐地察觉到我的不对,按住我的头抵在车窗上,大叫:“停车!老实交代!刚刚看见了谁?”
“同伙!同伙!”
“下车!逐一排查可疑人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带回了一个女孩,年纪估摸二十出头,女孩看了我一眼,指着我道:“我认识他!我经常看见他在我家小区门口鬼鬼祟祟!”
莫名被咬了一口,我自然要反驳,只是刚要说话,就被胖警察一拳击打至小腹,痛得我龇牙咧嘴。
“王小姐,你父亲的死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王小姐双手捂上脸,悲戚地哭了起来,整个人浑身颤抖得厉害,声泪俱下令警车里几个大男人都手足无措,又是递纸巾又是送肩膀的。
到达事发现场,尸体在当晚就已经被移回了公安局做进一步死亡鉴定。瘦警察一直守着我,将那照片杵我跟前儿。
我看见了王A的死相——整张脸被抓得血肉模糊,心口插了把水果刀,灰色的名牌POLO衫上全是血。
我把眼睛移开,瘦警察却只当我心虚,问我刀哪来的?
“不是,你们去调监控啊!我没进过这栋楼,我没杀人!”
王小姐哭得梨花带雨,朝着我只念叨:“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
瘦警察安抚住王小姐,对我道:“十五号当晚这栋楼的监控被人恶意损坏,我们根据其他监控数据调查发现,只有你进了监控室。”
我真是百口莫辩:“我是不是说了我是进来找狗的?我找狗当然也要看监控啊,那大哥还收了我一包华子呢,你去问他啊!”
“他失踪了。”
“失踪??”我惊诧地看向几名对我虎视眈眈的警察,“不是,你们别这样看我,我都这样了,难不成还是被我绑了不成?你们估计也去我家搜了吧,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他们确实是没搜出证据来,此刻算是拿我也没辙。我看见胖警察在茶几上仔细查看什么,他伸出手摸了摸,一脸严肃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胖警察本来脾气不好,我有点怵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看见他偏移了方向问王小姐:“你家养狗吗?”
王小姐愣了愣,点了点头后随即又摇了摇头,她说:“以前养过一只,后来我妈又怀孕了,听说还是个儿子……我爸觉得老来得子怕我的狗惊到我妈,就把它送走了。”
胖警察又问:“什么品种的狗?”
“一只金毛。”
“行。”胖警察朝瘦警察使眼色,又跟随行的一名女警察道,“再跟王小姐做个笔录。”
说完往厨房里走,瘦警察似乎不解其意,快步追了上去。
我趁这没人盯的空隙,看向被女警察安慰的王小姐。
跟心有灵犀似的,她也抬眸来偷偷看我,这一下便四目相对,我淡定如斯,像捕捉猎物一样攫住她迅速移开的目光。
我冲她笑,道:“装得挺像。不过我知道你就是凶手。”
我叫她同伙不是白叫的,毕竟那晚翻进小区后我看见她满手是血地往外跑。
胖警察看完王小姐的笔录,从瘦警察手里接过证物袋,里头赫然是那把水果刀。像是早有准备,他对王小姐道:“我们从这上边儿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王小姐下意识看向我,我表示无辜。
她摇头,急道:“这是我家的刀,我有这指纹……不正常吗?”
“小区大门监控显示,你在十二号,也就是案发前三天离开家后就再没有出现过。刀刃上提取到了糖分,和你家客厅垃圾桶里切开的梨子相同。那梨子结果核实在切开后距离案发时间也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所以有人用这把刀,”胖警察将证物袋置于桌上用指尖点了点,“切了梨子。然而刀上只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我……”王小姐哽住了。
我看向那刀,再看向王小姐飘忽不定的神情,也看出胖瘦警察心里已经对王小姐有了判断。
我松了一口气,问他们:“能不能把我放了?”
胖警察没直接回答我,而是上下打量着我,问道:“你的狗是什么品种?”
我不解,但老实道:“土狗。”
我又问:“是……找到王子了吗?”
瘦警察摇了摇头。胖警察却白了我一眼,对王小姐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说有隐情,我们也可以帮你。”
“我……我……”王小姐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太气了……太生气了……我没想到……”
“所以说确实是你杀了你王……额,你父亲?”即使是有了证据,但瘦警察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王小姐道:“我爸把我的乐乐……把我的乐乐吃了……我……我……”
“乐乐是?”
“她的狗。”安抚王小姐的女警察提醒道。
众人一吸气,才继续听王小姐讲。
王小姐的母亲怀孕,狗被送到宠物店里,王小姐不放心狗,想去店里看看,结果听说狗已经被一个男人领走了。
“我回到家……我爸叫我吃饭,他给我夹菜,我不知道那是乐乐……我不知道……”王小姐抽噎得厉害,“我……”
说着恶心得还呕吐起来。
女警察忙拿纸给她擦拭,我厚着脸皮继续问:“我是不是沉冤得雪了?”
实在是不合时宜,冷冰冰的目光刺得我又把冒出的头缩回去,王小姐道:“我当时只是在气头上,我没想杀人……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你是怎么离开的?”胖警察问,“监控最后一次拍到你,确实是在案发三天前。”
“我……”她看向我。
我一瞪眼:“别瞅我啊,我压根儿不认识你。”
她道:“我偷偷溜进邻居的后备箱里出来的……”
……
王小姐被铐上手铐带离小区,我举着我的手铐问胖警察:“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胖警察道:“我们从来没说过你杀了王A,我们带你来,是问你关于张先生的事。”
“我不认识什么张先生!”
“那那张狗皮呢?”
我心狂跳:“什……什么意思?是……王子?”
胖警察接过一张检验报告单,道:“张先生家的狗皮是一张金毛狗皮,不是你的狗。”
我松了一口气。
他又道:“但那天坠楼沙袋里的骨头,是你的狗。”
我的心像被啃了一口。
“还有,”他同我说话,但目光却逡巡向王小姐离开的方向,他道,“王先生的死亡原因,并非胸前利器,而是颈部被犬类咬伤,颈动脉大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