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酒梢

16、三角恋

　　靠在候诊椅上，裴糯两掌扣住眉眼不动，被碎乱的头发遮住眼睛，像要把自己的脑袋按碎，看不出是在羞还是在生气还是在郁闷。

　　她脑袋里依次飞快地划过以下想法——

　　没告诉老齐实情猝不及防让她看到了许畏，我还当着她的面装不认识，那家伙一点情面都不给戳穿了我是不是人啊，老齐会对我很失望吧……

　　一面对他就容易结巴的问题到底什么时候能消失啊显得我刚才好没气势气死我了他敢在心里嘲笑我就死定了！

　　老齐瞄我半天了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我提到许畏和林一维她想岔了不敢说吗，我是老这么说但没想他俩真搅在一起啊，该怎么解释……

　　那个家伙为什么会来我不是给林一维发的消息吗？

　　检查室响起门被拧开的声音。
　　以为是许畏出来了，裴糯一惊，瞬间收起她现在因为许畏才出现的怪异姿势。

　　出来的是另一名大夫，压根没在意走廊的人——事实上，即便出来的是许畏，也只有她自己觉得这反应因他而起，需要装作无事发生而已。

　　齐应月睨着裴糯，皮笑肉不笑地摩挲地玩偶的一只耳朵。
　　她有个爱好是嗑cp，没什么人知道。
　　在这种时候，她认为先无声地嗑再弄清关系仔细地嗑，更有意义。

　　胸膛积攒的情绪需要一个突破口，在安静的走廊里坐着等待猫咪做检查，无疑达不到。
　　清洁工把墩布投至地面，路过裴糯，裴糯眼神复杂地瞄眼齐应月，从她怀中拿回自己的玩偶。

　　检查室。
　　许畏师姐道：“今天不是你值班吧，来帮忙的？那先洗手。”
　　他突然出现在医院，被误会了。
　　许畏的手抚弄着被裴糯抱过的橘猫的脑袋，秒答：“不洗。”

　　许畏拧动门把手抬眼时看到这样一幕——

　　青梅的朋友箍着玩偶脑袋，话语清晰：“嗯，不认识？你是不是不光和他认识，还有过一腿。你平时果然把玩偶当他。”
　　裴糯侧对他抢过熊玩偶脑袋，玩偶又被扯走一条腿，似乎忍耐着道：“……半条腿也没有。”然后她扯自己这边的腿，亮出玩偶的裆。

　　幸好玩偶不分性别，不是公的，否则这里还真有半条腿。
　　许畏：“……”
　　他关上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旁边就近坐下。

　　听到关门声，裴糯迟钝地有所反应，看来。
　　“……”
　　收回目光，她头一次胆子这样大，用警告的眼神盯着齐应月，警告她不要再乱说。
　　齐应月不知为何，露出一抹淡笑，显得有些诡谲。

　　接着，除了中途齐应月说“我去趟卫生间”，三人都没再说话。在这个过程中，裴糯给林一维发消息：
　　【？】
　　【为什么来的是那家伙[愤怒][愤怒][愤怒]】

　　齐应月回来时，许畏在看手机，裴糯看她一眼继续看手机。齐应月坐下，裴糯收到了林一维的消息。
　　林一维：【？？】

　　林一维：“什么啊，老子刚洗完澡，刚看到手机。我次奥，我手机闹鬼了，怎么自动回消息——许畏？许畏！”
　　点开的语音有些大，裴糯在声音出现时急忙调小音量，但整条语音还是很快地响彻了走廊。

　　齐应月又笑。
　　裴糯：“……”
　　肯定听到了啊！
　　裴糯身体发僵不动，眼珠子猛地朝右边一移。许畏没反应，翘着二郎腿在专注地用另一只手划手机。
　　他突然放下腿，她的眼睛立马收回来。
　　左边余光里的齐应月捂嘴：“噗嗤。”
　　“……”老齐这样实属罕见，裴糯却没有心思深究。

　　手指不听使唤，用力地飞快地在输入栏里打字：【他为什么会替你回消息啊啊啊啊啊阿爸阿爸】
　　看着“阿爸阿爸”裴糯愣了，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费解地闭了下眼，一键删除。

　　猫还没做完检查吗？
　　“……”
　　我有罪。
　　明明都下定决心忘掉他了，为什么我还会有这种反应？
　　之前出现的那些想法也都不应该出现……
　　懊恼、自责和痛恨的情绪过后，裴糯觉得憋闷。
　　我之前做的努力不都算白费了吗？
　　裴糯感到轻微的迷茫，她眨下眼，这情绪变成了怒火和嗔怪。

　　我过得好好的都怪他突然出现……他为什么来当大好人啊？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的微信头像和昵称变了，林一维也没有备注的习惯，光看聊天内容……怎么可能看不出是她啊？

　　裴糯低头盯熊，对许畏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想法变得笃定，回忆了在门口见到他的反应，发觉其中没有半分的意外。

　　她心里一空，想要探究许畏为什么会来的疑问加深了。

　　不过她并没有机会问出来，因为——
　　林一维的声音陡然响彻走廊，似乎许畏也没注意音量就点开了他的语音：“我这还洗着澡呢你就走了——”
　　他的口吻像个怨夫。
　　声音中断，可能是许畏直接息屏。

　　裴糯余光中的齐应月笑容凝固，垮下。

　　走廊此刻没什么人，即便两个女孩压低分贝，对话还是被许畏听见了——

　　齐应月：“……不会真是三角恋吧，你们仨。”
　　终于等她问了出来，裴糯松口气。她和她嘀咕起来，声音压得更低，这回许畏听不见了。

　　许畏漠着脸把手机揣兜里，单手托住下巴，凝视检查室门上贴着“非请勿进”四个字的A4纸，仿佛无事发生。
　　一秒后，他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眨眼。
　　三秒后，他持续地不眨眼。

　　又过两秒，他闭上眼，拧眉，唇微动像是溢出一声无声的微恼“嘁”，小拇指勾住挨着颈边碎发的帽子，五指一起发力，将连帽衫的帽子勾到头顶。

　　他被帽檐压低的刘海中间，双眸依然光泽清浅。

　　他想，谁会和她三角恋。
　　解释啊，黏人精。

　　“确实便秘了。”许畏老师看着拍出来的片子道，只见橘猫的肠子中，椭圆型的东西一团接一团，是粑粑排成了队。

　　裴糯站齐应月旁边，和许畏并排，但刻意保持着距离。
　　“那要——”
　　“灌肠吗”还未说出，许畏托腮略歪头，像在自言自语：“灌肠。”

　　她一噎，看他，皱眉。

　　许畏像没注意到，放下手看向自己老师：“老师，给猫灌肠我就试了一次，这次我能帮忙吗？”
　　裴糯：“……”

　　裴糯憋屈死了。
　　所以你这个王八蛋在自言自语，不是在接我的话？干嘛抢我的话啊！

　　一顿操作之后，橘猫灌完肠被许畏抱在前台边上和同事讲话：“嗯，行，那到时候我替您上。”
　　裴糯想，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倒是很客气。

　　“喂。”已经和他老师道过谢，老师走了，裴糯默了两秒，别扭地看着许畏，道，“……谢谢。”
　　然后她用腋下夹住玩偶，张开双臂。
　　墙边上的齐应月恢复了笑容。

　　许畏的目光从同事脸上移向她，看她一秒后浅嗯一声，听着很敷衍很不耐。
　　这次轮到他将猫递出去。

　　明显活跃很多的橘猫这一次在两人交接之际，身体靠着裴糯，伸爪准准地扒拉住那根红线。
　　它肉垫一弯，攥住了。

　　这只猫今天之后火遍了盈京大。

　　学校的一棵树上贴了张打印纸，橘猫的样子被放大，底下配了一段字：此猫，有饭就干，干进过医院，PS：吃太多+便秘了=灌过肠！请不要过度投喂！

　　“喔嗷？”橘猫踩着优雅的猫步站在树边，这里是它常活动的位置。它附近围了一圈学生，看着它姿势各异。
　　有人边录像边笑道：“好丢猫啊，吃多了进医院灌肠……”
　　“笑死了。”

　　橘猫疑惑地看着聚集起来看自己的人，甩甩尾巴。

　　不远处。
　　齐应月环胸，怜悯地道：“是不是让它太没面子了？”
　　裴糯搓着玩偶身上垂下的红线，哭笑不得道：“总比再进医院好……”

　　另一边。
　　林一维今天没班，许畏刚下班。

　　许畏在家中玄关换鞋，林一维第不知道多少次调侃道：“哟，看到小糯消息都不告诉我一声就一个人去帮忙的许大好人回来了。”
　　“……”
　　林一维道：“你怎么不帮我把班也上了呢，钱归我。”
　　许畏回头看他，死鱼眼噙着不耐与森凉，道：“你想要什么死法？”
　　“我解释过了吧，一，我去是因为猫，二，当时等你洗完澡再收拾来不及。”
　　“噢——”

　　林一维想到了事出那天，当晚裴糯和他在电话里说的话——

　　当时，宿舍内，同一时间，裴糯吐掉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她气到都懒得笑，笃定道：“反正他肯定会说，他来是因为猫不是因为我，等你洗完澡来不及。这大哥对猫可是全世界第一好……”

　　“嗨。”
　　许畏的声音惹得林一维看过去。这大哥连衣服都没换，就抱孩子似的抱起自己的猫，跟它打招呼。

　　接着他低头吸猫。
　　林一维对他这违和的行为早就司空见惯。

　　他想，阿畏对他的猫确实全世界第一好，不过，这种好恐怕很难被别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