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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武助智取验尸机 “愣着做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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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并无让嫌犯验尸的先例。”
颜鸿很快镇定下来,不为所动道:“您虽为相府长小姐,也免不了要去府衙走一趟。”
说罢他挥手,身后等待许久的官差们如离弦之箭朝沈鱼跃冲来。
沈鱼跃心下一沉。
一旦被抓进去,别说验尸,等着被按头认罪吧。
跑又跑不掉,打也无胜算,怎么办……?
正迟疑时,身旁疾风扫过。
她抬眸,火红的身影已迎了上去。
官差们纷纷抽开长刀迎上,而少年仅攥着一把匕首穿梭其中,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
对于封流尘会出手,且身手还不错这件事情,沈鱼跃第一反应是惊讶,稍稍安心旋即琢磨出不对劲来。
与这少年初打交道时,她就隐隐觉出对方并非良善之人。以他的处境,想也生不出多余的怜悯之心。
之前愿意让她留下,大抵看在她是皇帝指给他的九皇子妃的份上。
他不知详情,若贸然赶走她,她在他家门口出事,他必定脱不了干系。
但这次是县令拿人,颜鸿总不会让她死在牢狱里,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
出手又是为何?
总不至于是想利用她相府嫡女的身份翻身吧?
因克母与异瞳恶名,封流尘在皇宫受尽欺辱,又被赶到弋阳烟雨寺。
他游离权利中心,自生自灭长到十六岁,不被允许封王建府,一半的异族血脉让他与皇位无缘……
何况,原主本身就是一枚弃子。
正思虑着,一声巨响让沈鱼跃回过神。
只见颜鸿脸朝地趴在她面前,官差横七竖八躺成一片,先前咄咄逼人的师爷早已瑟瑟发抖缩进墙角。
匕首泛着冷芒,少年随手扯过一唉唉叫唤的官差的衣袍擦拭匕首,起身朝她走来。
朝阳自他身侧渐渐升起,他皮肤很白,仿佛镀着光,在这荒院里有如珠玉在瓦石中。
他喜服艳红,凶相未不及收,蓦地使沈鱼跃想起矜贵又野性未脱的波斯猫。
这次对方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她第一次与那双传说中的异瞳对视了。
那双眸,褐的似琥珀点染碎金,蓝的如大海波光粼粼,隐隐有光影流动般。
“愣着做什么,”终于受不了如此强烈的目光,封流尘别过头,哑声道:“不是要看尸体?”
见他脸色有些发白,沈鱼跃未多言,道过谢后便问人取来纸笔等物,欲速战速决。
杀人动机、不在场证明和作案时间已说不清了,若要摆脱嫌疑,只能从致命伤和物证入手。
沈鱼跃凝眉忖度了一会,拿起度尺和蘸过墨的毛笔来到了院的侧墙前。
这个时代的一尺并不是现代的三十三厘米左右,死者身长六尺四寸,换算过来就是一米六出头,那么死者头颅和钝器伤的位置便是……
众人只见她在石灰砂浆砌成的墙上画了几条约一人高的墨色竖线,又在每条线的相同位置画上了三条短横。
看着沈鱼跃做完这些,又拿起那块作为物证的石头,封流尘心下有了思量。
他道:“这般可行?”
沈鱼跃挑眉回敬:“那就要看九皇子的墙给不给力了。”
她说得轻松,但有只自己知道,她在赌。
石灰砂浆成本低,是这个时代的百姓普遍使用的建筑材料,一般由石灰膏和砂子按一定比例调配而成,主要靠石灰的气硬获得强度。
这样的墙硬度不会太高。
但若想借此模拟人头颅受钝器击打后的创口形状,还需看其中的石灰量能否留下击打后的痕迹。
掂了掂手中“凶器”的分量,沈鱼跃卯足劲儿朝目标处砸去。
拿开石头,墙上赫然出现一道凹陷状裂缝。
沈鱼跃眼睛一亮,招呼众人来看。
“创口的形状虽与尸检结果相似,但放在一块对比就能看出差距。”
将图纸贴在墙面,沈鱼跃指着朱红图注放大的伤口和墙上的裂口,道:“从尸检结果看,死者的创口明显两段更细长,中间更宽深。
这说明钝器的形状应比我手中这块石头更有棱角些,且持器人的力气也要比我更大。”
一旁的颜鸿与师爷凑上前左右看了几遍,不得不承认,墙上稍显圆润的凹陷与图注确有不同。
颜鸿清了清嗓:“创口形状确是属实,你那些猜测又怎么说?”
“这个简单,”沈鱼跃视线环视周围,“可有方形或带棱边之物?”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想不起来有何物符合要求。
“此物可行?”
众人退让出一条路,封流尘不知何时从屋里取出一座锈迹斑驳、尘灰满面的烛台,出现在人群末尾处。
“当然!”
沈鱼跃冲对方一扬下巴,招手示意他过来。
可后者却不知为何只看着她,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沈鱼跃有些疑惑,索性眨了眨眼,也看向他。
两人无言对视了几息,不多会,封流尘若无其事敛下眉眼朝她走来。
笑意蓦地僵在嘴角,沈鱼跃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好像误会了自己冲他招手的动作。
他不会以为她是在羞辱他,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狗一样呼来唤去吧?
“那个,我不是……”
封流尘微抬眸看向她。
对上这算不上和善的脸色,沈鱼跃未说出口的解释顿时哽在喉中。
见状,封流尘只当她无话要说,递过烛台沉默地站在了一旁。
沈鱼跃只好跳过这个插曲。
“大人,劳您借我三位身高分别为七尺、七尺两寸、七尺四寸的官爷。”她冲颜鸿道。
发号施令惯了,头一次叫人指挥他做事,颜鸿有些不悦。
“你——”诡谲的异瞳扫过,颜鸿顿了顿,朝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不敢马虎,当即按要求点了三人出列。
三名官差面上皆是不情愿,封流尘忍不住侧目,想看人如何解决。
少年的视线沈鱼跃自然注意到了,她想了想,从喜服上抠下几粒饱满丰润、晶莹透亮的珍珠。
金线断裂,价值千钱的珍珠散落在地如饭黏子般,众人忍不住咋舌。
有钱能使鬼推磨。成色上好的珍珠捏在手心时,三人顿时换了副脸色。
沈鱼跃冲封流尘眨眼,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收回了视线。
得咯。
她耸了耸肩。
接下来,沈鱼跃如法炮制从人群中找来四个小少年,指挥众人站到制定位置。
看着七人从高到低站成一横排,封流尘凝眸思索一番,有些明白了沈鱼跃的用意。
注意到少年独自站在一旁,沈鱼跃转了转眼,悄悄移步至人身后,将人猛一推。
后者猝不及防被推入队伍中,一脸错愕看向她。
沈鱼跃冲他礼貌一笑。
堪堪站定,封流尘发现自己在这队人中顺数第五位,刚好补了左右的身高差。
莫名其妙被摆了一道,他有些不悦。
举着烛台的沈鱼跃收到少年不爽的视线,忍着笑,点了点烛座外撇的圈足,示意众人道:“看到烛台的棱边了吗?”
“现在,每人轮流拿它朝自己对面竖线上的第二根横线处砸去,用最自然的姿势就好。”
将烛台递给最矮的小孩,沈鱼跃拍了拍他的头:“去吧。”
几人相继动作,余人目不转睛。队列中,只封流尘垂着眸。
与他同身高的人在场并非找不出,为何要捎带上他?是率性为之,还是……?
他有些迷惑地看了沈鱼跃一眼,谁知后者也抬眼看向了他。
被那不带丝毫忌惮轻视,甚至称得上无辜的眼神注视着,封流尘仓促收回目光。
刚巧排上一人递来烛台,他顺势接过。
看着少年逃似的背影,沈鱼跃好像悟到了什么。
待八人结束,沈鱼跃将图纸重新贴回墙上,道:“前两位比死者矮,自下而上发力造成的创口下端比上端更深;第三位与死者同身高,垂直发力创口两端形状均匀。”
“同一位置,不同身高和力量的人发力方向和强度不同,与击打面形成的斜度也不同,造成的创口深浅形状便会有差异。”沈鱼跃解释道。
话已经说得够清楚,她顿了顿等待噤声思索的众人绕过弯来。
“也就是说,”师爷一抚掌,激动道:“我们可以据此判断出凶手的身高范围!”
沈鱼跃皱眉:“我之前说的,感情你一点没听进去?”
师爷一愣。
“尸检不能证明致命伤所在,死者头上的伤不一定是凶手造成,也有可能是帮凶。”
凭现在这份尸检,生前伤和死后伤尚且不能判断,怎能说得清是否为致命伤?
受时代视野所限,不具备现代法医学知识的仵作很可能放过某些尸体语言,而漏掉任何一条有可能的线索都会导致最后结果千差万别,从而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是几年没干过法医的活了,但不代表不会干了,只要能二次验尸,她一定能发现更多线索让尸检更完善。
这才是她非要看尸体的原因所在。
递给师爷一个嫌弃的眼神,沈鱼跃继续比对分析剩下的实验组。
她聚精会神,完全未注意到不远处的少年看向她时目光中的探究。
一一比对,结果很明显。
以沈鱼跃的身量与力气,根本无法造成死者后脑的创口。
唯有可能对方是一个七尺之上,且常年习武或干重活的成年男性。
见颜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沈鱼跃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大半。
只要再找到哪怕一条有力的证据,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出真凶,彻底洗清嫌疑!
被打晕的暗亏已说不清,但万幸的是,对方为栽赃她故意丢下喜服和金钗在现场。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不信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来到摆放物证的托盘前,沈鱼跃细细打量着。
在阳光的照射下,金钗耀眼华贵,被揉作一团的华服也依旧熠熠生辉,看上去并无可怀疑之处。
她想了想,一把扬起那团鲜艳的红。
红衣猎猎迎风,一根绿色的丝线从衣服中飘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转飘至封流尘身前,被他一伸手捏在在掌心。
“这是大胤四名绸之一的软烟罗,”沈鱼跃眼睛一亮,从少年手中拿起丝线:“软烟罗有四色,雨过天青,秋香色和银红,最后一种便是这松绿色。”
女子指尖微凉,封流尘不自然地缩了缩手。
沈鱼跃并未注意到少年的举动,举起丝线向众人示意:“丝线很干净,成色也新,是新衣上的。”
原主虽命运凄苦,但继母姬月楼却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原身,这才让她能一眼看出端倪。
不在明面亏待,那就只能在别的地方找补,比如原主身死——
这位继母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呢?
颜鸿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师爷连忙上前取来那松绿色的丝线呈到他眼前。
“软烟罗产于江南,对蚕桑和织工要求高,每年产十匹不到,”颜鸿顿了顿道:“京城第一绸庄云出岫独售。”
“没错。”
递给他一个识货的眼神,沈鱼跃补充道:“我记得今年的新货在我出阁前几天就已售罄。”
软烟罗的受众群体不外乎天潢贵胄、簪缨望族和钟鸣鼎食之商贾。
能抢到新货,多半是提前预定过。这一点三类人都不难实现。
弋阳县既非封地,也不出望族,唯胜在四通八达,是连接各州之枢纽,入京必经之门户。先太后懿旨迁皇家寺庙于烟雨寺后,此地商贸便更发达了。
若有什么人能着华服经常活动于此,自然只有最后一类人。
夜间埋尸着华服,还是高定款,这人是有多虚荣?
“杀人是要偿命的,”颜鸿不傻,自然能听出言下之意,他没好气道:“有那富贵命犯得着么人家!”
“物证能得出的信息就这么多,”沈鱼跃耸肩:“至于其他,就要看大人是否允我参与验尸查案了。”
她将自己的推断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众人听,对方想阻拦也没辙,除非他能找来可以发现更多的能人。
果然,只见颜鸿一甩衣袖,冷声道:“今日午时,自有人上门带路。”语罢扬长而去。
师爷和官差们见状紧跟其后,百姓们无热闹可看也纷纷离开。
乌泱泱一群人渐渐散去,沈鱼跃吐出一口浊气。
膝盖负伤走了几里路,又神经紧绷、滴水未进一上午,她终于撑不住,腿一软,身子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