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俗林》澈梦

1、【序】误入

　　夏天的天气会这么冷，施澄是难以理解的。

　　她记不清她怎么来到这片森林里的，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树叶压着枝干，树枝上的裂纹咧嘴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人毛骨悚然。

　　手机没有信号，施澄也走不动了。她昏头昏脑地看见了前方的一棵大树，她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向四处张望，她明明记得那棵大树在她半小时前还见过，甚至是它身上特殊的白粉笔印都一模一样。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向大树走去，触碰树皮时，她指尖感到一股暖流。她大胆地摸了摸，没错！这棵树都是暖的。

　　施澄害怕地叫不出声，转身就跑。直到她累得倒在地上，然后扭头看见，那棵树依旧与她保持着原有的距离。

　　施澄脸色惨白，她捡起一根枯树枝，朝大树扔去，大树纹丝不动。施澄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淌过鼻尖，她把眼泪抹掉，又捡起一根枯树枝，将树枝用牙齿撕尖，大步朝它走去，撬开它树皮，狠狠插了进去。

　　衣服撕碎了一角，被她装满碎石，并向大树砸去，边砸边吼：“你不要小看人类。”

　　倏然，尘土飞扬，大树的根缓缓离开地面，有粗有细，千丝万缕。施澄冲过去死死咬住它的根，嘴皮被磨出血，她闭上眼睛继续咬。

　　根很快就将她包裹住，紧紧绕住她的喉咙，让她难以呼吸。施澄喘着气够到了一块石子，她在树皮上拼命磨，然后朝自己方向的树皮剁去。

　　很奇怪，这里的石头如此坚硬，树根一点点开始断开、散掉。施澄掉到了地面上，大树扭动了一下枝干，然后化为了一个少年，正痛苦地趴在地上，满身的伤痕，像极了路边受尽欺负的小猫。

　　施澄捡起石头，朝他冲过去，用脚踩他的后背，将石头放在他脖子旁问道：“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又该怎么出去。不说的话，小心我毙了你。”

　　“别别......”少年盯着那块石头心里发毛，“我.....先放你出去，剩下的慢慢跟你解释。”然后一打响指，周围景象开始渐渐融化，最终二人都处在浑是淡咖色的世界内。突然，前面出现了条裂缝，光透了过来，破旧的房屋，荒芜的土地......犹如初生般展现在二人面前。

　　那块磨尖的石头也不见了。施澄望了望，这就是她没有走进森林前来到的地方。

　　“等等，跑什么跑？你还没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到那个稀奇古怪的地方。”施澄喊住了正打算悄悄逃跑的少年。

　　少年回过头来，尴尬一笑，说：“我这不是还没吃饭嘛。肚子有点饿，就心急想着赶紧买份饭。”

　　施澄盯着他，盯得他浑身不自在，然后她说：“你不是吃人的吗？我家里有饭，你边吃边解释。”

　　粥中的泡泡挤满了整口锅，施澄关了火，盛了两碗，再拿走了一整瓶的泡菜，摆在少年面前。

　　少年端起粥小心闻了闻，施澄把红烧肉也端了出来。两人面对而坐，施澄将泡菜罐打开夹了片泡菜，少年用筷子捞了些米粒放进嘴里。

　　“这下你总能说了吧，那个奇怪的森林是怎么回事。”施澄问。

　　“那是唤俗林。”

　　“说重点。”

　　“正要说呢别打断我啊。唤俗林呢意味着呼唤世俗的林子。简单点就是，你有什么世俗的欲望想要实现，比如金钱名利什么的，你可以拿件你自己的不沾染世俗的东西来作交换，那件东西所寄托的回忆和你对那件东西的感情都会消失掉。而那件东西就会变成森林里的一棵树。”

　　“既然这样，不是很划算？我想要好的成绩，我是不是可以拿我幼年乱画的画来换。”

　　少年把粥喝得哗啦响，他瞟了眼施澄说：“想多了，那件东西要足够珍贵才可以。你对它的感情决定了它的价值，能忍心把它作交换这可不容易。”

　　“反正交换后都没感情了，有什么关系。”

　　“可是人一生能对多少东西积累起那么深厚的感情。多数人都不舍得把一件很爱很爱的东西抛弃吧。”

　　“哦。”施澄低头抿了口粥，突然被呛得直咳嗽，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少年说：“也就是说，我刚才被当作东西交换出去了。”

　　“讲了这么多你才知道啊。活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么倔强的商品，看来你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吧。”

　　“知情个头啊，难道作为活物交换时不需要经过本人同意吗。”

　　“交换活物是前两年才允许的。相关条例还不够成熟，见谅点哈。”

　　“我还想见你坟头呢。还有你那林子的石头哪来的，那么硬。”

　　“这是用恐怖揉成的。”

　　施澄夹肉的筷子停住了，她皱眉歪头，说：“什么？”

　　“每个欲望得以实现的时候，都会产生这些东西。如果不好好清理的话，就会让欲望发酵然后产生不可遏制的后果。揉成石头是最棒的处理方式了，它们会互相恐吓仇恨，然后就永远紧紧贴在一起。没想到有人还要恐怖，差点拿那些石头要了我的命。”

　　“你更恐怖，如果我不那样做，我就要变成树了。对了还没问你呢，谁把我作为交换物的？”

　　“不知道。”

　　“胡说，你明明就知道。”

　　“知道我也不说。”

　　“你信不信我揍你。”

　　“揍我一百顿都没用。”

　　施澄抽出筷子用力地在少年脑袋上敲击，少年捂住头说：“抵制家庭暴力，抵制家庭暴力。”

　　“谁跟你是家人。”施澄白了眼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作为一个良心商家。客人是谁我不会说的，但是我可以给你点提示，你想想谁最爱你，谁就越有可能会拿你交换。”

　　“呵。”施澄冷笑了声，“你觉得有人会爱我吗？我从七岁开始，我父母就抛下我去了外地，我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待在这老房子里生活。不过挺庆幸的，生活地还不错。”

　　“那确实，厉害厉害。”少年刚把剩余的粥喝完，就被施澄一筷子又给敲脑门上了，他放下碗委屈巴巴地说：“又怎么了。”

　　“吃饭别吧唧嘴。”

　　少年一脸沮丧地说：“我都吃好了。”

　　“吃好了就去洗碗收拾厨房。”

　　“丧心病狂的女人。”少年挤大把的洗洁精抹在了碗上，“对了跟你说一下，你叫施澄对吧。由于交换过程失败，你现在已经不是商品了，那笔交易也会取消的。”

　　“你这脑子卡到太平洋去了，现在才说，难不成还要继续把我变树啊。”

　　“你刚才一直在问别的我怎么有机会说，碗洗好了。”

　　施澄闻着一股洗洁精味的碗，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叫住少年说：“碗洗得不干净，重新洗过。”

　　“这还不干净？我可是用了大量的洗洁精在洗。”

　　“你自己试试看喝大量的洗洁精会不会出事。”

　　少年闻了闻碗，然后说：“洗碗我好像确实不太擅长，我能干别的活么。”

　　“那你就告诉我是谁拿我做交换的。”

　　“不说。”

　　“嘴那么严，是不是脑子昏了喝了胶水。”

　　“你要出去吗？”少年问。

　　“你是想要把我给谋杀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出去的话我可以载你一程。”

　　“哦。”施澄说，“不要。”

　　“明天呢，明天早上你应该上学的吧。”

　　“嗯吧，可我不用你载。”

　　“可是用我自己载可快可方便了。”

　　施澄：？

　　“哦哦，那你看着办吧。我去写作业了。”
　　施澄虽然心里在发笑，但还是敷衍了一下这小子。

　　六点十分，施澄挂着黑眼圈睡眼朦胧地走到了餐厅。一拉开门就被躺在桌上的少年吓了一跳：“你是想被我吃掉吗。”

　　少年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早安。”

　　“你昨晚不会没走吧？”施澄不敢相信。

　　“不然呢？我今早还得送你。”

　　“你是认真的？”

　　“嗯。”少年慢悠悠地跳下餐桌，“这种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

　　“原来把碗洗干净是件大事啊。”

　　“对对是件大事，所以早餐吃什么。”

　　施澄白了他一眼：“又要蹭我一顿饭。”接着热了两杯牛奶，倒了两碗麦片，将牛奶倒入麦片中，搅拌均匀后在上面放了几片香蕉，然后把碗“哐当”放在桌上。

　　“谢谢。”少年将其中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你要真感谢的话，就不该吃我的早餐。给，勺子。”

　　“你放心，我会抱着感恩的心吃的。”

　　施澄挖起一勺，放进嘴里，习惯性地看了眼手表，就立即慌了神：“怎么就六点三十了！快迟到了，快快快！打车来不及了！”

　　少年还在舔着勺子，他一脸淡定地问：“你们要几点到校啊。”

　　“六点四十。”施澄抓起书包，头发随手用鲨鱼夹一夹，拉起少年就要往外跑。边跑边喘着气说：“你有办法送我的对吧。”

　　“嗯，可还有十分钟，你先别急。”

　　“六点三十二了！！完了啊！！”施澄急得直跺脚。

　　“那走吧。”少年把施澄拉回屋内，施澄正要怒斥他是不是疯了的时候，少年打开了窗，牵着施澄一起跳了下去。

　　那一刻，施澄却抓住了阳台上的铁栏杆，死死不松手，对向下坠的少年说：“你要找死别拉我一起啊。”结果又看了眼手表，说：“我去！六点三十五了，那我还是死了算了。”

　　施澄闭上眼睛，松开了手。再一睁眼，发现自己的身体全被树枝给缠绕。那些树枝似无数灵活的触手，将施澄安置在树干上，然后全被缩回。

　　少年在施澄的身后，施澄的长发狂魔乱舞，她尽全力睁开眼回头看看他。她的目光停在了少年的一只手上，手臂连接手的那一段从人的皮肤色自然衔接到树枝的深咖色，厚重的树皮连同上面的嫩叶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样用他的树枝手撑着一路上的树而前行的

　　她这是在......在骑一颗树？

　　低头看是一片片色块，仰头望是膨胀了的白云与天空。施澄没来得及惊喜大叫，树干就渐渐缩短了，她身子一斜，掉了下去。

　　少年赶忙朝施澄冲去，倏然间，千百根树枝密密匝匝地从她四周冒出，并迅速笼络叠加，围成了一个四面透光的圆，然后猛烈地坠落在地上。

　　少年抱着施澄在地上打了圈滚，施澄跌跌撞撞地起了身，一看手表：6：38。再看看前方，竟然已经到了她们学校的教学楼内，只不过楼层错了。

　　见空荡荡的校园，施澄才想起今天是休假日，怪不得作业会那么多，亏她还熬夜写完了。

　　少年拍了拍施澄的肩膀，问：“你们是不是周六不上课？”

　　“知道还不早说。”施澄呆滞地看向前方，她已经不懂她这么早起床的意义在何处。