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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不能相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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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糯和许畏各坐长椅的两侧。
俩人身后是树,是泄出微弱阳光的天。
裴糯环胸,交叉的双手不断摩挲腋下的羽绒服。
许畏也环胸。
背后微弱的红光混入青天,将云片渲染成红紫色,像谁的情意化作羞赧浮上面颊。
底下那行露头的,压抑着的,蕴藏着的红橙色,像谁隐忍的、沸腾待发的爱意。
清晨的凉意都被俩人的气氛灼伤。
裴糯飞快瞧向旁边,收回眼神。被她瞥到,许畏身体前倾,左手虚掩着嘴,手指落于鼻尖。
他们都和平时不同,但固化的相处模式让两人面无表情,默认谁先有大动作,谁就输了。
最后是许畏先认输。
“唉……”他叹息,把帽檐往下拽住眼睛,道,“你还是把我埋了吧。”
裴糯笑了,笑声明朗急促,特别开心。
一阵沉默后,裴糯问:“你什么时候埋的盒子?”
她侧头问,变成跟许畏同样的姿势。
许畏看向她,眼神冷漠散漫:“六年前啊。”
他说废话,裴糯难得不想怼,问:“具体什么时候?”
裴糯感觉他不是很想回答,因为他俩离得特别近,近得能看见眼中的彼此。他低头看看她的唇,重新跟她对视,要笑不笑,露出死鱼眼,道:“哟,语调变温柔了。”
“……”裴糯的脚不受控地抬起,踢他小腿。
“你说要告白的,难道还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
“逼你”没说出,裴糯脑袋上多了只手,视线里画面晃动,定格于长椅的横条。
这倒不是许畏的报复。被踢那一下,他觉得无妨。他道:“我还没练好……”
裴糯攥住他手腕:“啊?”
许畏阐述事实:“没办法直勾勾地盯着你,说心里话。”
裴糯张嘴,许畏手劲加大。她歪着身子支撑不住,额头杵他腿上。
许畏被帽檐和碎发遮住眼睛,闭着眼。她的动作让他睁了下眼,重新闭合。
没看到裴糯倒自己腿上的模样,不过他虚扶住她的头,不让她起来。
躺在喜欢的人的腿上,头顶是他深吸口气准备告白的模样,裴糯脸红了,肉眼可见地僵住。
“有一次你放学来找我和林一维,他被老师留在教室里罚抄,我和一个同学在门口聊天。”
“你不是听见我说的话了?然后跑了。”
“之后你买果茶,说着没加柠檬,其实加了双倍的。”
裴糯听到第一句就想到了那一天。
“你看见我了?”她看着上方,眼睛眨动两下,问。
许畏偏头。视线里没有她,他还是傲娇了。
“你在我身边一定范围内我就有感应,很邪门。”
裴糯惊道:“你有这特异功能?果然不是人!”
许畏:“……”
许畏再次开口:“就是那天晚上埋的。”
裴糯想了想,问:“所以,你知道我听见了,也知道我买果茶加柠檬是故意气你,不找我解释,倒是把纸条——”
裴糯顿了下,又问:“你那个时候……喜欢我?你不是这么说的。”
确定腿上的人不会跑,许畏收手,环胸。
“你去怪许非卓吧……当然确实也怪我。小时候他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口是心非引起她的注意。”
裴糯没说话,许畏后知后觉。
裴糯:“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小时候就喜欢我。不可能吧?”
许畏:“……”
裴糯:“你不是特别烦我?你不是跟你同学说,我不是你的理想型,咱俩天天黏在一起,没那种情感吗?”
许畏:“……”
裴糯扥住他胸口的卫衣,道:“说话!”
用力就能扒拉开她的手,许畏却一点点地慢慢地扒拉开,动作透露出嫌弃,道:“你没听完就跑,怪我?”
“那你……后面说什么了?”
许畏双手插袋。
他卫衣帽子两边的抽绳在裴糯眼前荡啊荡。
他道:“你死了这条心,我讲不出口。”
“哦。”
许畏感觉裴糯要起来,眼睛从帽檐下解放,手赶紧重新摁住她。
被他摁住的裴糯映入他眼帘。
她的神情远没有她的语气淡定,红且不自然,对上他的视线,无措懊恼地朝脸挡了一下,接着拨开他的手,坐起身放下腿,嚷道:“别告白了,像是我逼你一样!”
裴糯的一只手腕被拉住。
这回换成许畏低着头面红耳赤。
许畏掩住半边脸,又懵又崩溃。
那是什么表情?之前说不如杀了我都是说着玩的,这是真想让我死啊!
“但是我对她,还真有。”
许畏把当年的话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你能理解吗,她出现在我视线里我就没办法不管她,总被牵着鼻子走。”
“如果要谈恋爱,对象只会是她了。”
“不过她都还没中考,以后再说……”
这次,许畏以一种接受了现实,但并不平静的口吻说道。
“……”
“……”
裴糯拂开许畏的手。
许畏感到意外,心里一沉,不安地抬眼,看见裴糯和他对视完好像不知道瞥哪里了,双手弯向后脑勺。
“我也得……戴帽子了。”她说。
“你从小时候就喜欢我啊?”
裴糯戴上帽子忽然浑身无力,蹲到许畏面前。
许畏默默盯她两秒,低头,给自己的抽绳打了个蝴蝶结,双手像不知道该干嘛,手指互相搓了搓。
“嗯。”
“还要我继续吗?”他问。
“……不知道。”裴糯的声音虚软无力。
两秒后,许畏问:“你冷吗?”
见裴糯低着头,头发露出一点,他伸手帮她把帽檐往下拽了拽。
“还好。”
许畏拽过她一只手,夹在掌心不断地搓。
裴糯眨眨眼,长吐一口气。她和许畏认识好多年,但许畏从来没这样搓过她的手。他像在呵护一件珍宝。
这是告白之后的许畏,对她表达完男女之情的许畏。她没见过的许畏。
这只手被放下,另一只手获得同等的待遇。
“又不是在搓澡,时间有点长吧。刚才那只凉了。”她也有这样的毛病——对许畏容易傲娇。
“哦。”许畏道。
他把她的两只手拢在掌心。
“……”
手贴在一起,两人却谁也不看谁。
此后的半分钟,两人共同把缄默焐热,手的确比孤身时温暖。
遗憾的是,时间不愿就此停滞。
裴糯为这段充满羞赧的暧昧画上休止符:“三年前。”
“你跟我断联的原因是什么?”
男人的手指稍微动了两下。裴糯闭眼拧眉,嚷道:“你说真话别说反话!”
她睁眼,眼里是对真话的渴求。
他们的分离起于三年前,他们的关系变化也因三年前。他们能不能说开,解开心结,走向下一个阶段,这个话题是重点。
许畏有点恍惚。
三年前的那天出了什么事?
那时他的手机放在长椅上被外套盖着,因为才放学的缘故,仍处于振动模式。不远处,他在公园的小操场里和林一维打篮球,一球进篮,林一维道:“漂亮!”
手机亮了很长时间,变暗,过会儿重新亮了,但他没有察觉。
许畏回神,酝酿着话,喉头一滚。他的身体比表情和嘴巴诚实得多,弯下手指,跟裴糯十指交握。
裴糯的期待和害怕霎时消失不少。
因为分神和内心的沉重,许畏竟一时凝视着她,讲出了真话来:“我愧疚。我当时,接到那个电话就好了。”
他似有不安,手指稍抬又落下。
许畏:“你小叔没了,你只能跟姑姑过,继续跟我来往,你姑姑真的会赶你出去。当时咱俩都在上学,断联总比让你没钱没家好吧?”
许畏:“我又不是脑残,干不出让你跟姑姑为敌,说什么‘我养你’这种逞英雄的话。让你为了爱情跟全世界为敌?蠢死了。我怎么能那么对你。”
裴糯的眼睛出现泪光。她低头忍着,想腾出手抹泪,倒被许畏抢先了。
那根手指拭泪,温柔到他淡漠又不耐烦的模样都顺眼多了。
许畏:“对不起。我要是你,从小被人送来送去,没安全感又敏感,晚上只能抱着玩偶跟它聊天,说不定还没你坚强。其实你哭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你烦,我就是,讲不出实话……啊,也不是。”
他确实觉得烦。他不想她哭。
她每一次哭,他都会意识到,在她缺爱的童年里,无数个日夜中,她都曾这样悄悄抱着玩偶哭。
在她被妈妈丢回裴家后,在她被裴家长辈冷眼看待后,在她被裴允明温柔相待诚惶诚恐时……她的身体,对陌生环境总会应激、情绪泛滥。
许畏:“叫你黏人精的时候,我也不讨厌。我不可能讨厌你。”
“……”许畏露出死鱼眼,“你这泪怎么越来越多啊?到底谁是鱼啊,你人鱼公主吗?”
裴糯恼羞成怒,挣脱开双手自己擦泪,道:“你滚!”
气氛被打破,许畏的眼神斜向一旁,在心里继续说心里话。
他怎么可能讨厌那个总是跟在他后面的小女孩?
第一次见她,她父母都在,看着关系和谐。那时她四岁,他七岁。他们只有这一面之缘。
“虫,虫子!”他被一条大青虫吓到脸色煞白,坐地不起。
裴糯的父母在聊天,裴糯背对他们看蚂蚁,听到他的声音走过来,蹲到地上很快捏起那条虫子。
“妈妈说它会变成蝴蝶,不可怕。”
“你怕的话,我帮你丢掉它。”
——这时的她并不懦弱胆小,比他勇敢率真。
只是三年后,她七岁,他十岁,他眼里的她变成了这样:
“小糯,这是阿畏哥哥。”
她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贴住裴允明的腿,满脸怯意。
他好像不记得他了。没关系,他记得她那时的勇敢,也不在乎她现在的懦弱。
几天之后,他俩熟了一些。某一天林一维出现,她立马像贴着裴允明一样贴在他身后。从此,他彻底收获了一只黏人精。
裴糯深吸口气,平复好了心情。许畏也回神。
“对不起。”他又道,“三年前我跟你说真话就好了。”
这样他就不会在宠物医院跟她重逢时,看见她那双写满震惊和受伤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后悔了。
那一天他口是心非,没有讲出真话,让她觉着他早就烦她,顺势提出了断联。
这成为了一种加害。
那天亲亲糯米,他想,要是有机会和好的话,他一定要学会跟她说真话。
“好奇怪啊。”
裴糯的感慨引起许畏的注意。
天亮了。
裴糯的眼睛因为水光,比阳光更亮。
一滴泪从她眼眶中躺下,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我居然宁愿你是真的烦我,才跟我断联的。”
“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居然更难受了。”
好奇怪啊。他们亲密无间熟悉到仿佛天生一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他们分开。而这分开并不彻底,三年后他们重逢了,又在这样一个冬日彼此告白、坦白。
好奇怪啊。这三年,他在自责中想她,她在罪责中念他。与他分开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剁得沥血连粘,而他也没有看起来的那样镇定从容。
好奇怪啊。老天爷让相爱的人不能相爱。
裴糯道:“我也喜欢你。”
她主动抱上去。
“喜欢的只有你。”
“现在和未来,只能是你。”
裴糯看不见许畏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僵得要死。
“嗯……哦。”他的语气有点冷漠,但又挺温柔的。
裴糯道:“你抱我一次我抱你一次,扯平了。”
许畏听笑了。
“这都要较劲吗?”
他抱紧。
一夜的黑暗过去,两人的体温是几小时未有过的温热。
两人直到分开,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