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酒梢

1、不在了

　　“她为什么抱着那个上课啊？”
　　“我见过好几次。”
　　“别人送的吧。”

　　大教室里坐满了人，有人凝视某处窃窃私语。

　　窗外夏景宜人，煦光正好。
　　裴糯在角落里写字，假装没听见，另一只手却在桌下收紧。
　　被收紧的是一只小熊玩偶，在她腿上笑容洋溢。它体型中等，毛发卷曲，凸出的鼻子圆得讨喜，精致又漂亮。

　　裴糯撑住头，在本子的空白处写下：确实是别人送的。
　　把这行字划掉，她表情不太好，又在上面写：王八蛋送的。

　　下课后，裴糯扒住宿舍墙，喊道：“老齐！”

　　“老齐”被毛巾包住头发，敷黑色面膜，从洗漱间里看过来。
　　见她上下摆动右手，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裴糯问：“……你为什么能敷着面膜刷牙？”

　　拿下牙刷，齐应月嘴边有一圈泡沫，指下头顶含糊地道：“等我三分钟。”

　　“精华进眼了。”很快，隔间里，齐应月打开水龙头又指下头顶，颓废道，“再给我两分钟。”
　　“好。”裴糯看向镜子，自己抱着玩偶在等她。

　　学校花坛里有两丛灌木。
　　“你确定今天能蹲到？”齐应月从中露出脑袋，问。
　　裴糯也露出脑袋，道：“说不好，但我连着三天发现附近的猫不见了。偷猫贼肯定还会来。”

　　齐应月问：“哪个老师让你查的？”
　　裴糯答：“校医室的秦老师。短头发，说话细声细语的那个。她发现学校里的猫少了好几只，让我去查。这些猫都是流浪猫，还没收编成校猫，刚打完疫苗做完绝育。”

　　“哦。那，那个偷猫贼你有人选了？”
　　“有。”

　　两人聊起来。

　　“腿麻了。”片刻，齐应月伸长腿坐地上，道。
　　裴糯蹲着双手合十，拜两下道：“抱歉，抱歉。你也知道，我身边没人就会……咳，变得不太正常。”

　　想到她那副样子，齐应月沉默，问：“你上大学以前也那样？要是身边没人呢。”
　　裴糯答：“……没有这种情况。以前我身边一直有熟人跟着，没落过单。”

　　墙壁杂草前的猫吃完了猫罐头，裴糯弯腰走过去，蹲下摸它。
　　白猫舔起毛，没有抗拒。裴糯走神，喃道：“中华田园猫，长毛。”

　　裴糯一噎，极小声地嘟囔道：“我能这么快认出猫的品种，都是因为那个格外喜爱动物的家伙。人都死三年了，人死不能复生，别想了吧……”说到后面她咬牙切齿。

　　猫对人类还不能完全相信，放下爪子起身，防备地摆尾喵叫。裴糯回神拿起罐头盒，想，学校里有很多猫，住在附近的纸箱里的就剩这一只了，得重点关注。

　　她开口：“老齐，咱们——”

　　“嘘。”齐应月倏然朝她螃蟹似的爬过来，把她拽向地面，指向旁边一棵粗壮的树道，“看那边。”
　　两人挨一起，裴糯懵道：“你是怎么爬过来的？有超能力吗？”
　　接着，裴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树叶中间，能看见有个长发女人朝这边走来了。

　　“这地方容不下咱们两个人。”
　　“的确好挤。”齐应月也发现了，指向旁边的一棵灌木，道，“我去那里。”
　　说完她又螃蟹似的爬过去。

　　“咪咪？”裴糯扒住树干，听到女生停下，边喊边道，之后，猫在草地里迅速跑开。

　　猫好像被逮住了，用力发出好几声喵叫。女生温柔的声音响起：“别怕，我喂你吃的。”

　　“不吃吗？”草坪上，猫想跑，被死死摁住，女生的长发垂到自己的手上。

　　齐应月写满红色的“危险”二字的手机壳和摄像头，在矮树中间发出微弱的亮光。

　　屏幕里，女生那只手揪住猫咪的颈部。她起身，作势往下摔——把猫摔了，说它从墙上掉下来需要送医院，再顺势抱它离开学校，最近她都是这么做的。

　　草丛和树后窜出两道身影，女生的脸和动作都僵住。
　　齐应月道：“畜生吗你。”
　　裴糯道：“果然是你！”

　　女生手松开，中华田园猫挣扎着落到石头上，一秒后翻身逃窜。

　　“你自己行吗？我去看那只猫。”齐应月低头把视频发给裴糯，道。

　　有熟人陪着，裴糯不光正常，还很有气势，搂熊抱臂，冷脸问：“就是你偷了学校的猫。我翻监控翻了好久。”

　　“啊？”女生一脸费解，把长发捋到耳后，眼神躲闪，道，“我只是想和猫亲近一下。我很喜欢猫。”
　　齐应月的鞋子离开草坪。
　　余光里没熟人了，裴糯居然打起磕巴，道：“你，你你……”

　　一顿，齐应月后撤一步。

　　余光里出现齐应月的脚，裴糯居然吐字连贯起来，道：“你明明想把猫摔了。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学校监控就是证据，把两只猫抱出校门的就是你。”

　　女生急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摔了呀？监控是你看错了吧，别瞎冤枉人。”
　　齐应月看到了那只跑掉的中华田园猫，向前迈步。
　　背后，裴糯又不行了：“我，我……”

　　那只猫在原地伸腿挠耳朵，看起来没什么事，齐应月松口气。
　　她看了眼身后，一时玩心大起，腿后撤。

　　裴糯怒道：“你说你没做，那视频我交给老师看没关系吧？冤枉了你，我一定郑重道歉赔——”

　　齐应月把腿迈向前方。
　　裴糯：“赔，赔礼。”

　　女生：“你去啊，神经病。”

　　齐应月腿后撤，落地。
　　裴糯：“你才神经！心理不正常的人才虐待动物！”

　　齐应月：“……哈。”
　　我看你也不正常，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病——身边没有熟人就会结巴。

　　=

　　一道玻璃门后面有着男人模糊的身影，他作势拉门。
　　门上粘了一个卡通宠物狗图案的挂钩，挂了一块刻有“正在营业”这四个字的牌子。
　　门被打开，倒映的街景从玻璃上掠过。

　　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裤子的男人抬眼。他是单眼皮，双眼乌黑，五官尤其眉眼，有种飘雪般的散漫清凉感。

　　门关上后仍然能看到白色的前台柜，墙上发亮的“盈京大学动物医院”八个字，以及穿白大褂的人。

　　许畏头略低，站一旁不动。
　　另一个男人站到他身边。

　　林一维穿上黄下绿的工装，发量多得过分还是自来卷，戳许畏肩头一下，愤怒说话的样子相当滑稽：“都怪你！我没事跟你凑热闹，学什么动物医学啊。”

　　许畏睨向他，眼神平静木讷，听发小继续吐槽道：“上学跟一堆动物打交道就算了，现在实习了我每天都在挤肛/门/腺！我被动物的翔包围了！”

　　许畏语调很平：“谁不是呢，但，哥保证你坚持下去有工作。”

　　林一维语噎，几秒后道：“……你看看你这副ｂ样！”

　　许畏穿着工服给别人家狗挤肛/门/腺都没表情，却老能惹得主人多看他几眼，待遇跟林一维不同。

　　想到这种不同还体现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林一维心思涌动欲言又止，发觉许畏不太高兴。
　　“你是不是——”

　　“带烟没。”许畏突然问，嗓音有点哑，或许是工作累的。
　　他头发特别黑也特别柔软，冷色调的衣服让他显白，也让他开口的模样更显冷淡。

　　“带了。”林一维摸摸兜，把烟递过去，回头看一眼，道，“去一边儿抽吧，被老师看见不好，咱在实习呢。”
　　许畏手指夹着烟旋了半圈，拿到身前，敷衍地哦一声，收回落医院的眼神。

　　旁边在修路。
　　许畏站在一袋水泥旁边的马路牙子上，身后是绿化带和深蓝色的围栏。

　　围栏上方，棕榈树的叶子黄绿混杂，与棕榈果在阳光下，和疑似在烁动的阳光共舞着。

　　许畏夹着烟的手垂在腿边，烟气在头发边旋散。
　　他另一只手忽然撑住额头，闭眼。

　　林一维嘴里的长烟上下动两下，被他自己移走。他试探道：“今天是裴糯生日，你不会是因为这个——”

　　“啊。”许畏竟看着有些痛苦，手改撑到脸上，接下来的话不中听，但似乎出自真情实感，“不是因为这个，但确实，是因为她那个人烦。”

　　许畏手掌颤抖，道：“三年之前年年被逼着给她过生日身体条件反射了就算这两年过得清净到了这一天早上看见日子还是忍不住烦。”
　　他低下头，脑袋里涌上各种年龄段的裴糯各种黏他的场景，抱臂颤了一下。

　　林一维咂舌，道：“人家是你青梅竹马，别这样吧。”

　　许畏放下手，表情不屑地抽烟，道：“是黏人精。”

　　“呃，我说，‘那件事’过去这么久了，要不你和她见见？她就在旁边的盈京大啊。”

　　许畏仿佛不知情，问：“她学的什么专业？”

　　“不是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嘁。联系方式早删了。”许畏道，嘬口烟，烟气在唇中轻逸，想的却是，删掉那天还被她在葬礼上扇了个大比兜呢。

　　“她好像学的旅游专业。她姑给她选的。”

　　“做毕业做向导？她面对陌生人只会抱着喇叭结巴吧。”许畏冷嘲完，眼神凝定直视前方，似乎那个方向尤其引他注意。他又把烟递进嘴里，像要把烟身嚼碎，道：“见个屁啊。”

　　=

　　裴糯把事情说给秦老师听。
　　秦老师叹口气，道：“好，知道了。谢谢你。”

　　齐应月不在身边，她去蛋糕店了，面对老师变温和的脸和伸出的手，裴糯高度紧张，腾出抱熊的一只手，道：“没，没事。老师您客气。”
　　两手交握，老师看她脸色稍白，问：“你没事吧？”
　　“没，事。”裴糯费力道。

　　跑出校医室，裴糯大口呼吸再吐出。

　　今天过生日，又可以许愿了。
　　搂着玩偶大步在人群中穿行，这个念头让她在人群中好受了点。

　　“啪！”
　　“生日快乐，裴糯。”
　　昏暗的走廊里，裴糯打开宿舍门，有东西响了并落向头顶，叫她呆呆向上看。只见两个舍友盘腿坐在床上，一个拿着彩带，一个嘴里吹着口哨，像左右两边的门神。

　　宿管大妈道：“哪个屋那么吵啊！”

　　两个舍友赶忙钻进被子里。
　　齐应月站宿舍中间淡定举刀，道：“快来许愿，许完切蛋糕。”

　　寝室关上灯，齐应月举着手机打个呵欠，把生日快乐歌声音调小。
　　裴糯坐在蛋糕前作祈祷状，头顶有一片彩带。

　　祝我和我身边的人永远不分开。

　　祝我永远不会再见到那个……
　　色批竹马。

　　裴糯闭眼，双手合十，神色虔诚认真。

作者有话说

　　许畏：色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