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酒梢

25、进家

　　林一维掀开被子，手掌点点空气，打起哈哈，道：“小糯，你先别生气。”
　　俩人都瞧向他，情绪却不一样。
　　裴糯身上无形的火焰好像窜得更高了，道：“一维哥，你也是骗我的吧，你哪里像被狗咬了！”
　　林一维：“……”

　　“留下吃个饭吧。”许畏像是得了颈椎病，边摸后颈边道。
　　裴糯身后的火焰竟然消失了：“吃……什么？”
　　“我在问你。”
　　裴糯脑袋还没转过来，嘴巴比脑袋转得快：“呃，烧烤？”一瞬间她只能想到刚才吃的东西，有些抗拒。
　　“……”她道，“等等——”
　　怎么就答应了呢！

　　“行，那吃火锅。”许畏放下手立马朝林一维道，“买东西去。”
　　“……”裴糯连气都发不出来了。
　　许畏在前边换鞋。林一维路过裴糯，揉她脑袋一下，道：“那你看家。把门先锁上。”
　　裴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门被关上，家里只剩布偶猫在沙发上仰着脑袋用脚挠脖子。裴糯要笑不笑，道：“什么人啊都。”
　　她抱着玩偶，神情被乱掉的刘海遮掩住，嗓音有些低沉：“一点都没变。”

　　两分钟后，裴糯蹲在沙发旁边拽住糯米的两只前爪，道：“你主人真是……”
　　“该被绝育啊。”

　　裴糯懊恼。
　　怎么能对小猫咪说这种话？

　　“不过，你叫什么？”裴糯看了看糯米的颈圈，又偏头仔细看了旁边，道，“没有姓名牌吗？没听他们提起过。”

　　楼下，没出单元楼几步，林一维停步抬头，道：“下雪了。”
　　地上没有雪，只有肌肤上的轻痒微凉的感觉能证明它的存在。
　　许畏道：“下不大。慢慢走也湿不了。”

　　小区门口，两双腿路过落满干枯槐树叶的树坑。林一维搂着许畏的脖子调侃道：“搞了半天你的老毛病还是没变？我都以为小糯会打你呢。”
　　许畏顶着死鱼眼，看着马路抗拒道：“打我干嘛，我又不是没道歉，那她多不讲理。”
　　林一维笑得很开心，道：“也不知道你俩谁从小更不讲理！”

　　许畏放下超市门帘，身后的门帘合在一起发出声响。
　　林一维提醒道：“买点小糯喜欢吃的东西，知道吧？我先去那边看看水果。”
　　他要走，被许畏叫住：“喂。”
　　林一维回头，许畏松开眉毛，不耐且为难道：“我怎么知道她现在喜欢吃什么。”

　　“嗨。”林一维作势掏兜，道，“拿手机问呗。”

　　追猫追到在许畏卧室门口蹲着，用薄荷球勾引糯米的裴糯注意到手机响了，拿到眼前。

　　【菠菜山药年糕宽粉？】

　　裴糯：【？】
　　裴糯：【问我要不要买吗】

　　【喂】
　　【以前喜欢的，现在还喜欢吗】

　　被男人握着的手机里，很快传来裴糯发来的消息。
　　她：【喜欢】

　　【哦】

　　林一维推着车走近冰柜旁边的许畏。
　　许畏看到他，很平静地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年糕，将手机递给他，道：“她说还喜欢。所以——”

　　“道歉道到底。”他说，“多买点儿鱼，她不是最喜欢吃了吗。”

　　结账时，林一维看着许畏推车里的萝卜洋葱粉丝木耳，问：“你故意的？还想惹她？”
　　“……”许畏的解释苍白无力，“条件反射了。”

　　许畏把东西挨个放回去，身影路过生鲜区，又后撤双脚退回来。
　　碎冰上，一盒用保鲜膜包好的鱼肉块被许畏拿起，再放下。
　　他隔着平台问老板：“您好，哪个是刚杀好的？”
　　老板认出他，他是不久前买了条鱼让处理好的那人。
　　“家里人这么喜欢吃鱼啊？”
　　许畏唇一扯，冷脸摸摸后脑勺，道：“反正我不爱吃。”
　　再买点吧，他想，吃不完先囤着，万一她最近还来我家里烦我呢……我才懒得再给她买。

　　结完账，许畏和林一维提着袋子离开超市。

　　一间和他们家布局相似的客厅里，有人身穿蓝色羽绒服，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罐装喷雾模样的东西。

　　沙发上，曾经与裴糯在校园里对峙过的，长相温柔但虐猫的女生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她看向男人的背影，问：“你真要往他们家门上喷漆啊，被发现怎么办？”
　　男人道：“我看见他俩下楼了。我就往他们家门上喷点，要不多不解恨啊。反正没证据说是我干的，到时候房东看见了，他们自认倒霉。”

　　男人很快踏完台阶站在许畏家门口，目光搜寻一圈，蹲在门前，作势往门框上喷。嫌脚垫有些碍事，他拿开。

　　地上出现了一枚钥匙。

　　公厕旁边，许畏道：“你回家再上，马上就到了。”
　　“不行，人有三急，爷憋不住了。”说完，林一维捂着小腹转身，喃道，“耽误你见小糯了是吧？这孙子。”

　　等待期间，许畏习惯性地打开连接宠物摄像头的app，想看看糯米在干什么。

　　屏幕上，他的卧室里看不到猫。
　　他把时间往回倒，内容叫他脸色一变。

　　裴糯蹲在他屋子门口和糯米玩，突然起身朝门缝看去，像看到什么，匆忙地蹑手蹑脚地把门虚掩上，抱着糯米拉开柜子，躲了进去。
　　几秒后，穿着蓝色羽绒服的男人推开门。

　　林一维从公厕出来，没看到许畏，到处看看：“许畏？许畏！”
　　“我靠，人呢？”他道，“自己回去了？这还叫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

　　衣柜里弥漫着一股淡香，和裴糯玩偶身上的一样，都来自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但更加显而易闻。

　　头顶和身边都是收好的衣物，眼前的漆黑加重了感官的敏锐度，裴糯听见陌生男人翻床头柜的声音，在用来堵门的玩偶后面环膝蹲着，轻微发颤，同时搂紧放在腹前的布偶猫。

　　布偶猫的毛发和体温给了她轻微的安全感。

　　是楼下的虐猫男，裴糯稍微冷静下来，想，他怎么进来的？
　　看到许畏和林一维离开了，以为家里没人，撬锁进来的？

　　现在没办法联系一维哥他们，要是被他发现的的话……

　　裴糯突然觉得屁股好像被什么硌着——是糯米原先的颈圈，上面有糯米的名字。

　　虐猫男正在屋里搜寻着值钱的物件。
　　他翻找完书桌，盯向衣柜，像在考虑里面是否有值钱东西的可能性。
　　咔一声，书桌上的什么发出声响，他忙看过去，看到一个电子产品扭了下方向。认出是什么，他骂了一声，道：“摄像头？”
　　他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卧室外面跑。

　　拉开大门跑到走廊，他正要台阶下跑，跑到拐角处停住的许畏撑墙停住，瞪着他。
　　许畏一边扶墙一边喘，看得出一路跑得极快，力气消耗了不少。

　　不待虐猫男有什么反应，他大步跨到家门口，揪着对方的衣领怼到墙上，目光如狼。

　　走廊又响起跑动声，林一维叉腰停在拐角处，看到许畏举高拳头，忙指道：“不是，你先……进去看小糯，这货，交给我。”

　　许畏不开口，猛然松开五指，迅速地拧门进去。

　　衣柜里，裴糯听见急速的脚步声，以为虐猫男又回来了。
　　柜门被霍然拉开，光亮闯进柜中，裴糯眯着眼睛将从屁股那里找到的东西刺过去——她刚刚摸了半天，摸到这东西上有个小铁环，于是把一头掰直了。

　　铁环的头刺中视线里的男人的手，这手好看得让她感觉到眼熟，被她划出不算浅的血道。

　　裴糯放弃了再拿玩偶打他的冲动，因为她的手腕被握住，适应完光线的眼睛也看清了来人。

　　有记忆与现在的场景重叠了。
　　危机。衣柜。

　　三年前，裴许两家在葬礼上彻底决裂，她挡住姑姑砸向他的东西，忍着后背的疼痛回到卧室，许畏翻窗给她拿来药。
　　在床上环膝坐着，涂药涂到一半，其她亲戚提醒她葬礼要开始了，她怕被发现，于是和他躲在她的衣柜里。

　　那时，同样有头顶的衣物。他同样握着她的手。

　　可是听到的话不一样了：
　　当时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很疼吧。”难得没有说反话，嘲讽她。她至今记得那股暧昧又莫名的氛围。

　　现在，他仿佛感觉不到手被她弄伤了，露出的神情是她三年后没见过的，其中的情绪像被指针拨回到了从前——
　　“变聪明了啊。”他说。

　　裴糯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

　　面前的青梅攥住手里的东西，手腕在颤抖。

　　许畏稍微用力将人拽出来，没料到裴糯一点劲都没使，他因力跌坐到地上，另一只手撑住地板。

　　“它叫糯米吗？”许畏头顶，裴糯不长的头发直直落下，她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看着他，问。

　　“啊。”许畏想摸后脑勺，察觉到左手收回来裴糯好像会倒他身上，抬起的手重新撑回地面，语气别扭，道。

　　两人对视。

　　许畏率先别开眼睛，烦道：“你要在我身上到什么时候。”

　　他怔住。有什么落到他们交握的手上，顺着他的手背淌下，是裴糯的热泪。

　　许畏重新看向裴糯，露出死鱼脸，像见了鬼，怕得不行，身体都抖。

　　“我错了。”

　　“我的问题。”

　　“裴糯。”

　　“你能不能……别掉豆子啊。”

　　林一维给虐猫男揍了几拳，抛开他的衣领模样不悦，顶着火气正准备打电话给二叔，听到有人叫他。

　　“林一维。”许畏的卧室门被推开，只见他撑住地瘫坐着，在门缝里向他求助，手指点点裴糯，好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无助的小可怜，道，“你救救我。”

　　然后他身体没撑住，整个人倒下去，裴糯也倒下。
　　许畏扶额。

　　“……”
　　林一维出现错觉了，感觉时间回到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